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荆途微光

幽篁谷,子夜。

雾气比白日更浓,稠得化不开,月光被筛成惨淡的灰白,勉强勾勒出古老寨落吊脚楼漆黑的轮廓。大部分竹楼都沉寂着,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昏暗的光,像野兽蛰伏时偶尔睁开的眼。

江疏影伏在一栋高大竹楼斜对面的巨树虬枝上,气息与树影融为一体。这竹楼属于寨中一位颇有威望的祭司,也是近来少数行踪有些诡秘的长老之一。她观察了半宿,前半夜曾有两人匆匆进出,此刻楼内仍有一点摇曳的烛光。

必须进去。祭坛的符号是“锚点”,而真正的人、物、仪式线索,必然在这些掌权者手中。

她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贴近竹楼底层阴影。底层通常堆放杂物或圈养家畜,此时寂静无声。她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已插入竹制门栓的缝隙,轻轻一挑,门闩滑开。

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某种陈腐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寻常治病救人的草药,更像是用于祭祀、带有致幻或安抚性质的熏香。江疏影屏息,侧身闪入。

楼内格局简单,上层住人,下层果然堆满各式晒干的草药、兽骨、陶罐,以及一些刻着符文的石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落在一个角落半掩的藤箱上。箱盖未合紧,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织物——那不是巫族日常所用。

她轻轻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质地精良的劲装,黑色为主,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小的火焰纹。旁边还有几封火漆完好的信,封皮空白。她抽出一封,小心用薄刃划开火漆边缘。

信是密语书写,但她认得其中几个关键代称和接头地点标记,指向京城某处茶楼,接收方代号“烛龙”。果然是林家!他们将这里作为中转或据点,这些黑衣,或许就是提供给那些潜入者的伪装或……奖赏?

正要再看,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正顺着竹梯下来!

江疏影瞳孔一缩,迅速将信按原样折好塞回,合上藤箱,环顾四周,无处可藏!千钧一发,她瞥见侧面一个存放陈旧祭祀面具的木架后方,与墙壁有狭窄空隙。她闪电般掠过去,刚将身形缩入阴影,竹梯上便走下两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祭司,花白头发,脸上刺青在昏黄油灯光下显得阴森。跟在后面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寨中普通男子的服饰,但眼神锐利,脚步沉稳,绝非常人。

“东西都备好了?”祭司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焦躁。

“三日后,老地方,‘烛龙’大人会亲自验货。”中年汉子道,声音平平,“最后一批‘材料’今晚子时从后山哑谷送出,不能再耽搁。那边催得紧。”

“我知道!”祭司有些烦躁地挥挥手,“但你们要的数目太多了!而且最近接连有人失踪,寨子里已经起了疑心,再这样下去……”

“疑心?”中年汉子冷笑一声,打断他,“大祭司,别忘了,当初是您主动找上我们,说可以借助‘外面’的力量,重振巫族声威,摆脱日渐式微的窘境。现在箭在弦上,您想反悔?‘烛龙’大人的手段,您应该清楚。那些被送走的‘材料’,他们的家人可还在寨子里。”

祭司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沉默片刻,颓然道:“……我知道了。子时,哑谷。我会让人准时送到。”

“很好。这是这次的酬劳。”中年汉子抛过去一个小布袋,落在草药堆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记住,管好下面人的嘴。尤其是,绝对不能让那位可能回来的‘前圣女’察觉到任何端倪。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祭司默默拾起钱袋,攥紧。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送货的具体细节,中年汉子便匆匆离开了。祭司独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那藤箱和钱袋,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悔恨与恐惧。最终,他吹熄了油灯,摸着黑上了楼。

直到楼上传来均匀的鼾声,江疏影才从藏身处缓缓走出。指尖冰凉。方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证实了林家(“烛龙”)确实在此活动,以重利诱惑祭司合作,进行着人口贩卖(“材料”),且规模不小,已引起寨民不安。他们极度警惕自己的回归。而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批‘材料’今晚子时从后山哑谷送出”。

