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第二部:浪潮之间(2013-2017)

第十一章建厂之困

2015年春,惠州潼湖。

老华站在一片荒地上,远处是连绵的荔枝林,近处是推土机留下的黄土坑。这是规划中的“长伴智能制造基地”,占地五十亩,总投资两千万。按照计划,这里将建起厂房、研发楼、员工宿舍,成为“长伴”扎根实业的大本营。

但现在,计划卡在了第一步:环评。

“华总,不是我们不支持。”潼湖镇招商办的李主任递过一支烟,语气无奈,“你们这个项目,属于电子制造业,有废水、废气排放。按新规,环评必须过市局,镇里说了不算。”

“李主任,我们用的是环保工艺,废水零排放,废气处理达标。”老华接过烟,没点,“深圳那边,我们也是这么做的,环评都过了。”

“深圳是深圳,惠州是惠州。”李主任压低声音,“不瞒你说,市局那边,有人打过招呼了。”

“谁?”

“还能有谁?你们深圳那边的竞争对手呗。”李主任说,“人家说了,你们这个项目要是落地,会影响本地企业。”

黄老板。老华心里一沉。分手一年,这人阴魂不散。

“李主任,我们投资两千万,能带动三百个就业,每年税收至少五百万。这对潼湖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李主任叹气,“但上面有压力,我也难做。要不,你们改个名字?别叫‘智能制造基地’,叫‘研发中心’,环评标准就宽松多了。”

“可我们要生产啊。没有厂房,研发出来怎么量产?”

“先研发,生产的事慢慢来。”李主任拍拍他肩膀,“华总,在地方做事,得懂得变通。先把项目立起来,后面再调整。”

老华明白了。这是要他先画饼,把投资引进来,后面的事再说。但厂房一天不建,手环2代的量产就一天没着落。小米的供应链虽然能用,但终究是别人的。要真正自主,必须有自己的生产基地。

“李主任,环评能不能加急?费用我们出。”

“不是钱的事。”李主任摇头,“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市局王副局长,是我老战友。你找他,只要他点头,环评一周就过。”

“怎么找?”

“他儿子下个月结婚,在惠州宾馆摆酒。”李主任意味深长,“你去随个礼,表示表示。”

随礼。老华懂了。这是要送礼。

“礼金多少合适?”

“看你自己。”李主任起身送客,“华总,地方有地方的规矩。你按规矩来,事情就好办。”

离开镇政府,老华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荒地。春风吹过,尘土飞扬。他想起在深圳办厂时,虽然也难,但至少规则透明。到了惠州,却要讲人情,讲关系。

这不是他擅长的。

手机响了,是小陈。

“华哥,研发中心出事了。李工、王工,还有三个核心工程师,集体辞职了。”

老华脑子嗡的一声:“为什么?”

“华为来挖人,工资翻倍,还给股票。他们……都去了。”

华为。又一个巨头下场。老华感到一阵无力。小米在前,华为在后,他这个小公司,拿什么留人?

“剩下的人呢?”

“人心惶惶。阿斌在安抚,但效果不大。”

“我马上回来。”

开车回深圳的路上,老华一直在想:为什么留不住人?工资,他给的不低,在同行业算中上。福利,社保公积金全交,还有项目奖金。平台,“长伴”虽然小,但机会多,成长快。

可为什么,还是走了?

回到公司,阿斌在研发中心等他,脸色憔悴。

“华哥,是我没管好。”

“不怪你。”老华看着空了一半的工位,“华为开什么条件?”

“李工,年薪六十万,配股五十万。王工,年薪五十万,配股三十万。咱们给不起。”

确实给不起。老华给李工开的年薪是三十万,已经是他能给的最高了。

“他们手上的项目呢?”

“手环2代的NFC模块,刚调通,源代码他们带走了。血氧监测算法,还在优化,他们也带走了。”阿斌声音发颤,“华哥,手环2代,可能要延期。”

延期,意味着错过618大促,错过下半年旺季。意味着对赌协议的第二年目标,可能完不成。

“源代码有备份吗?”

“有,但核心算法他们加密了,咱们破解不了。”

“告他们!签了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的!”

