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 逆流时代:老华的千面人生
- 星夜笔谈
- 9092字
- 2026-01-19 16:27:09
第二部:浪潮之间(2013-2017)
第四章智能手环的陷阱
建军蹲在自动化生产线旁,手里捏着一份报价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哥,最便宜的六轴机械手也要十八万,一条生产线至少要两台,再加传送带、控制系统,没有五十万下不来。这还不算厂房改造、电力增容。”
老华接过报价单,数字刺眼。他原本以为四百万绰绰有余,现在才发现,光是自动化生产线就要吃掉一半。
“有没有二手的?”
“有,日本淘汰的,但也要三十万。而且维修麻烦,配件难找。”
“买二手的,你带人去日本挑,挑好的。”老华拍板,“省下来的钱,投研发。”
“可是哥,二手的风险大,万一买回来是坏的……”
“建军。”老华看着他,“咱们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五十万和三十万,差二十万。二十万能招三个工程师,能买两套测试设备。风险,我担。”
建军咬了咬牙:“行,我去。”
阿斌那边更不乐观。智能手环的方案商报价,高得离谱。
“华哥,深圳华强北有现成方案,但都是公模,做工粗糙。好一点的方案在苏州,但要开模费,五十万起。心率监测芯片,美国产的稳定但贵,国产的便宜但不准。选哪个?”
“国产的误差多少?”
“静止状态下误差±5%,运动状态下误差±20%。”
“那不行。打工者戴手环,就是为了监测劳动强度。误差20%,等于没用。”老华摇头,“用美国的芯片,多少钱?”
“一片八美元,合五十人民币。一个手环光芯片成本就五十,再加外壳、电池、屏幕,总成本至少八十。咱们卖九十九,毛利才十九,还得算上研发、营销、售后,根本不赚钱。”
老华沉默了。硬件生意就是这样,成本透明,利润微薄。大厂靠规模压成本,小厂靠偷工减料。他想做精品,但精品的代价,是亏本。
“先做样机,不计成本。把功能做全,体验做好。成本的事,等量产了再想办法。”
“可是华哥,样机也得花钱啊。开模五十万,芯片采购十万,研发人工二十万,这就八十万了。四百万,经不起这么烧。”
“烧也得烧。”老华说,“智能手环是未来,咱们必须占坑。现在不做,等小米、华为做了,咱们就没机会了。”
阿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行,我尽力。”
小陈负责的用户社区,倒是进展顺利。他在淘宝店、微博、QQ群发了公告,邀请“长伴”老用户加入内测群,参与手环设计。
第一天,加进来五百多人。大多是打工者,也有小店主、快递员、外卖骑手。
小陈发了个问卷:“你希望智能手环有什么功能?”
回复五花八门:
“能测血氧吗?我爹在工地,有时喘不上气。”
“能当门禁卡吗?我们厂要刷工牌,总丢。”
“能防水吗?我洗碗工,天天沾水。”
“能便宜点吗?超过一百买不起。”
老华一条条看,心里有底了。打工者要的不是花哨功能,是实用、耐用、便宜。
他让阿斌把需求整理出来:血氧监测暂时做不到,成本太高。门禁卡功能可以加,用NFC芯片。防水必须做,至少IP67。价格,必须压在九十九。
但成本怎么办?
老华算了一夜账:芯片五十,NFC五块,外壳十块,电池八块,屏幕五块,其他七块。总成本八十五,毛利十四。
太薄了。
除非,把量做上去,靠规模压成本。但量上去之前,每卖一个,亏一个。
两难。
更糟的消息来了:黄老板的反击开始了。
第五章价格绞杀
黄老板的“大黄蜂”智能手环上市,定价七十九。
外观抄袭“长伴”的设计,功能一模一样,连宣传语都照搬:“为打工者量身定制的健康伴侣”。但用料粗糙,心率监测误差大,续航只有三天。
可架不住便宜。七十九,比“长伴”便宜二十。
华强北的摊主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推销:“一样的功能,便宜二十!买‘大黄蜂’,实惠!”
“长伴”的销量应声下跌。周销量从五千跌到三千,再跌到一千。
小陈急得嘴角起泡:“华哥,咱们降价吧!降到八十九,还能有点利润。”
“不降。”老华摇头,“一降,就坐实了咱们暴利。消费者会想,你能降二十,是不是以前赚得太黑?”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市场被抢?”