她必须跟上去,找到那个交接地点,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仪式场所,甚至……救下一些人。

无声无息退出竹楼,江疏影辨明方向,向后山哑谷疾驰。心疾在紧张与疾行下又隐隐作痛,她不得不再次含服一点那清苦的膏脂,压下不适。时间紧迫。

京城,东宫,晨。

贺承安刚结束与几位属官的晨议,回到书房,便见少傅面带忧色地等候。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少傅递上一封插着三根翎毛的军报,火漆是北境主帅特有的虎头印。

贺承安接过,迅速拆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军报称,预定于上月送达的一批重型弩箭和越冬棉服至今未至,押运官最后一次传讯是在进入陇西道之后,便音讯全无。陇西道节度使回复查询时含糊其辞,只说是路途遭遇山洪冲毁官道,正在抢修,延误难免。

“山洪?”贺承安将军报轻轻拍在案上,“陇西道今秋少雨,何来足以冲毁官道、拦截军资的山洪?即便有,节度使府也应第一时间上报朝廷,并另寻他路转运,岂会拖延近月,直至主帅追问才给出这等敷衍之词?”

少傅点头:“老臣亦觉蹊跷。已派人暗查陇西节度使近来动向及其与京中往来。初步得知,其夫人上月曾收受江南‘南华记’送来的一批珍贵苏绣,而陇西军中一位掌管部分粮秣的副将,是林相一位远房侄婿。”

线索又隐隐指向江南,指向林家。贺承安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划向陇西,再指向北境。“截断或延误这批军械冬衣,北境将士寒苦,战力必受影响。若此时边境有变……”

“殿下是怀疑,有人想动摇北境防务?”少傅神色凝重。

“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肯定。”贺承安转身,少年清俊的脸上笼罩着与年龄不符的寒霜,“林相在江南敛财,在巫族之地弄鬼,如今手又伸向军资运输……他所图恐怕绝非相位那么简单。北境军是父皇手中最利的一把剑,也是拱卫京畿最厚的盾。”

他停顿一下,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少傅,我们之前查江南商路,可有发现与陇西道相关的货物或银钱往来?”

“正在梳理,数目不小,且多是伪装成茶叶、药材等普通货物,交割地点隐蔽。”少傅答道,“殿下,是否需要将此事禀报陛下?或直接提请有司,严查陇西节度使与军资延误一事?”

贺承安沉思片刻,摇头:“父皇‘静养’,若非十万火急,不宜轻易惊扰。直接查办陇西节度使,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铁证,极易打草惊蛇,反令对方狗急跳墙。眼下,我们需双管齐下。”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疾书:“第一,以北境主帅请求协调的名义,光明正大发文催促陇西道,并派一队表面上是兵部、实则是我们的人的专员,前往‘协助查勘路况、督促转运’,借此实地探查。第二,我们暗中的人,全力追查江南至陇西这条线上的所有货物、银钱及人员往来,特别是‘南华记’及其关联商号,务求拿到确凿证据。第三……”

他写下第三个字,笔锋顿住,抬眼看向少傅,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让我们在北境军中的人,暗中留意,近期军中可有异常人事调动,或有无试图接触中下层将领、散布流言蜚语者。尤其是,与陇西道籍贯有关的将领。”

少傅眼中闪过赞许与一丝复杂:“殿下思虑周全。只是……如此一来,殿下肩头压力更重了。”

贺承安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为人子,为储君,这是本分。”他想起母亲离宫前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想起父皇将监国重任交给他时的沉默与信任,“我只是担心,我们动作还是太慢。母后孤身在外,念安……也要面对刀光剑影。”他声音渐低,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的脆弱与担忧。

少傅沉默片刻,温声道:“殿下已做得极好。皇后娘娘英睿,长公主殿下亦非常人,她们定能逢凶化吉。殿下稳守中枢,厘清奸佞,便是对她们最大的助力。”

贺承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丝软弱的情绪压回心底。“我明白。有劳少傅,尽快安排下去。”