“告要时间,至少半年。咱们等不起。”

老华沉默。是的,等不起。商场如战场,时间就是生命。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原来的计划,重新写:

“现状:1.工厂环评受阻;2.研发团队被挖;3.手环2代难产。”

“目标:1.保住现有市场;2.稳住团队;3.找到新出路。”

“怎么保?”小陈问。

“第一,工厂的事,我亲自跑。第二,研发团队,重新招人,工资可以涨,但签长期协议。第三,手环2代,功能精简,先上NFC,血氧监测推迟。”老华说,“另外,启动B计划。”

“什么B计划?”

“做智能安全帽。”老华在白板上画,“建筑工人、矿工、电工,都需要安全帽。咱们在安全帽里加传感器:定位、跌倒报警、气体检测、高温预警。这个市场,小米、华为不会做,太专业,太苦。”

“可咱们没技术啊。”

“找合作。深圳大学有实验室做这个,我去谈。煤矿安全设备厂也有技术,我去买。”老华说,“打工者市场,安全是刚需。做好了,比手环更有价值。”

“但研发周期更长。”

“所以手环不能丢。咱们两条腿走路:手环保现金流,安全帽谋未来。”

阿斌点头:“我同意。但钱呢?研发安全帽,至少需要三百万。”

“我去找钱。”老华说,“王总、张总、雷军,我都去谈。告诉他们,咱们要做打工者安全市场,这是社会责任,也是商业蓝海。”

小陈担心:“华哥,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老华看着窗外,“六年了,多少次撑不住,不都撑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第十二章三线作战

HZ市环保局。

老华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终于见到王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倨傲。

“王局长,您好,我是华深科技的华建国。”老华递上名片。

王副局长瞥了一眼,没接:“有事?”

“我们在潼湖有个智能制造项目,环评卡住了,想请您关照。”

“环评有流程,按规矩办。”王副局长起身要走。

“王局长,听说令郎下个月结婚,恭喜。”老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一点心意,祝新人百年好合。”

王副局长停住脚步,看了眼信封,厚度可观。

“华总,你这是干什么?”语气缓和了些。

“就是一点心意。”老华说,“我们的项目,绝对环保,绝对不会给潼湖添麻烦。还请王局长多支持。”

王副局长接过信封,掂了掂,放进抽屉。

“环评的事,我看看。但你得保证,废水废气,必须达标。”

“一定达标。”

“行,下周来拿批文。”

离开环保局,老华坐在车里,久久没动。信封里是五万现金,他一个月的工资。送出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屈辱。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厂,为了公司,为了跟着他的三百号人。个人荣辱,不重要。

回到深圳,他立刻去深圳大学,见实验室的赵教授。

赵教授四十出头,戴眼镜,书卷气。他正在做一个“智能安全帽”的课题,已经做了三年,但找不到产业化路径。

“华总,你们真愿意做这个?”赵教授很惊讶,“这个市场太小了,建筑工人、矿工,加起来也就几千万人。而且他们消费能力低,卖不上价。”

“但他们需要。”老华说,“中国每年建筑事故死亡三千人,矿难死亡五百人。如果有智能安全帽,能预警,能定位,能救人,值多少钱?”

“可他们买不起。一顶普通安全帽三十块,智能的至少要三百。”

“所以我们做租赁。”老华说,“安全帽租给工地,按天收费,一天一块钱。工地出钱,工人免费使用。数据归工地,安全责任共担。”

赵教授眼睛亮了:“这个模式好!但技术上,难点很多。定位要准,续航要长,抗摔防水要强。”

“技术您负责,资金我负责。”老华说,“咱们成立合资公司,您技术入股,占30%。我们出钱,出市场,占70%。”

“30%……”赵教授犹豫。

“这是第一轮。如果做成了,后续融资,您还有股份。”老华说,“赵教授,您的研究,不应该只躺在论文里。应该变成产品,救人命。”

这句话打动了赵教授。他研究了三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成果能落地。

“好,我合作。”

搞定研发,老华又去找钱。

王总那边,很直接:“建国,你摊子铺太大了。手环还没站稳,又做安全帽,还要建工厂。资金链会断的。”

“王总,安全帽市场虽然小,但门槛高,利润高。一顶安全帽成本两百,租给工地一天一块,一年就回本。工地为了安全,愿意买单。”老华拿出商业计划书,“中国有五十万个工地,就算10%用我们的安全帽,也是五百万顶,年租金十八个亿。”

“数据太乐观。”王总摇头,“我不投。但我可以帮你介绍个人,做矿难设备的,他有兴趣。”

