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将至。
城南土地庙隐在夜色中,残破的屋檐像巨兽嶙峋的骨架。江疏影一身夜行衣,潜伏在庙外枯树后,手中紧握谢无欢赠的短剑。
白日里,她已来过一次探查地形。这土地庙废弃多年,周围是乱葬岗,夜间罕有人至。正是密会的绝佳地点,也是设伏的绝佳陷阱。
她摸了摸额头,那灼热感时隐时现,尤其在月圆之夜最为明显。今夜恰好是满月。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土地庙内亮起微弱的烛光。
江疏影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她心中一惊,短剑反手刺去,却被那人轻松制住。
“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谢无欢。
他松开手,示意江疏影不要出声,指了指庙宇两侧。月光下,隐约可见几个黑影潜伏在断墙后,呈包围之势。
“你怎么知道...”江疏影压低声音。
“我的暗卫不是摆设。”谢无欢眼神锐利,“从你收到那封密信开始,我就派人盯着所有可能与巫族有关的人。”他顿了顿,“也包括你。”
江疏影心中五味杂陈:“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谢无欢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南疆十八部叛乱不是巧合,朝中老臣死谏也不是巧合。有人在下很大的一盘棋,而你,可能是其中关键的棋子。”
他看向土地庙的烛光:“我查过了,约你见面的人叫蓝婆,是巫族现任大祭司的使者。巫族内部也不太平,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圣女归位,重振巫族;另一派认为圣女血脉已断,应当另立新主。”
“那你为何要阻我见面?”江疏影问。
“我不是要阻你,是要保护你。”谢无欢盯着她的眼睛,“无论你是不是圣女,一旦卷入巫族内斗,都将万劫不复。”
庙内忽然传来苍老的女声:“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江姑娘,还有...谢王爷。”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
谢无欢做了个手势,暗处的护卫悄然变换阵型。他握住江疏影的手:“跟紧我。”
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灰尘簌簌落下。庙内,一个身穿靛蓝绣银服饰的老妇人端坐在破败的神像前,正是三日前巷中见过的南疆女子口中的“蓝婆”。她看起来年过六旬,脸上皱纹如刀刻,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身蓝素心,巫族第三十七代大祭司座下护法。”老妇人微微欠身,“见过谢王爷,见过...江姑娘。”
她的目光在江疏影额头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你们巫族的手伸得太长了。”谢无欢冷冷道,“南疆叛乱,朝堂动荡,都是你们策划的?”
蓝婆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王爷太高看巫族了。我们若有这等能耐,何至于百年来偏安南疆一隅,日渐式微?”她顿了顿,“有人借圣女之名兴风作浪,而我们,只是想找到真正的圣女,保护她。”
“保护?”江疏影忍不住开口,“母亲让我远离巫族,远离南疆,不要相信任何自称巫族的人。你让我如何信你?”
听到“母亲”二字,蓝婆的神色明显激动起来:“阿月...你母亲叫江揽月,对吗?她是我们那一代最出色的巫女,也是圣女的贴身侍女。”
江疏影心头一震。母亲从未提过自己的巫族名字。
“二十年前,圣女遭遇变故,临终前诞下一女。”蓝婆的声音低沉下来,“阿月带着女婴逃离南疆,不知所踪。我们找了她整整二十年。”
江疏影的手指收紧:“你说圣女...是我母亲侍奉的人?”