少傅领命退下。贺承安独自留在书房,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南境那片朦胧的区域。

母后,念安,请一定……平安归来。

幽篁谷,后山哑谷。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凹陷地带,三面环着陡峭崖壁,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小径通入,入口处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半掩,极为隐蔽。此刻子时已过,谷底空地上,影影绰绰站着二三十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惊恐麻木,被绳索串连着,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半大孩子。几名穿着寨中服饰、但面色凶狠的壮汉持刀看守在一旁。

祭司站在稍远一点的石堆旁,身边陪着两个心腹,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异常难看。

江疏影潜伏在谷口上方的崖壁裂缝中,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些被当作“材料”的,果然都是寨民!他们要被送去哪里?做什么“材料”?

约定的子时已过了一刻,接应的人还未到。谷中气氛越来越焦躁。看守的壮汉开始低声喝骂,驱赶着惊恐的人群。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谷口小径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预计中的接应者,而是一个连滚带爬冲进来的寨中青年,满脸是血,嘶声喊道:“不好了!祭司大人!寨子……寨子被围了!好多黑衣人,见人就抓,好多房子着火了!”

“什么?!”祭司大惊失色,“黑衣人?不是‘烛龙’大人的人?”

“不是!他们见人就杀,抢东西,不像……不像来交易的!”青年哭喊。

谷底瞬间大乱!被羁押的寨民哭喊挣扎,看守的壮汉们也慌了神。

江疏影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正常的交接!是黑吃黑,还是……灭口?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十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涌入哑谷,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寒气森森,见人便砍,毫不留情!他们的目标,赫然包括那些被捆的“材料”和看守的壮汉!

“灭口!他们要灭口!”祭司身边一个心腹尖叫起来,被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弩箭贯穿咽喉。

屠杀瞬间开始!惨叫声、哭喊声、利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将哑谷变成人间地狱。

江疏影目眦欲裂!她来不及细想,身形如电,从崖壁疾扑而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亮匹练,直取离她最近、正挥刀砍向一个孩童的黑衣人后心!

“住手!”

剑光过处,血花迸溅。那黑衣人难以置信地回头,倒地。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身上。

“是……是她!前圣女!”祭司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嘶喊道:“救我们!救救寨子!”

黑衣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目光阴冷地锁定江疏影,挥手下令:“目标出现!按第二计划,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更多的黑衣人舍弃了屠杀寨民,悍不畏死地向江疏影围杀过来!他们眼神空洞,动作迅猛,与之前袭击她的死士如出一辙!

江疏影长剑舞动,剑光缭绕,护住自身,也尽力将靠近的寨民挡在身后。但对方人数太多,且完全不顾自身伤亡,她心疾在剧烈运动下阵阵抽痛,形势危急!

“带人从那边石缝走!”她一剑逼退两人,对吓呆的祭司和几个还算镇定的寨民喊道,指向崖壁一处不易察觉的裂缝。

必须拖住这些人,给无辜者争取一线生机。

剑锋染血,白衣上溅开点点红梅。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独自面对无数明枪暗箭的时刻。只是这一次,没有他在身后,只有她自己,和这些需要保护的、脆弱的生命。

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了。她渐感力不从心,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一支冷箭刁钻地射向她肋下,她勉力侧身,箭镞擦过腰际,带起一蓬血花。

踉跄一步,更多的刀光袭来。

难道,要止步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哑谷另一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另一阵喊杀声!数十名穿着各异、但动作矫健凌厉的汉子冲杀进来,出手狠辣,直攻黑衣人侧翼!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手中一对短戟翻飞,瞬间撂倒两名黑衣人。他瞥见江疏影,扬声喝道:“天机阁在此!护住白衣女子和寨民!”

天机阁?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江疏影心中一松,又是一紧。是念安传递了消息?还是阁中另有安排?