张总那边,更干脆:“华总,对赌协议第二年,目标一个亿营收。你现在才五千万,还分心做别的?先把对赌完成,再说其他。”

“张总,手环市场已经红了,利润越来越薄。安全帽是蓝海,提前布局,才有未来。”

“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张总说,“我只看对赌。完不成,我撤资。”

最后是雷军。老华没抱太大希望,但雷军的反应出乎意料。

“安全帽,有意思。”雷军听完,点了根烟,“小米不会做这个,太垂直。但你做,我支持。小米供应链,你可以用。小米云服务,你可以接。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安全帽的数据,脱敏后共享给小米。我们要做城市安全大数据,这个有价值。”

“可以。”老华说,“那资金……”

“资金你自己解决。”雷军说,“但我可以帮你担保,从银行贷五百万,利息我贴一半。”

五百万,够了。老华松了口气。

“谢谢雷总。”

“别谢我。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难而正确的事。”雷军说,“安全帽,不性感,不酷,但能救人。商业不只是赚钱,是创造价值。你创造了价值,钱自然会来。”

老华眼眶发热。这六年,他听过太多质疑,太多否定。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他做的事,有价值。

“我一定做好。”

资金解决,研发解决,老华以为可以喘口气了。但黄老板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第十三章黄老板的杀招

“工友宝”品牌横空出世,专做打工者市场。第一款产品:智能手环,79元,功能和小米一样,但送一年意外险,保额十万。

宣传语:“打工者的守护神——79元,保你一年平安。”

这击中了打工者的痛点。工地摔伤、工厂工伤、交通事故,打工者最怕的就是出事没钱治。“工友宝”送保险,相当于花79买手环,还白得一份保险。

“长伴”手环的销量,应声下跌。周销量从三万跌到一万,再跌到五千。

小陈调查回来,脸色铁青:“华哥,‘工友宝’是黄老板做的。他跟保险公司合作,批量买意外险,一份成本三十。手环成本四十五,总成本七十五,卖七十九,还能赚四块。”

“保险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条款很坑。只保意外身故和伤残,不保医疗费。而且理赔很难,要一堆证明。”

“可打工者不懂这些,他们只看‘送保险’三个字。”

“咱们也送!”小陈说,“咱们跟保险公司谈,送更好的保险。”

“不行。”老华摇头,“送保险是黄老板的陷阱。他巴不得咱们跟,这样大家都亏钱。他本钱厚,亏得起。咱们亏不起。”

“那怎么办?”

“打真价值。”老华说,“咱们不送保险,送培训。买手环,送线上安全培训课程——工地安全、用电安全、交通安全。考试通过,发电子证书,找工作能用。”

“这有人要吗?”

“有。”老华调出数据,“咱们的用户调研显示,60%的打工者想学技能,但没时间没钱。免费培训,他们肯定要。”

“可培训要成本啊。”

“找政府合作。人社局有农民工培训补贴,咱们帮他们落地,拿补贴。这样成本就覆盖了。”老华说,“另外,培训数据对政府有价值,咱们还能拿数据服务费。”

小陈眼睛亮了:“这个好!既帮了打工者,又赚了钱,还得了政府支持。”

“马上启动。叫‘长伴安全学院’,第一个课程:‘建筑工地安全操作规范’。找真正的老师傅录课,讲干货。”

“工友宝”送保险,“长伴”送培训。两个品牌在打工者市场短兵相接。

黄老板没想到老华会出这招。培训虽然不直接给钱,但长远价值更大。很多工地招工,看有没有安全培训证书。有证书的,工资高一百。

打工者算账:79元买手环送保险,保险可能用不上。99元买手环送培训,培训能涨工资。选哪个?

“长伴”的销量开始回升。虽然慢,但稳。

黄老板急了,又出一招:降价。69元,送保险,还送一桶食用油。

赤裸裸的价格战。

老华知道,不能跟。跟了,就掉进无底洞。

他启动B计划:智能安全帽。

第十四章安全帽突围

第一代“长伴智能安全帽”样机出来,老华亲自去工地测试。

工地是华强北附近的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尘土飞扬,噪音震耳。工头是个四川人,姓刘,四十多岁,一脸沧桑。

“华总,这帽子真能报警?”刘工头拿着安全帽,翻来覆去看。

“能。”老华演示,“这里有个按钮,遇到危险,按一下,自动发定位给项目部。这里,有气体传感器,沼气超标会报警。这里,有跌落传感器,人摔倒了会报警。”

“多少钱一顶?”

