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恶心人’的好意

没犹豫,连解锁都没有,直接选择关机。

她现在不想听到段慕远的声音。

电也不充了,充电器放回原位。

手机重新塞回包里。

放的时候注意到助听器。

林湘拿出助听器捏在手上,突然的有了些恶趣味。

——

浴室门推开时带出一缕温热水汽,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冽气味。

段羡林裹着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半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

他抬眼就看见林湘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米白色的、小巧的助听器,指尖有些发白。

他没说话,径直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这个角度,林湘能清楚看见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还有被水汽蒸得微红的皮肤。

浴袍领口松垮,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有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

段羡林伸手,掌心向上摊开,意思很明显。

林湘犹豫了一下,把助听器放进他手里。

他撩开林湘耳侧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有点凉。

助听器被稳稳戴进右耳,然后是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声。

他还没退开,依旧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

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散漫的、拖长的调子和段慕远平时说话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醒了?”

他问,嘴角似乎想弯一下,但最终没弯起来,只是维持着一个平淡的弧度。

“昨晚闹够了?”

林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盯着他眼尾的痣。

段慕远没有这颗痣。

尽管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可这声音……太像了,像到她几乎要产生错觉。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垂下眼,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揪出一点褶皱。

段羡林看了她两秒,站起身。

浴袍下摆随着动作晃了晃。

他去窗边拉开了一半窗帘,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林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他站在光里的背影。

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干涩,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试探性的依赖。

“昨晚……”她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眼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小声道:“我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段羡林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他走回床边,没坐下,而是靠在一旁的衣柜上。

抬手用食指指节蹭了蹭自己的下巴,那个动作有点漫不经心,也很‘段慕远’。

他开口,还是那种刻意模仿带着点轻佻的声线:“湘湘,不想负责?”

林湘耳朵麻了一下。

这个称呼……不一样。

段慕远从没称呼过她'湘湘'。

即便是哄她说那些情话的时候也是'阿湘'、‘湘宝’之类的词。

他往前走了半步,忽然伸手,指尖不是碰她的脸,而是落到她耳后,轻轻摩挲着助听器边缘与皮肤相接的地方。

那里很敏感,林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昨晚你醉得像只耍赖的小猫,”

他声音刻意压低,气息拂过她耳尖:“挠人,咬人,黏糊糊的。”

他的指尖顺着她耳后的弧线慢慢滑到脖颈侧边,停在那里,指腹温热。

“我可舍不得趁人之危。”

他顿了顿,声线里那点轻佻还在,但林湘莫名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段羡林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第一次,总该等你清醒地看着我,记得我,才行。”

林湘屏住呼吸。

随着他的诉说,昨晚的记忆碎片像是浮现在眼前。

有亲吻的触感,有被紧紧抱住的窒息感,有滚烫的皮肤相贴,还有她不受控的呜咽和索求。

但具体干了什么……她真的不确定。

身体没有太明显的不适,可那些红痕,还有他此刻话里暗示的“未完成”,都让她心慌意乱。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的声音。

模仿得很像,几乎以假乱真。

可偶尔在尾音处,会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冷感,和段慕远那种纯粹的、漫不经心的懒散不太一样。

段慕远的散漫是浮在表面的,他的……似乎底下沉着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段羡林稍微移开了手指,似乎只是想帮她整理一下被助听器压住的头发。

他的手指掠过她耳畔,那刻意压低、带着散漫质感的声音又一次钻进她刚刚恢复听觉的耳朵里。

“湘湘……”

这个称呼……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林湘的呼吸忽然滞了一下。

一些遥远而混乱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那时候她被母亲接到阮家。

阮瑶不愿意跟被下定结论要残疾的段慕远联姻。

母亲想起她,调查发现前夫死了,给了奶奶一笔钱就拿到林湘的抚养权。

继父承诺只要成婚就给她公司股份。

她为了钱同意了。

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腿上打着厚厚石膏的段慕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脾气坏得出奇。

那时她听力还没恢复,戴着笨重的旧式助听器。

面对段慕远的恶语相向。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她一个高三生,也没多少时间陪他。

更别提她听力不好,助听器一摘,完全就能忽略他的声音。

只是没两天就被母亲勒令禁止不理段慕远。

她们要的联姻,是要他们感情和睦,是要能给阮家带来利益的。

林湘只能开始跟段慕远鸡同鸭讲。

两人的话题永远不在一条线上。

她说医院的饭菜挺好吃,他表示:“你真是没吃过好的。”

她说最近因为陪他成绩都不太稳定,他表示:“你不会要参加高考吧,怎么没保送?”

只有时候聊得好好的,毫无预兆地,他会突然暴怒,抓起手边的东西——水杯、药瓶、甚至枕头——砸过来,不是砸她,是砸向墙壁或地面,脸色狰狞,嘴唇飞快地动着。

她看不清他说什么,慌忙去调助听器的音量,他却猛地扑过来,一把扯掉她的助听器,狠狠摔在地上。

她只看到他暴怒的口型,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厌烦。

事后,他会揉着额头,用那种烦躁又极力忍耐的语气对她打手势,或者用手机打字:“谁让你戴这东西的?吵死了。”

但偶尔段慕远又十分好相处,甚至会恶心的叫她‘湘湘’,准备她想吃的芒果蛋糕,让她念书给他助眠。

可对从小生活在被母亲抛弃、父亲嫌弃、奶奶厌恶和同学霸凌环境中的林湘而言。

那点点带有‘恶心人’的好意也在她心里种下了种子。

‘滴滴滴’助听器发出声响,宣告它没电不再工作。

林湘也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一个荒唐又惊心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混沌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段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