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晨钟敲响时,江疏影已经梳洗完毕。铜镜中的女子凤眼微扬,唇色朱红,发髻上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一身明黄凤纹朝服将她衬得端庄而威仪。青黛为她整理衣襟时,指尖触到她肩胛处一道新愈的伤疤——那是三日前在太湖受的暗器伤,虽未伤及筋骨,但痊愈尚需时日。
“娘娘的伤……”青黛欲言又止。
“无妨。”江疏影神色平静,“敷了药,已不碍事。”
她说得轻巧,但青黛知道那道伤口有多深。那夜从莲花坞回来,娘娘连夜为小公主安顿密室,又处理天机阁善后事宜,直到天将破晓才歇下。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这几日又劳心劳力,能好得快才怪。
“今日林妃她们要来请安。”青黛低声提醒,“太医说娘娘需要静养,不如……”
“不如什么?称病不见?”江疏影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本宫离宫三月,有些人怕是已经忘了,谁才是这六宫之主。”
她站起身,凤袍下摆拖曳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这一刻,她不再是太湖边那个一身劲装的女侠,而是真正母仪天下的皇后。
“传旨,”她声音清朗,“辰时三刻,六宫妃嫔至坤宁宫请安。凡无故不至者,按宫规论处。”
“是。”
旨意传出,不过半个时辰,坤宁宫外便陆续有轿辇停下。最先到的是赵清韵,依旧一身素衣,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行礼时眉目低垂,看不出喜怒。接着是苏静姝,温婉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最后才是林婉如——她乘着一顶崭新的八人抬轿辇,身穿绯红织金宫装,满头珠翠,在一众妃嫔中格外扎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众人齐声行礼。
江疏影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三个月的“休养”,后宫确实变了些模样。林婉如的气焰更盛,赵清韵更沉默,苏静姝……依旧让人看不透。
“都起来吧。”她淡淡道,“本宫离宫三月,辛苦诸位妹妹协理宫务。如今本宫既已回宫,六宫诸事,自当如旧。”
这话说得很明白——权柄收回,一切照旧。
林婉如脸色微变,但很快换上笑容:“娘娘说的是。这三个月臣妾虽勉力维持,但终究力有不逮。如今娘娘回宫,臣妾也能松口气了。”
话说得漂亮,但眼底的不甘却藏不住。
江疏影也不戳破,只道:“林妃有心了。不过本宫听说,这三个月尚宫局、尚仪局换了不少人?”
“是。”林婉如坦然道,“有些老人年纪大了,做事难免疏漏。臣妾想着,新人手脚勤快些,也能让娘娘省心。”
“哦?”江疏影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那林妃可知道,尚宫局新提的副管事王氏,上个月私自克扣宫女月例?尚仪局新来的教习嬷嬷,昨日打伤了一个小宫女,只因那宫女奉茶时手抖了一下?”
林婉如笑容一僵:“这……臣妾不知。”
“不知?”江疏影放下茶盏,茶盏与桌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那本宫告诉林妃——王氏已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去。那个教习嬷嬷,本宫让人查了,原来是林妃娘家一个远房亲戚,靠着林妃的面子进的宫。”
殿中气氛陡然凝滞。
赵清韵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佛珠。苏静姝依旧温婉地笑着,仿佛没听见这番话。
林婉如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许久,她才咬牙道:“是臣妾失察,请娘娘责罚。”
“失察事小,任人唯亲事大。”江疏影看着她,目光如刀,“林妃,你入宫多年,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今日之事,本宫念你是初犯,只罚你闭门思过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你可服?”
“臣妾……”林婉如指甲掐进掌心,“臣妾服。”
“那就退下吧。”江疏影摆手,“其余人也散了。从明日起,每日辰时请安如旧。”
妃嫔们鱼贯退出。赵清韵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江疏影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等所有人都走了,青黛才轻声道:“娘娘,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狠?”江疏影冷笑,“青黛,这宫里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我今日不狠,明日死的就可能是我,是承安,是归儿,还有……”
她没说完,但青黛懂。还有密室里的那位小主子。
“去请李太医来。”江疏影揉了揉眉心,“就说本宫这几日舟车劳顿,有些头疼。”
这是她和贺卿约定的暗号——请李太医,实则是要见陈默。
半个时辰后,李太医来了。诊脉开方后,他低声道:“娘娘,陈大人在西暖阁等您。”
江疏影点头,屏退左右,独自去了西暖阁。
陈默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进来,躬身行礼:“娘娘。”
“查得如何?”
“有三条线索。”陈默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第一,林远山确实在京郊别庄养病,但上个月,庄子里曾深夜出入几个陌生人。庄里的下人说,那些人说话带南疆口音。”
“第二,白云观那个清虚道长,这三个月里离京两次,去的都是江南方向。最后一次离京,正是听雪楼被袭前三日。”
“第三,”陈默顿了顿,“属下查到,二十年前巫族剿灭后,负责清点战利品的,正是当时的兵部侍郎林远山。而当年随军的几个将领,有三人在战后三年内陆续‘病逝’,死因……都很蹊跷。”
江疏影接过密报,仔细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
果然和林家有关。
“那三个‘病逝’的将领,家眷现在何处?”