“租,一天一块五。买,三百一顶。”

“太贵了。”刘工头摇头,“普通帽子三十,你这个贵十倍。”

“但能救命。”老华说,“刘工,你工地去年出过事吧?”

刘工头脸色一黯:“嗯,一个老乡,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要是早点发现,可能不会那么严重。”

“智能安全帽,摔了立刻报警,救护车十分钟就到。可能就这十分钟,能救一条命,保一条腿。”老华说,“三百块,一条命,值不值?”

刘工头沉默。

“这样,我先免费给你十顶,试用一个月。好用,你再决定租还是买。”老华说,“不好用,我拉走,一分钱不要。”

“免费?”刘工头动心了,“行,试试。”

十顶安全帽发下去,工人起初不习惯,嫌重,嫌麻烦。但老华让技术员跟着,教他们用。一周后,有工人反馈:“这东西好,昨天我差点踩空,手扶了一下,帽子就报警了。工头马上跑来,虚惊一场。”

第二周,真的出事了。一个电工在接线路时触电,倒地。安全帽的跌倒传感器触发,项目部收到警报,三分钟赶到,切断电源,送医。人救回来了,轻度烧伤。

这件事在工地传开。工人们主动要求戴智能安全帽。

一个月试用结束,刘工头找到老华:“华总,帽子我们要了。租,一天一块五,先租一百顶。”

第一单,成了。

老华把案例拍成视频,发在用户社区,发在微博,发在建筑行业论坛。反响热烈。很多工地主动联系,要求试用。

但问题也来了:产能跟不上。

潼湖的工厂,环评虽然过了,但厂房建设要六个月。等建好,黄花菜都凉了。

老华找到赵教授,问能不能先小批量生产。

“实验室可以做,但成本高,一顶要五百。”赵教授说,“而且一个月最多做一千顶。”

“先做一千顶,成本我担。”老华说,“另外,找代工厂。深圳有做军品代工的,标准高,能做。”

军品代工厂,价格贵,但质量好。老华咬牙签了合同,月产一万顶,每顶成本两百八,卖三百,毛利二十。

利润薄,但市场打开了。

2015年底,“长伴智能安全帽”卖出五万顶,营收一千五百万。虽然不到手环的一半,但利润率更高,口碑更好。

更重要的是,安全帽打开了政府市场。深圳住建局看到案例,主动联系,想在全市工地推广。老华报了价:租金一天一块,政府补贴五毛,工人出五毛。政府同意了,首批采购十万顶。

这笔订单,让“长伴”在2015年的营收突破八千万,利润一千二百万。对赌协议第二年目标,超额完成。

王总、张总都很满意。黄老板的“工友宝”虽然还在打价格战,但已经威胁不到“长伴”的基本盘。

年会上,老华宣布:“今年,咱们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明年,目标一亿五千万。但明年,咱们不做追随者,要做定义者。”

“定义什么?”有员工问。

“定义打工者智能装备的标准。”老华说,“手环、安全帽、工牌、工装,全部智能化,数据打通,形成‘长伴工安云’。工地、工厂、宿舍,全部联网。让每个打工者,工作更安全,生活更便利。”

掌声雷动。

但老华知道,这很难。技术、资金、人才,每一样都是坎。

但,必须做。

第十五章云端之梦

2016年初,“长伴工安云”项目启动。

老华在潼湖工厂的规划图上,划出一栋楼,专门做数据中心。预算:五百万。

阿斌看了直摇头:“华哥,五百万建数据中心,只够买几台服务器。要做云,至少五千万。”

“先从小做起。”老华说,“咱们不用像阿里云、腾讯云那么大规模,只服务打工者场景。工地安全数据、工厂生产数据、工人健康数据,这些数据量不大,但价值高。”

“可咱们没技术啊。”

“找合作。”老华又想到赵教授,“深圳大学有云计算实验室,咱们出钱,他们出技术,联合研发。”

赵教授很感兴趣,但提出条件:“数据所有权归学校,使用权归你们。”

“不行。”老华说,“数据所有权必须归我们。这是我们的核心资产。学校可以拿研究经费,可以拿论文署名,但不能拿数据。”

“那学校怎么愿意合作?”

