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莲

坤宁宫的晨钟敲响时,江疏影已经梳洗完毕。铜镜中的女子凤眼微扬,唇色朱红,发髻上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一身明黄凤纹朝服将她衬得端庄而威仪。青黛为她整理衣襟时,指尖触到她肩胛处一道新愈的伤疤——那是三日前在太湖受的暗器伤,虽未伤及筋骨,但痊愈尚需时日。

“娘娘的伤……”青黛欲言又止。

“无妨。”江疏影神色平静,“敷了药,已不碍事。”

她说得轻巧,但青黛知道那道伤口有多深。那夜从莲花坞回来,娘娘连夜为小公主安顿密室,又处理天机阁善后事宜,直到天将破晓才歇下。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这几日又劳心劳力,能好得快才怪。

“今日林妃她们要来请安。”青黛低声提醒,“太医说娘娘需要静养,不如……”

“不如什么?称病不见?”江疏影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本宫离宫三月,有些人怕是已经忘了,谁才是这六宫之主。”

她站起身,凤袍下摆拖曳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这一刻,她不再是太湖边那个一身劲装的女侠,而是真正母仪天下的皇后。

“传旨,”她声音清朗,“辰时三刻,六宫妃嫔至坤宁宫请安。凡无故不至者,按宫规论处。”

“是。”

旨意传出,不过半个时辰,坤宁宫外便陆续有轿辇停下。最先到的是赵清韵,依旧一身素衣,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行礼时眉目低垂,看不出喜怒。接着是苏静姝,温婉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最后才是林婉如——她乘着一顶崭新的八人抬轿辇,身穿绯红织金宫装,满头珠翠,在一众妃嫔中格外扎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众人齐声行礼。

江疏影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三个月的“休养”,后宫确实变了些模样。林婉如的气焰更盛,赵清韵更沉默,苏静姝……依旧让人看不透。

“都起来吧。”她淡淡道,“本宫离宫三月,辛苦诸位妹妹协理宫务。如今本宫既已回宫,六宫诸事,自当如旧。”

这话说得很明白——权柄收回,一切照旧。

林婉如脸色微变,但很快换上笑容:“娘娘说的是。这三个月臣妾虽勉力维持,但终究力有不逮。如今娘娘回宫,臣妾也能松口气了。”

话说得漂亮,但眼底的不甘却藏不住。

江疏影也不戳破,只道:“林妃有心了。不过本宫听说,这三个月尚宫局、尚仪局换了不少人?”

“是。”林婉如坦然道,“有些老人年纪大了,做事难免疏漏。臣妾想着,新人手脚勤快些,也能让娘娘省心。”

“哦?”江疏影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那林妃可知道,尚宫局新提的副管事王氏,上个月私自克扣宫女月例?尚仪局新来的教习嬷嬷,昨日打伤了一个小宫女,只因那宫女奉茶时手抖了一下?”

林婉如笑容一僵:“这……臣妾不知。”

“不知?”江疏影放下茶盏,茶盏与桌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那本宫告诉林妃——王氏已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去。那个教习嬷嬷,本宫让人查了,原来是林妃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靠着林妃的面子进的宫。”

殿中气氛陡然凝滞。

赵清韵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佛珠。苏静姝依旧温婉地笑着,仿佛没听见这番话。

林婉如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许久,她才咬牙道:“是臣妾失察,请娘娘责罚。”

“失察事小,任人唯亲事大。”江疏影看着她,目光如刀,“林妃,你入宫多年,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今日之事,本宫念你是初犯,只罚你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你可服?”

“臣妾……”林婉如指甲掐进掌心,“臣妾服。”

“那就退下吧。”江疏影摆手,“其余人也散了。从明日起,每日辰时请安如旧。”

妃嫔们鱼贯退出。赵清韵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江疏影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等所有人都走了,青黛才轻声道:“娘娘,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狠?”江疏影冷笑,“青黛,这宫里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我今日不狠,明日死的就可能是我,是承安,是归儿,还有……”

她没说完,但青黛懂。还有密室里的那位小主子。

“去请李太医来。”江疏影揉了揉眉心,“就说本宫这几日舟车劳顿,有些头疼。”

这是她和贺卿约定的暗号——请李太医,实则是要见陈默。

半个时辰后,李太医来了。诊脉开方后,他低声道:“娘娘,陈大人在西暖阁等您。”

江疏影点头,屏退左右,独自去了西暖阁。

陈默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进来,躬身行礼:“娘娘。”

“查得如何?”

“有三条线索。”陈默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第一,林远山确实在京郊别庄养病,但上个月,庄子里曾深夜出入几个陌生人。庄里的下人说,那些人说话带南疆口音。”

“第二,白云观那个清虚道长,这三个月里离京两次,去的都是江南方向。最后一次离京,正是听雪楼被袭前三日。”

“第三,”陈默顿了顿,“属下查到,二十年前巫族剿灭后,负责清点战利品的,正是当时的兵部侍郎林远山。而当年随军的几个将领,有三人在战后三年内陆续‘病逝’,死因……都很蹊跷。”

江疏影接过密报,仔细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

果然和林家有关。

“那三个‘病逝’的将领,家眷现在何处?”

