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夏至。
坤宁宫的冰鉴里镇着新起的冰块,丝丝凉气散在燥热的空气中,却驱不散江疏影心头的郁结。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掌轻抚着已隆起明显的腹部,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六个月了。
这孩子在她腹中安稳生长,像一颗悄悄扎根的种子,无声无息却坚韧有力。太医说胎象稳固,是个康健的孩子。可江疏影知道,这孩子的平安,是她用一夜夜的警觉、一碗碗苦药、一次次故作镇定的周旋换来的。
青黛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娘娘,该用药了。”
江疏影接过,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药是孙院正离京前亲自配的方子,固本培元,安胎定神。自秦月假孕事发、被打入冷宫后,宫中表面平静了些,可她清楚,这平静底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今日各宫可有什么动静?”她放下药碗,接过青黛递来的蜜饯。
“林妃一早就去了太后宫中请安,呆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青黛低声道,“苏妃那边……奴婢打听过了,她兄长前日擢升了江南盐道使,正四品。”
江疏影指尖一顿。
江南盐道使,这是个肥缺,也是个烫手山芋。苏静姝的兄长苏明远她听说过,颇有才干,但也精明太过。贺卿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拔他,是真心用人,还是……另一种制衡?
“赵妃呢?”
“赵妃闭门不出,说是染了暑气。”青黛顿了顿,“不过……昨儿夜里,赵太傅府上有马车悄悄进宫,在赵妃那儿停了一刻钟。”
赵清韵的祖父,三朝元老赵太傅。这位老人一向以清流自居,不涉党争,如今却也开始暗中走动了吗?
江疏影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这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剑谱。那是师父云崖子的手迹,边角已磨损,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翻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剑之道,不在杀伐,而在守护。守心中道义,护身后之人。”
师父写这话时,她刚满十六,正是年少气盛、满心想着仗剑天涯的时候。那时她不懂,剑既出鞘,为何不争胜负?如今懂了,却已身在重重宫闱,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千斤重担要守。
“娘娘,”青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皇上身边的陈公公来了,说皇上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江疏影合上书册:“可说了何事?”
“不曾。但陈公公神色……有些凝重。”
她心下一沉,换了身轻便的宫装,扶着青黛的手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外,日头正毒。
陈默守在廊下,见她来了,躬身行礼:“娘娘,皇上在里面等您。”
“陈统领,”江疏影停下脚步,“边关……可有新消息?”
陈默抬眼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北漠王庭内乱已平,新王兀术是个狠角色,集结了八部兵马,宣称要为先王复仇。”
复仇。为那个暴毙的三王子拓跋宏。
江疏影想起那个眼神阴鸷的北漠王子,想起太湖上那场生死搏杀,想起白昼最后消失的背影。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
她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御书房里堆满了奏折,贺卿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额角,一手握着朱笔,眉头紧锁。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中血丝清晰可见。
“疏影,”他放下笔,“过来坐。”
江疏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皇上这几日又没好好休息?”
“北漠陈兵二十万于雁门关外,”贺卿将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这是三日前的情报。兀术派了使臣,三日后抵京。”
她拿起密报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北漠不仅要索回当年“被掠”的财物,还要大周割让河套三州,并……送一位公主和亲。
“公主和亲?”江疏影抬眼,“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两位,康平十四岁,安乐才十岁。”
“他们点名要的,是朕的嫡公主。”贺卿声音冰冷,“若朕没有,便从宗室中选一位,封为公主送去。”
江疏影的手指收紧,密报的边缘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折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身上那件已有些皱的龙袍。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却不得不撑起天下的男人。
“皇上打算如何应对?”她轻声问。
贺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仗,不能打。去年黄河泛滥,江北七州颗粒无收,国库空虚,军饷都凑不齐。和亲……朕也不会答应。”
“那……”
“朕需要时间。”贺卿看着她,“疏影,朕需要至少半年时间整顿军备、筹措粮饷。这半年里,北漠不能动兵。”
“所以皇上要……”
“谈判。”贺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拖。拖到秋收之后,拖到边军换防完毕,拖到……我们有能力一战。”
他说得平静,但江疏影听出了其中的艰难。与虎谋皮,谈何容易?
