冰洞深处,越往里走,那股混杂着药香与腐臭的味道就越浓烈。
谢寒舟走在最前,手里握着“饮血”,剑尖垂地,划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顾听雪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摆。她看不见,但嗅觉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这里不仅有野兽的腥臊,还有人血的味道——陈旧的、新鲜的,层层叠叠。
“到了。”苏长卿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窟,穹顶之上倒挂着无数尖锐的冰棱,像是一张随时会合拢的巨口。
冰窟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巨石。石头上,蜷缩着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那是李公公。
他还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他浑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只被拔了毛的老狗,正趴在一株晶莹剔透的花旁苟延残喘。
那花通体雪白,花瓣呈半透明状,散发着幽幽蓝光,正是传说中的“洗髓花”。
而在李公公身旁,盘踞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雪狼。
这狼大得离谱,站起来恐怕比人还高。它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唯独那双眼睛,猩红如血。它正低头舔舐李公公身上的脓疮,那动作不像是在进食,倒像是在……守护。
“长乐那个疯婆子。”苏长卿倒吸一口凉气,折扇抵住鼻尖,“她把这老太监当肥料,用药喂养这头狼,就为了守这朵花?”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雪狼猛地抬起头。
并没有任何预警的低吼,这畜生直接动了。
快若闪电。
顾听雪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紧接着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大力甩向身后。
“躲远点!”
谢寒舟的厉喝声在耳边炸响。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谢寒舟横剑格挡,硬生生接下了雪狼这一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冰面瞬间龟裂,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壁。
“噗。”
一口鲜血喷出,还没落地就结成了红色的冰渣。
“谢寒舟!”顾听雪惊呼,盲杖点地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谢寒舟咬牙,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苏长卿,带她去拿花!这畜生交给我!”
那雪狼一击未中,落地后没有任何停顿,后腿一蹬,再次如白色炮弹般冲向谢寒舟。它的爪子泛着乌光,显然淬了剧毒。
苏长卿骂了一句娘,身形一晃,直奔那块巨石。
雪狼察觉到有人觊觎那朵花,在半空中竟然强行扭转身躯,长尾如钢鞭一般扫向苏长卿。
“找死!”谢寒舟抓住机会,不退反进。
他根本不管自己的伤势,手中长剑暴起一团血色剑芒,直刺雪狼最柔软的腹部。
这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嗷——!”
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腹部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但与此同时,它那巨大的利爪也在谢寒舟胸前的护心镜上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护心镜碎裂,铁片嵌入皮肉。
更要命的是,寒毒爆发了。
谢寒舟的身形猛地一僵,原本凌厉的剑势瞬间凝滞。他浑身冒出森森寒气,眉毛和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雪狼虽然受了重伤,但凶性更发。它看准谢寒舟僵直的瞬间,张开血盆大口,直奔他的咽喉咬去。
“左三寸,腋下!”
顾听雪的声音突然穿透嘈杂的打斗声,尖锐而急促。
谢寒舟对她有着本能的信任。哪怕身体已经被寒毒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还是凭着肌肉记忆,手腕一翻,剑锋偏转,狠狠刺向左侧腋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雪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巨大的惯性带着它滑行了数米,正好停在顾听雪脚边。
谢寒舟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有白色的雾气从他口鼻中喷出,那是体内寒毒在肆虐的征兆。
“拿到了!”
苏长卿从巨石上跳下来,手里捧着那株散发着寒气的洗髓花,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快,给听雪服下!”苏长卿冲过来,“这花离开土壤,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会枯萎!”
顾听雪没有接花。
她循着血腥味,跌跌撞撞地摸索到谢寒舟身边。手刚碰到他的手背,她就被烫得缩了一下——不是热,是极度的冰冷,冷得像是在摸一块万年玄冰。
谢寒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脸上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白,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苏长卿,他怎么样?”顾听雪的声音在抖。
苏长卿冲过来搭了一下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完了。旧伤加新伤,再加上这里极寒的环境,寒毒攻心。除非大罗金仙下凡,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死定了。
顾听雪愣住了。
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这味道她很熟悉,当年顾家满门抄斩的时候,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
“把花给我。”顾听雪突然伸出手。
苏长卿一愣,下意识把洗髓花递给她:“快吃了,你的眼睛……”
顾听雪接过那株冰凉的花。花瓣柔软,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只要吃下去,她就能重见光明,就能看清这世间的颜色,就能不再做一个废人。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用力,将那株珍贵无比的洗髓花揉碎。
然后,她捏开谢寒舟紧咬的牙关,将破碎的花瓣和汁液,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疯了?!”苏长卿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那是给你治眼睛的!世间仅此一株!你给他吃了,你这辈子都是个瞎子!”
