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听雨轩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很干净,但缝隙里渗进去的暗红,怎么也洗不掉。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寒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那块擦剑的白布已经变成了红色。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饮血”剑身上的污渍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个杀红了眼的疯子不是他。
顾听雪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盲杖。
“我要见苏长卿。”她说。
谢寒舟擦剑的手一顿,没抬头:“找他做什么?给你收尸,还是给我收尸?”
“找他救命。”顾听雪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长公主既然撕破了脸,下一步就是把我们困死在王府。你的黑甲军刚折了一批亲信,人心浮动,这时候硬拼,我们会输。”
谢寒舟扔掉脏布,长剑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输?”他站起身,走到顾听雪面前,身上那股压迫感依旧强得令人窒息,“孤从未输过。”
“那是以前。”顾听雪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对着他的眼睛,“以前你没软肋,现在有了。”
谢寒舟看着她,喉结滚了滚,最终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苏长卿来了。
这人依旧是一身骚包的白衣,手里摇着折扇,哪怕进了这刚死过人的院子,也没半点不适。他甚至还在那一滩没洗净的血迹前停了停,啧了一声。
“摄政王好大的煞气。”苏长卿合上扇子,笑眯眯地看着谢寒舟,“这院子风水坏了,住久了容易折寿。”
谢寒舟冷冷瞥他一眼:“若是来废话的,孤现在就送你上路。”
苏长卿耸耸肩,径直走到顾听雪身边,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他眉头皱了起来。
“乱神散的毒压住了,但你强行催动内力,眼毒发作了。”苏长卿收回手,语气难得严肃,“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毒气攻心,大罗神仙也难救。”
“三个月,够了。”顾听雪神色平静,“只要能杀了长公主。”
“杀她?”苏长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扔在桌上,“凭你们现在的状况?谢寒舟成了孤家寡人,你是个半瞎子,拿什么杀?”
那铁牌撞在桌面上,声音沉闷。
谢寒舟目光一凝:“西域毒宗的掌门令?”
顾听雪闻到了铁牌上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常年浸泡在剧毒药液里才会有的苦杏仁味。
“你不是江南的神医。”顾听雪断言。
“神医是真的,毒宗也是真的。”苏长卿收起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阴冷,“十年前,西域毒宗一夜之间被灭门,我藏在死人堆里,三千弟子,死得只剩我一个。那把火,也是长公主放的。”
屋内陷入死寂。
原来,大家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苏长卿看向谢寒舟,眼神挑衅,“王爷,合作吗?”
谢寒舟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块令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条件。”
“我要长乐的人头。”苏长卿指了指顾听雪,“顺便,治好她的眼睛。”
谢寒舟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能治?”
“能。”苏长卿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毒宗古籍记载,极北苦寒之地,雪山之巅,生有一种‘洗髓花’。此花能解百毒,重塑经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玩味:“那地方九死一生,而且洗髓花娇贵,摘下后必须在一炷香内服用。也就是说,听雪必须亲自去。”
“不行。”谢寒舟想都没想就拒绝,“她这身子骨,受不住极寒。”
“不去就是死。”苏长卿摊手,“王爷自己选。”
谢寒舟猛地转头看向顾听雪。
顾听雪也在“看”他。
“我去。”她说。
“我也去。”谢寒舟接得极快。
“你疯了?”苏长卿瞪大眼,“你是摄政王!京城现在乱成一锅粥,皇帝装死,长公主虎视眈眈,你这时候离京,等于把江山拱手让人!”
谢寒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笑。
“江山?”
他走到顾听雪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有些诡异。
“这破江山,谁爱要谁要。孤只要她活着。”
……
三日后,极北雪原。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连呼吸都能冻结成冰。
谢寒舟背着顾听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里。
苏长卿跟在后面,冻得鼻涕横流,骂骂咧咧:“谢寒舟你是不是人?老子是向导!你让向导背行李,自己背女人?”