“打品质战。”老华说,“拍对比视频,拆机,测数据,让消费者看清楚,七十九和九十九,差在哪。”
视频拍出来了。“长伴”手环和“大黄蜂”手环,同时测心率:静止状态,“长伴”误差±2%,“大黄蜂”误差±15%。运动状态,“长伴”误差±5%,“大黄蜂”误差±30%。
续航测试:“长伴”三十天,“大黄蜂”三天。
防水测试:“长伴”泡在水里一小时,正常工作;“大黄蜂”十分钟就失灵。
视频发在用户社区、微博、淘宝详情页。有效果,但不大。
消费者留言:“我知道‘大黄蜂’差,但它便宜啊。七十九,用坏了不心疼。”
“打工的,要那么准干嘛?能看时间、计步就行了。”
“省二十块钱,能买两包烟。”
老华第一次感到无力。他以为,做好产品,自然有人买单。但现实是,在价格面前,品质有时不堪一击。
建军从日本回来了,带着两台二手机械手,总共花了二十五万,比预算省了五万。但设备老旧,调试花了半个月,才勉强能用。
阿斌的样机出来了,功能齐全,但成本高达一百二,远超九十九的目标价。
四百万资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建生产线花了八十万,研发手环花了七十万,日常运营每月三十万,营销投入二十万。四个月,只剩两百万。
而“长伴”手环,因为成本高,迟迟不敢量产。黄老板的“大黄蜂”已经卖了十万个,占领了低端市场。
老华召集核心团队开会,气氛凝重。
“手环还要不要做?”小陈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做。”老华说,“但不能这么做。咱们得重新定位。”
“怎么定位?”
“不做低端,做中端。”老华在白板上画,“黄老板做七十九的,咱们做一百二十九的。但一百二十九的,要比七十九的好不止一点。”
“好在哪里?”
“第一,精度。心率监测误差控制在±1%,血氧监测加上,虽然成本高,但差异化。第二,材质。用医疗级硅胶,防过敏。第三,服务。一年只换不修,坏了直接换新的。”
“成本呢?”
“成本估计一百一,毛利十九,比现在高。”老华说,“但关键是,一百二十九的价格,黄老板跟不起。他要跟,就得用料,成本上去,就没利润了。”
“可一百二十九,打工者买得起吗?”
“买得起。”老华调出数据,“咱们的用户社区调研显示,30%的用户愿意为更好的品质多花五十块。这部分人,就是咱们的目标客户。”
阿斌质疑:“可咱们之前定位是‘实惠’,现在涨价,会不会丢老客户?”
“会。但咱们不能讨好所有人。”老华说,“‘长伴’要做品牌,就不能永远在低端打转。低端让给黄老板,咱们做中端,做口碑。等口碑起来了,再向下延伸,做子品牌,覆盖低端。”
小陈点头:“我同意。咱们现在两头不讨好,低端打不过黄老板,高端又不敢做。不如聚焦中端,打透。”
“可资金呢?”建军问,“样机要改,模具要重开,营销要重新做。两百万,够吗?”
“不够。”老华实话实说,“所以,我要赌一把。”
“怎么赌?”
“砍掉所有非核心业务。MP6彻底停产,‘长伴’手机壳只保留最畅销的三款,集中所有资源做手环。”老华说,“另外,全员降薪20%,包括我。省下来的钱,投手环。”
会议室一片死寂。降薪,意味着所有人收入减少。在深圳这个高消费城市,降薪20%,生活质量会直线下降。
“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可以走,我发三个月补偿。”老华看着每个人,“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不强迫大家。”
小陈第一个举手:“华哥,我跟你。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华强北修手机。”
阿斌第二个:“我也跟。智能手环是我一手做的,我想看到它上市。”
建军第三个:“哥,我信你。”
其他员工陆续举手。最后,全票通过。
老华眼眶发热:“谢谢大家。我保证,只要手环成功,双倍补发降薪部分,再加奖金。”
那晚,老华给林薇打电话,说了降薪的决定。
林薇沉默了很久:“建国,你这是在赌命。”
“我知道。但没别的路了。”
“资金缺口多大?”