“我们捐一个‘长伴工安实验室’,五百万。学校出场地,出人才,出技术。成果共享,数据我们独有。”

赵教授去请示校领导,同意了。

但资金又紧张了。五百万建实验室,五百万建数据中心,再加上日常运营,账上的一千二百万利润,转眼就去了一半。

小陈提醒:“华哥,咱们得留点钱过冬。市场变化快,万一……”

“没有万一。”老华说,“工安云是未来,必须投。钱不够,我去融。”

他去找王总。王总看了计划书,很谨慎:“建国,云这个概念太虚了。阿里、腾讯都在做云,你一个小公司,凭什么?”

“凭场景。”老华说,“阿里云做电商,腾讯云做游戏,华为云做政企。我们做打工者安全云,这是垂直场景,他们不会做。”

“但市场太小。”

“小,但刚需。”老华调出数据,“中国有三千多万建筑工人,两千多万矿工,一亿多工厂工人。他们每年工伤事故两百万起,死亡五万人。如果工安云能降低10%事故率,就能救五千条命。这个价值,不能用钱衡量。”

“可投资要看回报。”

“回报很高。”老华说,“工安云收费模式:工地按人头付费,一人一月十元。一个工地五百人,一月五千,一年六万。全国五十万个工地,10%用我们的云,就是三十亿营收。”

“太乐观了。”

“是乐观,但值得赌。”老华说,“王总,您投我时,说看中我的韧性。现在,我想再赌一把大的。您跟不跟?”

王总沉默了很久:“我跟,但只跟五百万。而且,你要签补充协议:如果工安云两年内没有盈利,我有权要求回购股份。”

“可以。”

五百万到账,老华立刻启动工安云项目。但难题接踵而至。

第一,数据采集难。工地的网络差,设备信号弱,数据传不上云。老华让技术团队研发离线采集盒,数据先存本地,有网再同步。

第二,数据标准乱。不同工地的安全标准不同,数据格式五花八门。老华找住建部,想参与制定行业标准,但人家不理小公司。

第三,客户接受度低。工地老板觉得,花这个钱不值。事故是概率问题,不一定轮到自己。

老华亲自跑客户,一个工地一个工地谈。他带着数据说话:“刘老板,你的工地去年出过三次小事故,医药费花了五万。如果装工安云,一年才六万,但能预警,可能一次事故就避免了。”

“可谁能保证不出事故?”

“不能保证,但能降低概率。”老华说,“工安云就像保险,你希望用不上,但用上了能救命。”

有些老板被说动了,愿意试试。但更多老板,摇头。

工安云的推进,比想象中慢。2016年过去一半,才签了二十个工地,营收不到一百万,还不够研发费用。

团队开始动摇。有人私下说:“华总太理想主义了,云是大公司玩的,咱们玩不起。”

老华听到,没发火。他召集所有人开会。

“我知道,大家累,大家怀疑。但我想讲个故事。”

他讲起2008年,白石洲的雨夜,父亲在医院抢救,他兜里只有二十块钱。那时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让打工者少一点他这样的无助,该多好。

“工安云,就是做这个。让工地的兄弟,少一点危险。让工厂的姐妹,少一点伤病。这听起来很虚,但很实在。”

“咱们做手环,让打工者知道自己的健康。做安全帽,让他们工作更安全。做工安云,让他们的安全被看见,被记录,被保护。”

“这条路,很难。但难,才值得做。”

“愿意跟我继续走的,留下。想离开的,我不拦,发三个月补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后,小陈第一个站起来:“华哥,我跟你。”

阿斌第二个:“我也跟。”

建军第三个:“哥,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去哪我去哪。”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老华眼眶红了:“谢谢大家。我保证,只要我在一天,‘长伴’就不会倒。咱们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

那晚,老华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他打开笔记本,翻看这八年的记录。

从白石洲,到华强北,到南山科技园,到潼湖荒地。从修理工,到小店主,到创业者,到企业家。

路越走越宽,但也越走越难。

但他不后悔。

窗外,深圳的夜空,依旧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奋斗,在挣扎,在梦想。

他是其中一个。

但,不是最后一个。

(第二部第十一章至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

2016下半年,资本寒冬袭来。“长伴”工安云项目烧钱过快,现金流濒临断裂。小米战略调整,收缩对生态链企业的支持。黄老板联手地产商,推出“智慧工地”解决方案,价格只有“长伴”的一半。生死存亡之际,老华做出最冒险的决定:抵押个人房产,全员停薪,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