来不及细想,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黑衣人虽然凶悍,但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天机阁好手面前,很快落入下风。

江疏影压力骤减,趁机连点数剑,又结果两人。那黑衣首领见势不妙,吹了一声急促的哨子,剩余黑衣人立刻不再恋战,扔出几个烟雾弹,借着混乱向谷外退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

天机阁的人并未深追,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那使短戟的中年男子走到江疏影面前,抱拳一礼,声音恭敬却干脆:“属下天机阁玄武堂副统领,赵乾,奉阁主之命,暗中护卫娘娘。属下来迟,让娘娘受惊了。”

阁主之命……是念安?不,念安只是弟子,无权调动玄武堂副统领。是天机阁现任阁主,她的……旧部?还是……贺卿?他竟能与天机阁取得联系,并安排下如此隐蔽的护卫?

江疏影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和复杂情绪,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摇头:“多谢赵统领及时援手。你们怎会在此?”

“阁主接到江南分舵密报,追踪一批可疑物资和人员进入南境,最后线索指向苍梧山。属下奉命带队潜入查探,数日前发现幽篁谷异动,尤其是今夜哑谷附近有形迹可疑之人聚集,便暗中跟随,不料正遇娘娘遇险。”赵乾简略解释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谷底和惊魂未定的寨民,“此处不宜久留,黑衣人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娘娘,接下来有何指示?”

江疏影看着那些侥幸逃生的寨民,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对她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敬畏,也有因她出现而招致灾祸的隐隐怨怼。

她走到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祭司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你都看到了。‘烛龙’给你的,不是重振巫族的希望,而是引狼入室,是灭族之祸。现在,告诉我,你们把之前送走的人,都送到了哪里?那个仪式,究竟在何处举行?说出来,你和你的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祭司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看着周围死伤的同族和烧杀而来的黑衣人留下的尸体,最后一点侥幸和贪婪终于被彻底击碎。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

“……在……在‘葬星渊’……赤焰河源头……他们……他们在用活人……炼‘不灭儡兵’……”

葬星渊!江疏影心头巨震。那是巫族传说中绝对的禁地,终年毒瘴笼罩,地势险恶,据说连接着地火,是上古时期封印邪魔之所!林家竟将仪式选在那里!

“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她急问。

“我……我只知道大概在渊底赤焰河边,有一处古代祭坛废墟……守卫都是‘烛龙’派来的黑衣人,很多,还有……还有他们用之前送去的‘材料’炼出来的怪物……”祭司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点。

江疏影站起身,对赵乾道:“赵统领,麻烦你安排人手,护送这些寨民去相对安全的地方安置,并设法通知附近其他尚未被渗透的寨落,加强戒备,提防黑衣人报复或继续掳掠。另外,立刻将‘葬星渊’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阁中,并……设法通知京城。”她顿了顿,“小心林家的耳目。”

“是!”赵乾领命,迅速分配任务。

江疏影走到一旁,捡起地上一个死去黑衣人蒙面的黑布,布料普通,但内衬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用同色线绣出的标记——不是火焰,也不是藤蔓,而是一个扭曲的、仿佛长着眼睛的蛇形图案。

这个图案,她从未见过。是林家更隐秘的标识,还是……第三方?

她将黑布收起,望向葬星渊的方向。那里毒瘴弥漫,守卫森严,还有用人命炼制的怪物。无疑是龙潭虎穴。

但她必须去。为了阻止更多惨剧,也为了……查清这一切背后的最终黑手。

“赵统领,挑五个身手最好、擅长隐匿和用毒的好手,随我前往葬星渊。其余人,按计划行动。”

“娘娘,您伤势……”赵乾看着她腰侧仍在渗血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面露担忧。

“无碍。”江疏影服下最后一小点青色药膏,感受着清凉药力扩散,压下疼痛与眩晕。“时间不等人。每耽搁一刻,便可能多一人丧命。”

她必须去。如同贺卿必须坐镇京城,承安必须稳住朝堂,念安必须握紧刀剑。

他们都在各自的荆途上,向着黑暗深处,寻找微光。

哑谷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远处寨落的火光依然映红天际。江疏影带着五名玄武堂精锐,毅然没入通往禁地的、更加浓重黑暗的山林之中。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但有些路,明知凶险,亦须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