“至少一百万。手环量产要开模,要备料,要营销。”
“我想办法。”林薇说,“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手环失败,我不会再投。”
“明白。”
三天后,林薇打来一百万,备注:借款,年息10%,一年内还清。
老华知道,这是林薇的个人积蓄。她虽然没说,但他能感觉到压力。
钱到账的当天,老华去了一趟比亚迪。不是谈采购,是谈合作。
他想用“长伴”的品牌和渠道,帮比亚迪推广一款新型电池——石墨烯电池。这种电池容量大,充电快,但成本高,一直没找到应用场景。
“华总,你的手环用不了这么大的电池。”比亚迪的工程师说。
“我不用手环,我用充电宝。”老华说,“做一款石墨烯充电宝,容量一万毫安,厚度只有普通充电宝的一半,充电速度翻倍。卖点:轻薄,快充。”
“价格呢?”
“成本估计八十,卖一百二十九。利润对半分。”
工程师心动:“量有多大?”
“第一批,五万台。如果卖得好,后续月供十万台。”
“五万台……量不大。”
“但这是示范。如果打工者市场接受了石墨烯电池,你们可以推广到其他领域。”老华说,“而且,我可以帮你们收集用户数据,优化产品。”
工程师去请示领导。一小时后,回复:可以合作,但比亚迪要占品牌主导,产品叫“比亚迪·长伴石墨烯充电宝”。
老华咬牙:“行。”
这笔生意,不赚钱,甚至可能亏钱。但他看中的不是利润,是“比亚迪”这三个字。有了比亚迪的背书,“长伴”的品牌价值能提升一个档次。
而且,石墨烯充电宝是流量产品,能带动手环的销售。
第六章绝地反击
“比亚迪·长伴石墨烯充电宝”上市,定价一百二十九。
宣传语:“比亚迪电芯,长伴品质。薄如名片,快如闪电。”
华强北的摊主们嗤之以鼻:“充电宝卖一百二十九?疯了!杂牌的才三十!”
但老华不打算在华强北卖。他选择了三个渠道:工厂直营店、京东商城、电视购物。
工厂直营店,是他在东莞、惠州几家大厂门口开的小店,只卖“长伴”产品。打工者下班就能看到,能摸到,能试用。
京东商城,是林薇帮忙联系的。当时京东正推“京东自营”,需要优质供应商。“长伴”凭比亚迪背书,顺利入驻。
电视购物,是老华自己谈的。他上了深圳本地台的购物节目,现场演示:普通充电宝充手机要三小时,石墨烯充电宝只要一小时。主持人把充电宝掰弯,踩在脚下,依然正常工作。
节目播出当晚,五千台库存卖光。工厂直营店排起长队,京东后台订单爆满。
消费者反馈:“虽然贵,但真的薄,真的快。带出去方便。”
“比亚迪的电池,信得过。”
“长伴的东西,一直不错。”
口碑发酵。石墨烯充电宝第一个月卖出三万台,第二个月五万台,第三个月八万台。
黄老板坐不住了。他也想跟进,但找不到比亚迪的合作。其他电池厂的石墨烯电池,要么性能差,要么价格贵。他做出来的充电宝,成本就要一百,卖一百二十九没利润,卖一百五十九没人买。
更重要的是,“比亚迪”三个字,他拿不到。
“长伴”的品牌形象,从“实惠”悄悄转向“品质”。消费者开始觉得:“长伴”贵,但值。
借这股东风,智能手环量产了。定价一百二十九,宣传语:“医院级精度,打工者价格。”
老华亲自上阵,拍宣传片。他穿着工装,戴着手环,在车间里走,在工地上跑,在宿舍里睡。字幕:“十二小时站立,心率变化全记录。”“高空作业,血氧实时监测。”“深夜加班,睡眠质量看得见。”
没有明星,没有特效,只有真实。
用户社区里,内测用户纷纷晒数据:
“昨天心率突然升高,去医院检查,果然是心肌缺血。医生都说,这手环准。”
“我们厂要求每天走两万步,手环帮我记着,省得主管瞎算。”
“晚上睡觉打鼾,手环提醒我呼吸暂停,让我去看医生。查出来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再晚点就危险了。”
真实的故事,比任何广告都有力。
智能手环第一个月卖出两万台,第二个月五万台,第三个月十万台。虽然利润薄,但量上来了,总利润可观。
更重要的是,它带动了“长伴”其他产品的销售。手机壳、支架、耳机,销量都涨了30%。
老华终于松了口气。四百万烧光了,林薇的一百万也烧了一半,但活过来了。
2013年底,公司年会上,老华宣布:“今年营收,两千三百万。利润,两百八十万。没有达到目标,但活下来了。”