谢寒舟没理他,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用大氅将顾听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
“冷不冷?”他问。
顾听雪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体内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那是他在用内力护着她。
“不冷。”顾听雪轻声说,“放我下来走吧,你旧伤未愈,这样耗损内力……”
“闭嘴。”谢寒舟打断她,“再废话就把你嘴堵上。”
顾听雪不说话了,只是悄悄把手伸进他的领口,贴在他冰冷的脖颈上,想给他一点温度。
谢寒舟浑身一僵,脚步乱了半拍,随后走得更快了。
这一路并不太平。
长公主的杀手像苍蝇一样,一波接一波。从出了长安城开始,他们已经杀了五波人。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过一线天的时候。埋伏的死士推下了巨石,若不是谢寒舟反应快,一掌震碎了落石,三人早已成了肉泥。
“到了。”
苏长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那山峰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那就是洗髓花生长的位置。”苏长卿喘着粗气,“不过,看着近,走过去至少还得半天。”
就在这时,顾听雪的鼻翼忽然动了动。
“不对。”
她猛地抓紧谢寒舟的肩膀:“有火药味!很浓的硫磺味!”
话音未落,脚下的雪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不是从身后,而是从头顶!
谢寒舟猛地抬头,只见头顶那座雪山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
人为制造的雪崩!
“跑!”
谢寒舟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行踪,提气纵身,像一只黑色的苍鹰,在雪浪追上来之前,疯狂向侧面的岩壁冲去。
苏长卿怪叫一声,轻功施展到极致,紧随其后。
天地间一片轰鸣,白茫茫的雪沫遮蔽了一切视线。
顾听雪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她死死抱住谢寒舟的脖子,感觉他像是一块坚硬的铁石,在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硬生生为她撑起了一片空间。
“抓紧!”
谢寒舟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下一瞬,脚下一空。
两人连同紧跟其后的苏长卿,一同坠入了一个被积雪掩盖的冰裂缝中。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体在下坠,不停地撞击在坚硬的冰壁上。顾听雪感觉谢寒舟一直把她护在怀里,每一次撞击,她都能听到他闷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终于停止。
“砰”的一声闷响。
顾听雪摔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个温热的躯体。
“谢寒舟?”
她慌乱地摸索,手上全是粘稠的液体。
“别动……”谢寒舟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痛楚,“断了两根肋骨,死不了。”
旁边传来苏长卿哎哟哎哟的叫唤声:“我的老腰……谢寒舟你个混蛋,垫背都不带上我。”
苏长卿点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个狭窄的空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四周全是晶莹剔透的寒冰,寒气逼人。
谢寒舟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却强撑着坐起来,先检查顾听雪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顾听雪握住他的手,给他把脉。脉象很乱,寒毒入体,加上外伤,情况很糟。
“这地方出不去。”苏长卿举着火折子转了一圈,脸色难看,“上面被雪封死了,至少埋了几十丈深。”
绝境。
顾听雪却突然松开了谢寒舟的手,转向洞穴深处。
“怎么了?”谢寒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手按在剑柄上。
“有风。”顾听雪指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深处,“还有……味道。”
“什么味道?”
“野兽的腥臭味。”顾听雪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还有……药味。很浓的药味,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熬药。”
在这极寒的雪山腹地,怎么会有人熬药?
苏长卿凑过来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还魂草’的味道?这玩意儿只有死人诈尸的时候才用!”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狼,也不像熊,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感。
紧接着,一个沙哑、微弱,却清晰的人声,顺着风传了出来。
“救……救命……”
谢寒舟和顾听雪对视一眼。
那声音,虽然苍老干枯,却让谢寒舟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早已“死去”三年的,先帝身边的老太监总管,李公公的声音!
当年宣读先帝遗诏,指定谢寒舟为摄政王的,正是此人。而他,明明在先帝下葬那天,就撞柱殉主了!
“走。”谢寒舟撑着剑站起来,眼底杀意暴涨,“去看看,到底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