“皇上需要臣妾做什么?”她问。
贺卿转身,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三日后宫宴,北漠使臣会列席。朕要你……盛装出席,让所有人都看见,大周皇后安好,且身怀龙嗣。”
江疏影心下一凛。
她明白他的意思——皇后有孕,意味着大周国本稳固,后继有人。这是对北漠最直接的震慑,也是给朝臣、给天下的一颗定心丸。
可这也意味着,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将被推到风口浪尖。
“臣妾明白了。”她站起身,行了一礼,“三日后,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
“疏影,”贺卿叫住她,声音有些哑,“委屈你了。”
江疏影抬眼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苏州行宫的梅树下,他说“等我修好行宫,我们就有一个家”。
如今行宫修好了,家呢?
“皇上,”她轻声说,“臣妾不委屈。臣妾只是……有些想江南了。”
贺卿怔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御书房。走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落在心上的羽毛,轻,却沉。
回坤宁宫的路上,日头越发毒了。
青黛撑起伞为她遮阳,小声问:“娘娘,三日后宫宴,您这身子……”
“无妨。”江疏影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不躲了。”
话音未落,前方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笑语。林婉如带着两个宫女迎面走来,一身绯红宫装,满头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林婉如行礼,目光却落在江疏影腹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娘娘这身子越发重了,可得仔细些。听说北漠使臣要来,宫里宫外都忙乱得很,娘娘千万莫要动了胎气。”
话里有话,夹枪带棒。
江疏影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妃有心了。本宫这孩子结实得很,倒是林妃……”她顿了顿,“听说林尚书近来为军饷之事操劳,人都瘦了一圈。林妃既如此孝顺,不如多抄几卷经书,为父亲祈福?”
林婉如脸色一变。
她父亲林尚书克扣军饷的传言从未断过,虽因秦月假孕之事暂时压了下去,但终究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江疏影这话,正中要害。
“娘娘教训的是。”林婉如咬牙道,“臣妾……这就回去抄经。”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青黛小声道:“娘娘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她不是要与本宫一般见识,”江疏影继续往前走,“她是来试探的。试探本宫的态度,试探皇上的心意,也试探……本宫这胎,到底有多重要。”
回到坤宁宫,江疏影屏退左右,只留青黛一人。
“青黛,”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你去查查,北漠使臣这次来,除了明面上的这些人,暗地里还带了什么。”
青黛一惊:“娘娘怀疑……”
“兀术不是莽夫。”江疏影摘下头上的玉簪——正是贺卿送的那支梅花簪,“他既然敢来谈判,就一定有所准备。明面上的条件是幌子,暗地里的……才是真的。”
“奴婢明白。”青黛郑重道,“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江疏影叫住她,“宫里眼线多,别让人察觉。”
“是。”
青黛退下后,江疏影独自坐在镜前,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簪身冰凉,触及肌肤时却觉出一丝暖意,像那个人掌心残留的温度。
她抚着小腹,低声道:“孩子,娘会护着你。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
六月的宫墙内,闷热得像个蒸笼。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积聚。
三日后,宫宴。
太和殿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贺卿携江疏影坐于御座,四妃分坐两侧。殿下是文武百官,以及……北漠使臣团。
为首的使臣叫哈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他端着酒杯,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江疏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哈鲁操着生硬的汉语,“皇后娘娘有孕,真是大周之福。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
殿中一静。
这话问得无礼,却也犀利。若答皇子,万一诞下公主,便是欺君;若答公主,又损国威;若说不详,更是忌讳。
贺卿面色不变,淡淡道:“皇子公主,皆是朕的骨肉,皆是天赐之福。”
四两拨千斤。
哈鲁大笑:“皇上说得是!来,臣敬皇上一杯,愿皇后娘娘顺利诞下龙嗣!”
