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江疏影的小船已悄然靠岸。她将熟睡的念安交给前来接应的陈默,自己则迅速换回皇后的装束。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苏州行宫的琉璃瓦时,她已经端坐在正殿主位上,面色平静地接受地方官员的请安,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今年春蚕虽受灾,但夏蚕长势良好,若能及时补种桑苗,秋后或可挽回部分损失。”苏州知府还在絮絮汇报,江疏影却已无心细听。
她的目光越过殿中众人,望向窗外那片烟波浩渺的太湖。听雪楼的方向,黑烟已散,但心中的焦灼却越烧越旺。八十多条人命,三百弟子的流离失所,还有秦叔重伤,天机阁百年基业几乎毁于一旦——这笔血债,她记下了。
“娘娘?”青黛轻声提醒。
江疏影回过神,淡淡道:“既如此,便按王大人说的办。本宫会在苏州多留三日,亲自去看看受灾的织户。你们下去准备吧。”
打发走官员,她立刻召来陈默:“安排一下,今日午后本宫要去太湖巡视。多带些侍卫,声势要大。”
陈默会意——这是要打草惊蛇,告诉暗处的敌人:皇后还在苏州,而且要去太湖。从而掩护昨夜的真实行踪。
“另外,”江疏影压低声音,“派人暗中查访,看看苏州城里有没有陌生面孔,尤其是南疆口音、或者身上有特殊纹身的。”
“属下明白。”
午后,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出城,沿太湖岸巡视。江疏影坐在凤辇中,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熟悉的湖光山色,心中却一片冰凉。那些曾经属于天机阁的产业——绸缎庄、茶楼、货栈,如今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换了招牌。她多年经营的情报网络,一夜之间毁了大半。
更让她心寒的是,袭击者对天机阁了如指掌。哪些是明面的产业,哪些是暗中的据点,哪些地方有密道,哪些人武功高强——对方似乎都清清楚楚。若非出了内鬼,就是对方的情报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敌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巡视途中,江疏影特意“心血来潮”,要登上一处湖心小岛赏荷。侍卫们连忙清场,将岛上寥寥几个渔民都请了出去。趁这机会,江疏影在陈默的掩护下,独自去了岛东侧一处隐蔽的礁石群。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洞穴,是天机阁在太湖的最后一个秘密联络点。洞穴深处藏着一个防水的铁盒,里面是各地暗桩的名单和联络方式——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铁盒还在。江疏影打开,匆匆扫了一眼名单,心中稍定。只要这些暗桩还在,天机阁就还能东山再起。
她取出纸笔,就着洞穴里微弱的光线,写了十几封密信。每封信都只有寥寥数语,但意思很清楚:“蛰伏,勿动,待命。”
将这些信装入特制的竹筒,封好蜡,她走出洞穴,将竹筒一一放进礁石缝隙中。天机阁训练的信鸟会定期来取,送往各地。
做完这一切,夕阳已经西斜。江疏影站在礁石上,望着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机阁的仇,要报。
念安的安危,要护。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先稳住自己的皇后之位,稳住朝堂,稳住这大周的江山。
三日后,江疏影启程回京。
这一次,她没再轻车简从,而是按皇后的全副仪仗,浩浩荡荡北上。所过之处,百姓跪迎,官员接驾,场面盛大隆重。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巡视江南归来,而且安然无恙。
她要告诉暗处的敌人:你们烧了我的听雪楼,伤了我的弟子,但我江疏影还在,天机阁就还在。
更要告诉那些在朝中蠢蠢欲动的人——想动皇后,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回京那日,贺卿亲自到宫门口迎接。
时值黄昏,夕阳将宫门前的汉白玉广场镀上一层金色。贺卿一身明黄龙袍站在阶前,身后是文武百官。当皇后的凤辇缓缓驶近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疏影在青黛的搀扶下下车,一步步走向那个站在高阶上的男人。三个月前离京时,她心中满是牵挂和不安;如今归来,却多了几分决绝和冷冽。
“臣妾参见皇上。”她盈盈下拜。
贺卿上前扶起她,握住她的手:“皇后辛苦了。”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传递着无声的力量。江疏影抬眼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深藏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三个月,他在朝中恐怕也不轻松。
“皇上瘦了。”她轻声道。
“你也是。”贺卿握紧她的手,“回来就好。”
帝后携手入宫,身后是山呼万岁的朝臣。这一幕落在无数人眼中,也传递着无数信息——皇后圣眷未衰,甚至更胜从前。
当晚,坤宁宫设了简单的家宴。承安和贺归都被接来了,一家四口难得团聚。