员工们鼓掌,但掌声不够热烈。因为大家知道,这一年太苦了。降薪20%,加班无数,很多人累病了。
老华接着说:“从下个月起,恢复原薪,补发降薪部分,再加一个月工资作为奖金。”
掌声雷动,有人哭了。
“明年,咱们的目标是五千万。”老华说,“但我不给大家压指标。咱们稳扎稳打,做好产品,服务好用户。钱,会自己来的。”
散会后,老华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深圳的夜空烟火璀璨,跨年了。
手机响了,是林薇。
“建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薇,谢谢你。”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林薇说,“王总看了你们的数据,很满意。他说明年可以追加投资,但希望你考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自己的工厂。”
老华一愣:“咱们现在不是有工厂吗?”
“那是合资公司的,黄老板控制着。王总的意思是,建一个完全属于华深的工厂,从电芯到组装,全产业链控制。这样成本能降15%,质量能控得更好。”
“需要多少钱?”
“至少两千万。”
两千万。老华现在全部身家,不到五百万。
“王总愿意投?”
“他愿意领投,但你要找到跟投。而且,工厂必须建在深圳外,成本低的地方,比如惠州、中山。”
“我想想。”
挂了电话,老华看着窗外的烟花。新的一年,新的挑战。
建工厂,全产业链,听起来很美。但两千万,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五年心血付诸东流。
但不建,永远受制于人。黄老板能断一次供应链,就能断第二次。比亚迪能合作一次,也能终止合作。
他想起雷军的话:顺势而为,但不要随波逐流。
现在,“势”是什么?
是中国制造升级,是品牌崛起,是产业链重构。
他要不要顺势?
烟花在夜空绽放,绚丽而短暂。像极了创业路上的高光时刻,美丽,但易逝。
他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14年,目标:建自己的工厂。但钱从哪来?人从哪来?风险怎么控?”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这座不眠的城市,用彻夜的灯火告诉他:
向前走,别回头。
第七章资本的獠牙
2014年春,深圳的空气中弥漫着躁动。
老华坐在王总的会议室里,对面除了王总,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戴金丝眼镜,姓张,是某私募基金的合伙人;一个穿中山装,姓李,是国有银行的信贷部主任。
“华总,这位是张总,这位是李主任。”王总介绍,“张总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李主任能提供低息贷款。”
老华握手,手心微汗。这是他第一次同时见资本和银行的人。
张总开门见山:“华总,我看过你们的资料。营收两千三百万,净利两百八十万,增速不错。但利润率太低,只有12%。硬件行业,利润率至少要做到20%才有投资价值。”
“我们在爬坡期,研发投入大。明年利润率能到15%,后年20%。”老华说。
“明年的事,谁说得准?”张总扶了扶眼镜,“我要看的是护城河。你们的护城河是什么?技术?品牌?渠道?”
“是用户信任。”老华说,“‘长伴’在打工者市场的NPS是52%,复购率27%。这不是靠广告砸出来的,是靠产品一点一点积累的。”
“用户信任可以转移。如果小米也做打工者市场,用同样的价格,更好的设计,你们怎么办?”
“小米不会做。”老华说,“打工者市场太小,太碎,太苦。大厂看不上。”
“现在看不上,将来呢?”张总追问,“华为、OPPO、vivo,都在下沉。他们一旦进来,你们怎么活?”
老华沉默了。这正是他担心的。
李主任接过话:“华总,我们银行看的是抵押物。你们有厂房吗?有设备吗?有土地吗?”