“有两个举家迁回原籍,有一个……全家都失踪了。”陈默声音压低,“属下查了当年的卷宗,那个失踪的将领姓吴,是林远山的副手。巫族剿灭后三个月,他上书告老还乡,之后就再没消息。邻居说,他们一家是半夜走的,走得很匆忙,连家具都没带走。”

半夜匆忙离开,之后杳无音信——这不像告老还乡,更像……逃亡。

“能找到这家人吗?”

“属下已经派人去他们原籍查了,但希望不大。”陈默道,“二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况且……若真是被人灭口,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江疏影沉默良久,才道:“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盯紧林远山的别庄,看看那些南疆人还会不会来。”

“是。”

陈默退下后,江疏影独自站在窗前。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上,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得不真实。

可她知道,这宁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血腥和阴谋。

二十年前巫族剿灭,林家参与其中。二十年后巫族余孽再现,又与林家牵扯不清。这绝不是巧合。

而“山神之眼”的下落,很可能就藏在林远山那里。

可怎么才能让一个中风卧床、行将就木的老人开口?

她正沉思,门外忽然传来青黛焦急的声音:“娘娘!不好了!承安殿下……承安殿下出事了!”

江疏影心头一紧,快步走出:“怎么回事?”

“方才太傅遣人来报,说殿下今日在文华殿读书时,忽然晕倒了!”青黛声音发颤,“太医已经去了,说是……说是中了毒!”

中毒!

江疏影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门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文华殿!”

文华殿里乱成一团。承安躺在榻上,脸色发青,唇色发紫,已经昏迷不醒。两个太医正在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江疏影冲进去,声音都在抖。

“娘娘,”太傅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今日殿下如常来读书,老臣讲《论语》讲到一半,殿下忽然说头晕,接着就倒下了。老臣……老臣有罪啊!”

江疏影没理他,扑到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法?”她转头问太医。

“回娘娘,”李太医声音发颤,“殿下中的是‘七步倒’,毒性极烈。幸而发现及时,臣等已经用金针封住心脉,暂时保住性命。但若要解毒,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

“宫中可有?”

“没有。”李太医摇头,“天山雪莲生长在极寒之地,三年才开一次花,极为罕见。太医院的库存去年就用完了,新的还未进贡。”

江疏影的心沉到谷底。没有药引,承安就……

“需要多少?”她咬牙问。

“至少三朵,要新鲜的,药效才好。”

三朵新鲜的天山雪莲。别说现在没有,就是有,从京城到天山,来回至少一个月。承安等得了那么久吗?

“还有多少时间?”她声音嘶哑。

“臣等用金针和护心丹,最多能撑……七天。”

七天。

江疏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这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冲着她的孩子来的。

先是对念安下手,现在又是承安。下一个……会不会是归儿?

“传令,”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封锁文华殿,今日所有接触过殿下的人,全部拘押。查!给本宫一查到底!是谁下的毒,怎么下的毒,同党是谁——本宫要一个不漏地揪出来!”

“是!”

侍卫们领命而去。江疏影重新坐回榻边,握着儿子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承安,别怕。

娘亲在这里。

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

就算要踏平天山,娘亲也会把雪莲带回来。

你等等娘亲。

等等……

当夜,坤宁宫灯火通明。

江疏影将所有人都屏退,独自坐在寝殿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从京城到天山,万里之遥。七天,来回根本不可能。

除非……用非常手段。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转动那个瓷瓶。密室门开,她走了进去。

念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娘亲!”

“念安,”江疏影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娘亲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娘亲要离开几天,去给你哥哥找解药。”江疏影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几天,你要乖乖待在这里,不能出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青黛姑姑每天会来给你送饭,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

念安愣住了:“哥哥……哥哥怎么了?”

“中毒了。”江疏影的声音有些哽咽,“需要天山雪莲才能解。娘亲要去天山,把雪莲带回来。”

“那天山……很远吗?”

“很远。”江疏影点头,“但娘亲有办法。只是这几天,娘亲不能陪你了。你……怕不怕?”

念安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念安不怕。娘亲去吧,念安会乖乖的。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娘亲要小心。”

“娘亲会的。”江疏影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和给念安的那枚一模一样,“这个你收好。万一……万一天机阁的弟子找来,你就吹响它,他们会保护你。”

“娘亲……”念安的眼圈红了,“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江疏影狠心转身,走出密室。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念安。

对不起,承安。

但娘亲……必须这么做。

她换上夜行衣,蒙上面,从窗口跃出。坤宁宫的侍卫早已得到密令,看见她也只当没看见。

陈默在宫墙外等她,身边还有三个黑衣人——都是天机阁幸存的精锐弟子。

“娘娘,”陈默递过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和一些应急药物。另外……皇上已经知道了,他让臣转告娘娘——宫中一切有他,娘娘尽管去。”