承安已经九岁,个头蹿高了不少,眉眼间越发像贺卿。看见母亲,他眼睛一亮,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江疏影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让娘亲好好看看……长高了,也长壮了。”
“母后,”承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儿臣很想您。”
“娘亲也想你。”江疏影抚摸着他的头发,又看向乳母怀里的贺归。小儿子三岁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
“归儿,来,让娘亲抱抱。”
贺归不怕生,张开小手扑过来。江疏影抱着这个几乎没怎么陪伴过的小儿子,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这些年,她为念安担惊受怕,为天机阁劳心劳力,却忽略了身边这两个孩子。
“对不起……”她喃喃道,“娘亲对不起你们……”
“母后没有对不起儿臣。”承安认真地说,“秦太傅说,母后是在为天下百姓做事,是国母的担当。儿臣……儿臣为有您这样的母后骄傲。”
江疏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搂住,久久不愿松开。
晚膳后,贺卿将孩子们交给乳母,牵着江疏影的手走进暖阁。
“江南的事,朕都知道了。”他关上门,神色凝重,“听雪楼被烧,八十多个弟子罹难……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朕?”
江疏影苦笑:“告诉皇上又如何?让皇上派兵围剿?可敌人是谁,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那你就打算一个人扛着?”
“不是一个人。”江疏影看着他,“皇上在朝中稳住大局,臣妾在暗处查明真相。我们……分工合作。”
贺卿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你要答应朕——无论查到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告诉朕。朕是皇帝,也是你的丈夫,有责任保护你。”
“臣妾答应。”江疏影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终于稍稍缓解。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但深宫的夜,从来不是真正安宁的。
子时三刻,坤宁宫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守夜的陈默立刻警觉,手握刀柄,悄无声息地隐入阴影。
来人是个小太监,神色慌张,手里攥着个东西。他走到坤宁宫后门,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是天机阁的暗号。
陈默心中一动,现身拦住他:“什么人?”
小太监吓了一跳,看清是陈默,才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正是天机阁的令牌。
“属下……属下周七,苏州暗桩。”小太监声音发颤,“有急事禀报阁主。”
陈默验过令牌真伪,这才带他进去。
江疏影已经被惊醒了。她披衣起身,来到外间,看见跪在地上的周七,心中一沉:“出了什么事?”
“阁主,”周七叩头,“苏州出事了。昨夜……昨夜我们藏在城外的三个兄弟,全部……全部被杀。”
江疏影手指收紧:“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就是昨夜子时前后。死状……很惨。”周七的声音发抖,“全身发黑,七窍流血,像是……像是中了剧毒。但诡异的是,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门窗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蛊毒。
江疏影脑中闪过这两个字。巫族的蛊术杀人于无形,这正是他们的手法。
“还有,”周七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这是在其中一个兄弟手里发现的。他临死前,似乎想留下线索。”
布片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沾着血迹,上面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眼”。
山神之眼。
江疏影握着布片的手微微颤抖。果然是他们。
“苏州现在情况如何?”
“人心惶惶。”周七道,“知府已经下令全城戒严,但查不出凶手。属下担心……担心下一个目标就是阁主您,所以连夜赶来报信。”
江疏影沉默良久,才道:“你做得对。先在宫里住下,暂时不要出去。”
打发走周七,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敌人已经猖狂到敢在苏州城内连续杀人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天机阁的人。这说明,对方不仅知道天机阁的据点,连一些隐藏很深的暗桩都摸清楚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选择在皇后离京前夜动手,这分明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警告:我们连天机阁都能一夜间摧毁,杀几个暗桩算什么?皇后娘娘,您要小心了。
“娘娘,”陈默悄无声息地出现,“要不要加强坤宁宫的守卫?”