“没有。我们现在是轻资产运营,生产靠代工。”
“那很难贷款。”李主任摇头,“没有抵押,光靠流水,最多贷三百万。”
三百万,离两千万差得远。
王总打圆场:“两位,华总的情况特殊。他是做实业的,现金流健康,用户忠诚度高。这种项目,值得长期投资。”
“长期是多长?”张总问,“三年?五年?我们基金的存续期就七年,等不起。”
“那你们要什么?”老华问。
“对赌。”张总说,“我们投一千万,占20%。但你要签对赌协议:三年内,营收做到一个亿,利润做到一千五百万。做不到,我们有权要求回购股份,年化15%利息。”
老华心一沉。三年,一个亿,一千五百万利润。这意味着每年要翻一倍。以现在的增速,几乎不可能。
“如果做到了呢?”
“做到了,我们继续跟投,帮你上市。”
上市。这个词太遥远了。
“我考虑考虑。”
“华总,机会不等人。”张总站起来,“现在资本热,都在找项目。过两年,资本冷了,你想融都融不到。”
送走两人,王总留下老华。
“建国,你怎么想?”
“对赌太狠。三年一个亿,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王总说,“建工厂,控成本,拓渠道,一个亿不难。难的是利润一千五百万,这需要你把利润率做到15%以上。”
“可建工厂就要两千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张总投一千万,李主任贷三百万,你自己出七百万,够吗?”
“我哪有七百万?”
“公司估值五千万,你抵押股权,我能帮你找到钱。”王总看着他,“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签对赌,就没有回头路了。做到了,你身家上亿。做不到,你可能一无所有。”
老华看着窗外。深圳的春天,木棉花开得正艳,像火一样。
他想起了白石洲的雨夜,想起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的脸,想起了第一次摆摊卖出的那个手机壳。
五年了。他从一无所有,到今天有了公司,有了团队,有了品牌。
但这一切,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打来,可能就没了。
建工厂,是把这个城堡,从沙滩搬到岩石上。更稳固,但也更危险。
“王总,如果我不建工厂,就保持现状,能活多久?”
“最多三年。”王总直言不讳,“黄老板在模仿你,大厂在观望。三年内,如果你没有规模优势,没有成本优势,没有技术壁垒,会被淘汰。”
“那如果建工厂,失败了呢?”
“失败,你就从头再来。但你才三十四岁,输得起。”
三十四岁。老华想起自己来深圳那一年,二十八岁。六年,弹指一挥间。
“我赌。”他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不赌,三年后死。赌了,可能死,也可能活。我选赌。”
王总拍拍他肩膀:“好。我帮你拟对赌协议,条款尽量宽松。但你记住,签了字,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离开投资公司,老华没有回公司。他去了白石洲。
城中村正在拆迁,推土机轰鸣,尘土飞扬。他当年租住的阳台隔间,已经变成一堆瓦砾。
便利店老板还在,头发白了,店面小了。
“老华?好久不见!”老板认出了他。
“张叔,生意还好?”
“好什么,拆迁了,人都搬走了,就剩我们这些老租户,等补偿。”老板递给他一瓶水,“听说你当大老板了?”
“小生意。”
“小生意好,踏实。”老板看着废墟,“这地方要建商场了,一平补偿三万。我攒了一辈子钱,不如这一拆。”
老华接过水,没说话。
“你还记得那个小陈吗?住二楼的,戴眼镜那个。”老板问。
“记得。他怎么了?”
“回老家了。说深圳待不下去,房价太高,结婚结不起。”老板叹气,“你们那批人,走得走,散得散。就你,闯出来了。”
“运气好。”
“不是运气。”老板摇头,“是你能吃苦,肯动脑子。那年你摆摊卖手机,我就看出来了,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卖东西,是做生意。你卖东西,是交朋友。”老板说,“你记得吗?有个工友手机坏了,没钱修,你免费给他修。后来他带了一整个车间的人来买你的手机。”
老华记得。那个工友姓刘,在富士康上班。手机是女朋友送的,进水了,修要八十,他拿不出。老华帮他修了,没收钱。后来,刘师傅车间五十多人,都来老华这买手机。
“交朋友,比做生意长远。”老板说,“你现在做大生意了,别忘了这个理。”
老华点头:“不忘。”
离开白石洲,他去了父亲的墓地。墓碑上,父亲的照片还年轻,笑容憨厚。
“爸,我要建工厂了。很大,很冒险。成了,咱家就真翻身了。败了,可能连现在的都没了。”
风吹过,松柏轻摇,像在回应。
“但我得试试。您教我的,人活着,就得往前奔。奔到哪算哪,但不能停。”
他点了三支烟,插在墓碑前。父亲生前爱抽烟,但舍不得抽好的,只抽最便宜的。
“等工厂建成了,我给您买最好的烟。”
手机响了,是小陈。
“华哥,黄老板来了,在公司等你。”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脸色不太好。”
老华赶回公司。黄老板坐在会议室,翘着二郎腿,脸色阴沉。
“华总,好手段啊。抱上比亚迪大腿,就不认老兄弟了?”