“有两个举家迁回原籍,有一个……全家都失踪了。”陈默声音压低,“属下查了当年的卷宗,那个失踪的将领姓吴,是林远山的副手。巫族剿灭后三个月,他上书告老还乡,之后就再没消息。邻居说,他们一家是半夜走的,走得很匆忙,连家具都没带走。”
半夜匆忙离开,之后杳无音信——这不像告老还乡,更像……逃亡。
“能找到这家人吗?”
“属下已经派人去他们原籍查了,但希望不大。”陈默道,“二十年过去,物是人非。况且……若真是被人灭口,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江疏影沉默良久,才道:“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盯紧林远山的别庄,看看那些南疆人还会不会来。”
“是。”
陈默退下后,江疏影独自站在窗前。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上,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得不真实。
可她知道,这宁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血腥和阴谋。
二十年前巫族剿灭,林家参与其中。二十年后巫族余孽再现,又与林家牵扯不清。这绝不是巧合。
而“山神之眼”的下落,很可能就藏在林远山那里。
可怎么才能让一个中风卧床、行将就木的老人开口?
她正沉思,门外忽然传来青黛焦急的声音:“娘娘!不好了!承安殿下……承安殿下出事了!”
江疏影心头一紧,快步走出:“怎么回事?”
“方才太傅遣人来报,说殿下今日在文华殿读书时,忽然晕倒了!”青黛声音发颤,“太医已经去了,说是……说是中了毒!”
中毒!
江疏影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门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文华殿!”
文华殿里乱成一团。承安躺在榻上,脸色发青,唇色发紫,已经昏迷不醒。两个太医正在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江疏影冲进去,声音都在抖。
“娘娘,”太傅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今日殿下如常来读书,老臣讲《论语》讲到一半,殿下忽然说头晕,接着就倒下了。老臣……老臣有罪啊!”
江疏影没理他,扑到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法?”她转头问太医。
“回娘娘,”李太医声音发颤,“殿下中的是‘七步倒’,毒性极烈。幸而发现及时,臣等已经用金针封住心脉,暂时保住性命。但若要解毒,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
“宫中可有?”
“没有。”李太医摇头,“天山雪莲生长在极寒之地,三年才开一次花,极为罕见。太医院的库存去年就用完了,新的还未进贡。”
江疏影的心沉到谷底。没有药引,承安就……
“需要多少?”她咬牙问。
“至少三朵,要新鲜的,药效才好。”
三朵新鲜的天山雪莲。别说现在没有,就是有,从京城到天山,来回至少一个月。承安等得了那么久吗?
“还有多少时间?”她声音嘶哑。
“臣等用金针和护心丹,最多能撑……七天。”
七天。
江疏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这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冲着她的孩子来的。
先是对念安下手,现在又是承安。下一个……会不会是归儿?
“传令,”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封锁文华殿,今日所有接触过殿下的人,全部拘押。查!给本宫一查到底!是谁下的毒,怎么下的毒,同党是谁——本宫要一个不漏地揪出来!”
“是!”
侍卫们领命而去。江疏影重新坐回榻边,握着儿子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承安,别怕。
娘亲在这里。
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
就算要踏平天山,娘亲也会把雪莲带回来。
你等等娘亲。
等等……
当夜,坤宁宫灯火通明。
江疏影将所有人都屏退,独自坐在寝殿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从京城到天山,万里之遥。七天,来回根本不可能。
除非……用非常手段。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转动那个瓷瓶。密室门开,她走了进去。
念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娘亲!”
“念安,”江疏影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的手,“娘亲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娘亲要离开几天,去给你哥哥找解药。”江疏影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几天,你要乖乖待在这里,不能出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青黛姑姑每天会来给你送饭,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
念安愣住了:“哥哥……哥哥怎么了?”
“中毒了。”江疏影的声音有些哽咽,“需要天山雪莲才能解。娘亲要去天山,把雪莲带回来。”
“那天山……很远吗?”
“很远。”江疏影点头,“但娘亲有办法。只是这几天,娘亲不能陪你了。你……怕不怕?”