“要。”江疏影转身,“但不要明着来,暗中布置。另外,派人盯着林妃的永和宫,还有……白云观。”
“娘娘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江疏影眼中寒光闪烁,“林家和巫族有牵扯,白云观是他们的联络点。这次袭击天机阁,他们脱不了干系。”
陈默领命而去。
江疏影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纹,脑中飞速运转。
敌人的下一步会是什么?继续追杀天机阁余党?还是……直接对皇宫下手?
念安被她藏在坤宁宫密室的事,除了贺卿、青黛、陈默,没有人知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
她猛地坐起身。
不对。
敌人既然能对天机阁了如指掌,那对皇宫呢?对她的行踪呢?对她这次突然回京,还带了个“小宫女”的事呢?
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念安在宫里……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掀被下床,快步走向密室。
密室在寝殿东墙后,机关设在多宝阁的一个瓷瓶上。江疏影转动瓷瓶,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她走进去,墙面在身后合拢。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此刻,念安正蜷在床上熟睡,小脸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
江疏影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这孩子经历了太多惊吓,昨夜回来后,一直睡不安稳,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着。
“对不起,念安。”她低声说,“娘亲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但很快,她眼中的柔软被坚定取代。
不,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
敌人要战,那便战。
她要让那些人知道——动她的女儿,是要付出代价的。
次日一早,江疏影去了御书房。
贺卿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放下笔:“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
“皇上,”江疏影直截了当,“臣妾要动用天机阁最后的力量,查清巫族余孽的底细。但需要皇上的帮助。”
“你说。”
“第一,臣妾需要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武功要好,最好是生面孔,可以混入江湖而不引人注意。”江疏影道,“第二,臣妾需要查阅当年的卷宗——关于巫族剿灭的所有记录,包括战利品清单、俘虏名单、还有……先帝身边那些参与此事的人的资料。”
贺卿眉头微皱:“你要查先帝?”
“臣妾要查的,是可能私藏‘山神之眼’的人。”江疏影看着他,“太后说,那块玉当年就不见了。能接触到战利品,又有能力私藏而不被发现的,只能是先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贺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先帝晚年,身边最得信任的有三人——大太监刘瑾,侍卫统领赵锋,还有……当时的兵部尚书,林正元的父亲,林远山。”
林远山。
江疏影心中一动。又是林家。
“刘瑾在先帝驾崩后就病逝了。赵锋三年前告老还乡,去年也去世了。”贺卿继续道,“唯有林远山,还活着。虽然中风卧床多年,但……确实还活着。”
“他在哪里?”
“京郊,林家的别庄。”贺卿看着她,“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江疏影道,“林家与巫族有牵扯,林婉如在宫中动作频频,林正元虽已下狱但余党未清。这一切,都指向林家。”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而且,袭击天机阁的那些黑衣人,身上有和林家死士一样的蝎子纹身。这绝不是巧合。”
贺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许久才道:“你要查,朕不拦你。但你要小心——林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现在朝局未稳,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臣妾明白。”江疏影走到他身边,“所以臣妾不会明着查。臣妾要用江湖的方式,解决江湖的事。”
贺卿转头看她,眼中有关切,也有担忧:“疏影,这条路……很危险。”
“再危险,也得走。”江疏影迎上他的目光,“为了念安,为了天机阁死去的弟子,也为了……这大周的江山。”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最终,贺卿点头:“好,朕给你人。陈默会帮你安排。卷宗……朕会让暗卫去取,三日后给你。”
“谢皇上。”
从御书房出来,阳光正好。江疏影走在宫道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她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敌人强大,知道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但她没有退路。
从她成为天机阁阁主的那天起,从她将女儿送入江湖的那天起,从她决定以皇后之身行江湖之事的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将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个揪出来。
直到让她的女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再惧怕任何阴影。
这是她的战场。
而她,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