“黄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合作是双向的,你断我供应链的时候,想过兄弟情吗?”
“那是商业竞争,各凭本事。”黄老板冷笑,“但你找资本,要建工厂,这是要甩开我单干啊。”
消息传得真快。老华心想。
“合资公司还在,华深的工厂不影响合资公司。”
“不影响?你有了自己的工厂,还会把订单给合资公司?当我是傻子?”黄老板站起来,“华建国,我告诉你,合资公司我占51%,我有权否决你建工厂。”
“合资公司的经营范围是MP6和配件代工,不包括建工厂。”老华平静地说,“我建工厂,是我的自由。”
“自由?”黄老板笑了,“华总,你太天真了。在深圳,我想让你建不成,你就建不成。环保、消防、税务,哪个环节我都能让你卡住。”
赤裸裸的威胁。
老华盯着他:“黄老板,你这是要撕破脸?”
“是你要撕破脸。”黄老板凑近,“建工厂,可以。但我要占股30%,否则,你建不成。”
30%。老华心里冷笑。建工厂要两千万,黄老板一分钱不出,要占30%,等于空手套白狼。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试试。”黄老板丢下这句话,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小陈推门进来:“华哥,怎么办?”
“查一下,合资公司的账目有没有问题。”老华说,“黄老板这么嚣张,肯定有把柄。找到把柄,跟他谈判。”
“可咱们不擅长这个……”
“找擅长的人。”老华想起林薇介绍的一个律师,专做公司法务。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精明干练。他看了合资公司的章程和账目,笑了:“华总,黄老板这是送人头啊。”
“怎么说?”
“合资公司成立时,约定利润按股比分。但过去三年,黄老板利用关联交易,把利润转移到了他自己的公司。你看这笔,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20%;这笔,销售价格比市场价低15%。粗略估算,他至少转移了三百利润。”
“能告他吗?”
“能,但时间长,而且打官司期间,合资公司会瘫痪。”陈律师说,“我建议,用这个跟他谈判。他撤出合资公司,你补他一部分钱,和平分手。”
“他要是不肯呢?”
“那就法庭见。转移利润是刑事犯罪,他不想坐牢吧?”
老华心里有底了。他给黄老板打电话,约见面。
这次见面,在黄老板的办公室。老华单刀直入:“黄老板,合资公司的账,我请人看了。”
黄老板脸色一变。
“采购价虚高20%,销售价压低15%,三年转移三百万利润。陈律师说,这够判三年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老华说,“两个选择:第一,你撤出合资公司,我补你五百万,咱们好聚好散。第二,法庭见,你坐牢,公司归我。”
黄老板盯着老华,眼神像毒蛇。良久,他笑了:“华建国,你长大了。”
“都是黄老板教得好。”
“行,我选第一条。五百万,现金,一周内到账。”
“可以。但你要签协议,放弃所有股权,永不追究。”
“可以。”
签协议,转账,交割。一周后,合资公司清盘,黄老板拿钱走人。
老华站在空荡荡的合资公司车间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设备。五年前,他在这里组装了第一台MP6。现在,这里属于他了。
但代价是,账上少了五百万。
建工厂的钱,更紧了。
(第二部第四章至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
建工厂的资金缺口达千万,对赌协议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黄老板虽走,却留下隐患——他掌握了“长伴”的部分渠道秘密。与此同时,小米突然宣布进军智能穿戴市场,首款手环定价79元,比“长伴”便宜整整50元。价格屠夫入场,老华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