念安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念安不怕。娘亲去吧,念安会乖乖的。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娘亲要小心。”
“娘亲会的。”江疏影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和给念安的那枚一模一样,“这个你收好。万一……万一天机阁的弟子找来,你就吹响它,他们会保护你。”
“娘亲……”念安的眼圈红了,“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江疏影狠心转身,走出密室。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念安。
对不起,承安。
但娘亲……必须这么做。
她换上夜行衣,蒙上面,从窗口跃出。坤宁宫的侍卫早已得到密令,看见她也只当没看见。
陈默在宫墙外等她,身边还有三个黑衣人——都是天机阁幸存的精锐弟子。
“娘娘,”陈默递过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和一些应急药物。另外……皇上已经知道了,他让臣转告娘娘——宫中一切有他,娘娘尽管去。”
江疏影心中一暖。贺卿……总是懂她的。
“走吧。”她背好包袱,“我们只有七天时间。”
五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没走官道,而是专挑山林小路。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但即便如此,到天山也要三天三夜。来回六天,只剩一天时间找雪莲。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江疏影没有选择。
她的儿子在等她。
第一天,他们马不停蹄,只在中途换马时休息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夜里,开始下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山路越发难行。
“娘娘,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弟子喘着气说,“雪太大,马走不动了。”
江疏影勒住马,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路。确实,再这样下去,马累死了,他们也到不了天山。
“下马,步行。”她果断道。
“可是……”
“没有可是。”江疏影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树上,“徒步虽然慢,但至少能到。马留下,等我们回来时再用。”
五人弃马步行。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体力。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江疏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承安,等娘亲。
第三天黎明,他们终于抵达天山脚下。抬头望去,雪山巍峨,直插云霄。雪莲生长在海拔最高的雪线以上,要爬上去,至少还要一天。
时间只剩四天了。
“娘娘,”陈默看着陡峭的山壁,“您在这里等,属下去采。”
“不,一起。”江疏影解下腰间绳索,“多个人多份力。分开找,找到后以哨声为号。”
五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往上攀爬。
江疏影选的是最陡峭的一条路。岩壁上覆着冰,滑不留手。她将匕首插进冰缝,一点点往上挪。手指冻得麻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但都咬牙挺住了。
不能放弃。
承安在等她。
不知爬了多久,天又黑了。雪山上的夜格外寒冷,风吹过时带着鬼哭般的呼啸。江疏影躲在一处岩缝里,嚼着冰冷的干粮,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她摸出怀中的玉哨,轻轻摩挲。这是天机阁阁主的信物,也是她和女儿之间唯一的联系。
念安,承安,归儿……
她的孩子们。
为了他们,她什么都能做。
第四天,她在海拔五千米处发现了第一朵雪莲——洁白的花瓣在冰雪中绽放,像一盏指引生命的灯。
她小心翼翼地采下,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继续往上,又找到了两朵。
三朵,齐了。
她吹响玉哨,清脆的哨声在雪山间回荡。不多时,陈默和另外两个弟子陆续赶来,他们也各自采到了一两朵。
“够了。”江疏影看着手中的雪莲,“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冰雪消融,山路更滑。一个弟子不慎踩空,滚下山坡,幸亏被岩石挡住,才没掉下悬崖,但腿骨折了。
“你们带他慢慢下,”江疏影对陈默道,“我先走。承安等不了。”
“娘娘,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江疏影将大部分雪莲交给陈默,自己只留了三朵,转身往山下冲去。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山。膝盖磕破了,手划伤了,额头撞在岩石上,血流了满脸。但她顾不上了。
时间,时间!
第五天黄昏,她终于回到拴马的地方。马还在,但已经饿得瘦骨嶙峋。她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臀上:“走!”
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还剩两天。
从天山到京城,正常要走三天。她只有两天。
马跑死了,就换马。没有马,就跑。
第六天夜里,她抵达京城外最后一个驿站。马累瘫在地,口吐白沫,再也起不来了。
驿站里没有新马。最近的马市在三十里外。
江疏影看着东方泛白的天色,咬了咬牙,施展轻功,徒步往京城奔去。
三十里,她跑了一个时辰。
城门刚开,她像一道风冲进去,直奔皇宫。
第七天,辰时。
文华殿里,承安的脸色已经灰败如死人。太医们跪了一地,金针和护心丹的效果越来越弱。
“皇上,”李太医老泪纵横,“臣等……尽力了。”
贺卿站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眼中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疏影……
你在哪里?
承安……等不了了啊……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人冲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雪莲……雪莲来了……”
话音未落,那人便一头栽倒在地。
是江疏影。
她脸上、手上全是冻伤和擦伤,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鞋子磨穿了底,脚上血肉模糊。但她的怀里,那三朵雪莲,洁白如新,完好无损。
太医们连忙接过雪莲,捣药煎煮。贺卿冲过去,将江疏影抱起来:“疏影!疏影你醒醒!”
江疏影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承安……救……承安……”
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一碗药灌下去,半个时辰后,承安的脸色开始好转。又过了一个时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父皇……”他虚弱地唤道。
贺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醒了……醒了就好……”
他转头看向榻上昏迷的江疏影,又看看醒来的儿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庆幸,心疼,还有深重的愤怒。
是谁?
是谁敢对他的儿子下毒?
是谁逼得他的皇后几乎丧命天山?
他握紧拳头,眼中寒光乍现。
查。
一查到底。
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坤宁宫密室里,念安正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
她已经七天没见到娘亲了。
青黛每天来送饭,都说娘娘很快回来。但她知道,哥哥出事了,娘亲去救哥哥了。
她不怕黑,也不怕一个人。
她只怕……娘亲回不来。
忽然,她怀中的玉哨微微发热。
这是娘亲说的——如果娘亲平安,玉哨会有感应。
念安紧紧握住玉哨,眼泪掉下来。
娘亲……平安了。
那哥哥呢?
哥哥也会平安的,对吧?
一定会的。
因为娘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娘亲。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账,也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