酒过三巡,哈鲁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皇上,我王兀术有一事相求,望皇上成全。”
来了。
江疏影握紧了袖中的手。
“使臣请讲。”贺卿道。
“我王胞妹,乌兰公主,年方十八,聪慧美貌,仰慕中原文化已久。”哈鲁起身行礼,“我王愿将公主嫁与大周,结秦晋之好,永息干戈。”
和亲。但不是要大周的公主,而是送北漠的公主过来。
殿中响起一片低语。这条件,比预想的温和太多。
贺卿沉默片刻,问:“公主欲嫁何人?”
哈鲁抬头,目光直视御座:“我王说,要嫁……就嫁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殿中死寂。
天下最尊贵的男子,除了皇帝,还有谁?
江疏影感觉到贺卿身体的僵硬,也感觉到殿下无数道目光投来的压力。她缓缓抬眼,迎上哈鲁的视线,忽然笑了。
“使臣此言差矣。”她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未必在宫中。”
哈鲁挑眉:“娘娘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江疏影扶着扶手缓缓站起,六个月的孕肚在宫装下清晰可见,“尊贵不在于位,而在于德。我大周德才兼备的儿郎无数,公主若真心仰慕中原文化,何不选一位良人,琴瑟和鸣,方不负韶华?”
她说得从容,姿态端庄,腹中的孩子像是给她增添了某种无形的力量,让她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依然稳如泰山。
哈鲁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皇后娘娘果然不凡!好,此事……容后再议!”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宴席继续,歌舞又起。可江疏影知道,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她抬眼看向贺卿,他正举杯与哈鲁对饮,侧脸在烛光下线条冷硬。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对她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有赞许,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疲惫。
江疏影收回目光,手掌轻轻覆上腹部。
孩子,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的父亲要守护的江山,这就是你的母亲要面对的世界。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更坚强。
夜深,宴散。
江疏影在青黛的搀扶下回到坤宁宫,刚卸下钗环,门外便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贺卿一身酒气走进来,眼中却清明得很。他挥退宫人,走到江疏影面前,深深看着她。
“今日……多谢你。”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江疏影平静道。
“哈鲁不会罢休。”贺卿坐下,揉着眉心,“他提出和亲,只是个开始。乌兰公主……朕见过画像,确实是个美人。但兀术把她送来,绝不是为了结亲那么简单。”
江疏影心下一动:“皇上的意思是……”
“乌兰公主的生母,是兀术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巫族遗孤。”贺卿抬眼,“当年巫族灭族,有一支逃往北漠,被兀术的父亲收留。乌兰公主,自幼习巫蛊之术。”
巫族。又是巫族。
江疏影想起白昼,想起师父中的“黄泉引”,想起那些阴暗的往事。原来这一切,从未真正结束。
“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人,朕会收。”贺卿声音冷了下来,“但进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至于她想做什么……”他顿了顿,“朕自有安排。”
他说这话时,眼神锐利如刀,是江疏影熟悉的、属于帝王的杀伐之气。
她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帝王,和当年枯井里抓住她手腕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疏影,”贺卿握住她的手,“等乌兰进宫,后宫会更不太平。你……千万小心。”
“皇上放心。”江疏影反握住他的手,“臣妾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孩子。”
贺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将她拥入怀中。很紧,紧得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等这一切结束,”他在她耳边低语,“朕就带你回江南。我们去太湖泛舟,去西山看梅,去……过几天寻常夫妻的日子。”
寻常夫妻。
江疏影闭上眼,鼻尖发酸。
这大概是帝王能给的最重的承诺,也是最轻的诺言。
“好。”她轻声说,“臣妾等着。”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带起檐角铁马叮当,像遥远的江湖,传来的回响。
而宫墙之内,长夜漫漫,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