“不。”蓝婆直视她的眼睛,“我说的是,圣女临终前诞下的女婴,就是被阿月带走的那个孩子。”
庙内一片死寂。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你是说...”江疏影的声音发颤。
“你是巫族第一百三十七代圣女,江疏影。”蓝婆一字一句道,“你母亲江揽月,为保护你,用毕生修为在你额心下了封印,掩盖了圣女印记和血脉气息。她带你远走中原,隐姓埋名,是希望你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平安一生。”
江疏影踉跄后退,谢无欢扶住她。她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证据。”谢无欢沉声道,“空口无凭。”
蓝婆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中间一点朱砂红,形如梅花初绽。
江疏影呼吸一窒——她见过这玉佩。在母亲最珍视的首饰盒里,曾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母亲去世前,却不知所踪。
“这是圣女信物‘血梅佩’,本是一对。”蓝婆将玉佩递来,“另一枚应该在你母亲那里。两块玉佩靠近时,会有感应。”
江疏影颤抖着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那点朱砂红在月光下仿佛真的在流动。与此同时,她怀中的日记本突然发烫——不,是日记本夹层里的东西在发烫。
她慌忙取出日记,从隐秘的夹层里倒出一枚玉佩。果然,与蓝婆那枚一模一样。
两块玉佩靠近的瞬间,发出低微的共鸣声,朱砂红光芒流转。江疏影额心的灼热感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破茧而出。
“封印开始松动了。”蓝婆神色凝重,“乙酉年三月初七,是封印最弱的时刻。若到那时没有药物压制,或者没有学会控制血脉之力,圣女印记将彻底显现,你的身份将再也无法隐藏。”
“什么药物?”谢无欢追问。
蓝婆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隐息丹’,可暂时压制印记三个月。但治标不治本。”她看向江疏影,“孩子,你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永远服药,做一个普通人,但药物会逐渐损害你的身体,终非长久之计;要么回到南疆,接受圣女传承,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量。”
庙外突然传来一声鸟鸣——暗卫发出的警示信号。
蓝婆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谢无欢握紧剑柄。
“另一派的人,他们不想让圣女平安归位。”蓝婆快速说道,“江姑娘,无论你作何选择,今夜都必须离开京城。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破空之声。谢无欢一把推开江疏影,一支淬毒的短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走!”谢无欢喝道,暗卫从暗处涌出,与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战作一团。
蓝婆抓住江疏影的手腕:“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密道!”
“无欢!”江疏影回头。
“快走!”谢无欢挥剑挡开两名黑衣人的攻击,“我会去找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江疏影被蓝婆拉进神像后的暗道。最后一眼,她看见谢无欢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挺立,月光洒在他肩头,宛如披了一层银甲。
暗道狭窄潮湿,两人一路无言疾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出口是一口枯井,位于城外荒林。
爬上枯井,江疏影才发现手中还紧握着那枚血梅佩。玉佩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蓝婆喘息着靠在一棵树上:“暂时安全了。但我们必须继续往南走,京城已经不能待了。”
江疏影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阑珊,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如果我跟你去南疆,会发生什么?”她轻声问。
“你会接受圣女试炼,若通过,将成为巫族之主。”蓝婆凝视她,“但更重要的是,巫族百年来分裂内斗,只有真正的圣女归位,才能结束纷争,避免巫族彻底消亡。而南疆十八部的叛乱...也需要圣女出面调解。”
“如果我不去呢?”
蓝婆沉默良久:“那么巫族将继续内斗,直至灭亡。而觊觎圣女力量的人不会放过你,你将永远活在追杀中。”她顿了顿,“还有谢王爷,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更何况,朝中形势复杂,他自身也难保。”
江疏影摩挲着玉佩,朱砂红的微光映在她眼中。母亲的脸浮现在脑海,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句“好好活着,平凡地活着”。
可若这平凡要用无数人的性命和谢无欢的安危来换,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江疏影最后望了一眼京城,转身面向南方绵延的群山。
“去南疆需要多久?”
蓝婆眼中闪过希望:“快马加鞭,半个月。”
“好。”江疏影握紧玉佩,“我去。”
不是作为圣女,而是作为江疏影。作为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想保护所爱之人的江疏影。
晨光中,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群山轮廓。
而在她们身后,京城正从睡梦中醒来。早朝的钟声照常响起,只是今日的朝堂上,将少了一位王爷,多了一份暗流涌动的寂静。
谢无欢站在土地庙废墟中,手中握着一支从江疏影发间掉落的玉簪。暗卫统领跪地禀报:“王爷,江姑娘往南去了。追吗?”
他望向南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不必追了。”他将玉簪收入怀中,“准备一下,我要进宫面圣。南疆之事,该有个了断了。”
晨风掠过,吹散昨夜的血腥,也吹动了命运的齿轮。
圣女归位之路,终于正式开启。而这条路将通向何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