顾听雪没理他。
她用手掌抵住谢寒舟的下颌,强迫他吞咽下去,然后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贴上他冰冷的唇,渡过去一口热气。
“咽下去。”她在他在耳边低声命令,声音哽咽,“谢寒舟,你给我咽下去。”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谢寒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洗髓花入腹,药力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谢寒舟身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惨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苏长卿一屁股坐在地上,折扇也不摇了,看着这一幕,骂骂咧咧:“疯子。两个都是疯子。一株价值连城的洗髓花,就这么喂了狗。”
顾听雪脱力般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谢寒舟,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面渐渐有力的心跳声,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
“瞎子就瞎子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昏迷中的人说,“反正我也习惯了。但你要是死了,谁替我杀人?”
不知过了多久。
谢寒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昏暗的冰顶,和一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泪痕的脸。
身体里那股常年折磨他的寒意消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就连断掉的肋骨处,都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
他不是傻子,稍微一运转内力,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听雪。”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顾听雪惊喜地抬起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谢寒舟没回答。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动作粗暴地将她按向自己。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和怒气的吻。
他咬她的嘴唇,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进肚子里。顾听雪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顺从地抱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
良久,谢寒舟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
“你是猪吗?”他咬牙切齿,“那是洗髓花。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唯一的希望?”
“知道。”顾听雪喘着气,嘴角却微微上扬,“但我算过账了。治好眼睛,我还是打不过长公主。救活你,你就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刀。这笔买卖,划算。”
谢寒舟死死盯着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宠溺。
“好。”他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指腹粗糙,动作却轻柔,“既然你要做刀客,那孤就做你一辈子的刀。你想杀谁,孤就杀谁。”
“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煞风景的咳嗽声。
苏长卿从雪狼的窝里爬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沾满泥土的根须,灰头土脸却一脸兴奋:“我说二位,能不能先别急着互诉衷肠?来看看这个!”
谢寒舟冷冷扫他一眼:“你最好有事。”
“大事!天大的好事!”苏长卿献宝似的把那根须凑到顾听雪鼻子底下,“闻闻!这是什么?”
顾听雪鼻翼动了动,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这也是洗髓花的味道?但是……淡了很多。”
“这是伴生根!”苏长卿乐得合不拢嘴,“这雪狼窝里居然还有一株幼苗!虽然药力不够彻底清除余毒,也没法让你完全复明,但只要调配得当,让你恢复模糊的视力,看个大概轮廓,绝对没问题!”
顾听雪愣住了。
能看见……轮廓?
哪怕只是模糊的光影,对她来说,也已经是奢望。
谢寒舟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他一把抓过苏长卿手里的根须,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怎么用?”
“回去熬汤,外敷内服。”苏长卿翻了个白眼,“现在赶紧走吧,这狼死了,这里的生态平衡破了,搞不好还要塌。”
三人沿着雪狼挖出的甬道,艰难地爬出了冰窟。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风雪已经停了。
远处的天边,残阳如血,将连绵的雪山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一只黑色的信鹰盘旋着落下,停在谢寒舟的肩头。
谢寒舟取下信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重获新生的猛虎,那么此刻,他就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那股凝若实质的杀意,让旁边的苏长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顾听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谢寒舟将纸条揉碎在掌心,粉末随风飘散。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座繁华而腐朽的长安城。
“皇帝驾崩了。”
谢寒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雪原之上。
“长乐长公主拿出先帝密诏,称孤意图谋反,毒杀君王。现在,新帝登基,长乐摄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顾听雪,我们回不去了。现在全天下,都在等着拿孤的人头领赏。”
顾听雪握紧了手中的盲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杀回去。”
她站在风雪中,衣衫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正好,我也想问问那位长公主,坐在龙椅上的感觉,是不是真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