江疏影心中一暖。贺卿……总是懂她的。

“走吧。”她背好包袱,“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五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走官道,而是专挑山林小路。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但即便如此,到天山也要三天三夜。来回六天,只剩一天时间找雪莲。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江疏影没有选择。

她的儿子在等她。

第一天,他们马不停蹄,只在中途换马时休息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夜里,开始下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山路越发难行。

“娘娘,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弟子喘着气说,“雪太大,马走不动了。”

江疏影勒住马,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路。确实,再这样下去,马累死了,他们也到不了天山。

“下马,步行。”她果断道。

“可是……”

“没有可是。”江疏影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树上,“徒步虽然慢,但至少能到。马留下,等我们回来时再用。”

五人弃马步行。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体力。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江疏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承安,等娘亲。

第三天黎明,他们终于抵达天山脚下。抬头望去,雪山巍峨,直插云霄。雪莲生长在海拔最高的雪线以上,要爬上去,至少还要一天。

时间只剩四天了。

“娘娘,”陈默看着陡峭的山壁,“您在这里等,属下去采。”

“不,一起。”江疏影解下腰间绳索,“多个人多份力。分开找,找到后以哨声为号。”

五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往上攀爬。

江疏影选的是最陡峭的一条路。岩壁上覆着冰,滑不留手。她将匕首插进冰缝,一点点往上挪。手指冻得麻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但都咬牙挺住了。

不能放弃。

承安在等她。

不知爬了多久,天又黑了。雪山上的夜格外寒冷,风吹过时带着鬼哭般的呼啸。江疏影躲在一处岩缝里,嚼着冰冷的干粮,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她摸出怀中的玉哨,轻轻摩挲。这是天机阁阁主的信物,也是她和女儿之间唯一的联系。

念安,承安,归儿……

她的孩子们。

为了他们,她什么都能做。

第四天,她在海拔五千米处发现了第一朵雪莲——洁白的花瓣在冰雪中绽放,像一盏指引生命的灯。

她小心翼翼地采下,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继续往上,又找到了两朵。

三朵,齐了。

她吹响玉哨,清脆的哨声在雪山间回荡。不多时,陈默和另外两个弟子陆续赶来,他们也各自采到了一两朵。

“够了。”江疏影看着手中的雪莲,“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冰雪消融,山路更滑。一个弟子不慎踩空,滚下山坡,幸亏被岩石挡住,才没掉下悬崖,但腿骨折了。

“你们带他慢慢下,”江疏影对陈默道,“我先走。承安等不了。”

“娘娘,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江疏影将大部分雪莲交给陈默,自己只留了三朵,转身往山下冲去。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山。膝盖磕破了,手划伤了,额头撞在岩石上,血流了满脸。但她顾不上了。

时间,时间!

第五天黄昏,她终于回到拴马的地方。马还在,但已经饿得瘦骨嶙峋。她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走!”

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还剩两天。

从天山到京城,正常要走三天。她只有两天。

马跑死了,就换马。没有马,就跑。

第六天夜里,她抵达京城外最后一个驿站。马累瘫在地,口吐白沫,再也起不来了。

驿站里没有新马。最近的马市在三十里外。

江疏影看着东方泛白的天色,咬了咬牙,施展轻功,徒步往京城奔去。

三十里,她跑了一个时辰。

城门刚开,她像一道风冲进去,直奔皇宫。

第七天,辰时。

文华殿里,承安的脸色已经灰败如死人。太医们跪了一地,金针和护心丹的效果越来越弱。

“皇上,”李太医老泪纵横,“臣等……尽力了。”

贺卿站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眼中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疏影……

你在哪里?

承安……等不了了啊……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人冲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雪莲……雪莲来了……”

话音未落,那人便一头栽倒在地。

是江疏影。

她脸上、手上全是冻伤和擦伤,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鞋子磨穿了底,脚上血肉模糊。但她的怀里,那三朵雪莲,洁白如新,完好无损。

太医们连忙接过雪莲,捣药煎煮。贺卿冲过去,将江疏影抱起来:“疏影!疏影你醒醒!”

江疏影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承安……救……承安……”

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一碗药灌下去,半个时辰后,承安的脸色开始好转。又过了一个时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父皇……”他虚弱地唤道。

贺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醒了……醒了就好……”

他转头看向榻上昏迷的江疏影,又看看醒来的儿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庆幸,心疼,还有深重的愤怒。

是谁?

是谁敢对他的儿子下毒?

是谁逼得他的皇后几乎丧命天山?

他握紧拳头,眼中寒光乍现。

查。

一查到底。

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坤宁宫密室里,念安正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

她已经七天没见到娘亲了。

青黛每天来送饭,都说娘娘很快回来。但她知道,哥哥出事了,娘亲去救哥哥了。

她不怕黑,也不怕一个人。

她只怕……娘亲回不来。

忽然,她怀中的玉哨微微发热。

这是娘亲说的——如果娘亲平安,玉哨会有感应。

念安紧紧握住玉哨,眼泪掉下来。

娘亲……平安了。

那哥哥呢?

哥哥也会平安的,对吧?

一定会的。

因为娘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娘亲。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账,也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