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在掌心灼热,那股暖流从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滞涩的经脉竟开始松动。江疏影握紧剑柄,感受到久违的内力在丹田凝聚——虽然只有往日的四五成,但足够了。
“崔嬷嬷,”她剑指黑袍老妇,“三十年前背叛巫族,三十年后背叛太后,你究竟要什么?”
“要什么?”崔嬷嬷笑了,笑声在荒废的寨子里回荡,像夜枭啼哭,“我要巫族重见天日,要这天下人知道,被他们视为邪祟的蛊术,也能坐拥江山!”
她一挥袖,数十个黑衣人齐齐拔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蛊毒。
“娘娘小心!”青黛护在她身前,“奴婢拖住他们,您找机会走!”
“走不了。”江疏影按住她的肩,“今日不除了这个祸害,我和孩子都活不成。”
她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默念:孩子,再帮娘撑一会儿。
剑光起。
江疏影没有攻向黑衣人,而是直取崔嬷嬷!她算准了,擒贼先擒王,这些黑衣人受崔嬷嬷控制,只要制住她,蛊虫自会反噬。
崔嬷嬷不闪不避,枯瘦的手从黑袍中探出,指尖漆黑如墨,竟是直接抓向剑锋!
“铛!”
金石交击之声刺耳,江疏影的剑竟被那双肉掌震开!她借力后撤,心中骇然——这老妇的武功,深不可测。
“你以为老身潜伏宫中三十年,只会端茶送水?”崔嬷嬷冷笑,双掌一翻,掌心竟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巫族绝学!”
她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一掌拍向江疏影小腹——竟是冲着胎儿去的!
江疏影瞳孔骤缩,横剑格挡,另一只手护住肚子。掌风擦过剑刃,带起的劲气震得她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不行,这样打下去,孩子……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手中珠子绿光大盛!那暖流骤然变得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顺着经脉冲向四肢!
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
但同时,小腹传来一阵刺痛——珠子在抽取胎儿的精气!
“不……”江疏影想松开珠子,却发现它像长在手上一样,甩不脱!
“感觉到了?”崔嬷嬷狞笑,“圣物认主,但它认的是巫族血脉。你腹中胎儿有一半巫族血统——他父亲身上的同心蛊,可也是老身当年亲手种下的!”
什么?
江疏影脑中“轰”的一声。贺卿身上的蛊,是崔嬷嬷种的?那承安身上的子蛊……
“不错,从先帝到今上,再到小皇子,三代帝王,都在老身掌控之中!”崔嬷嬷越说越激动,“若不是你横插一脚,解了皇上的蛊,再过三年,待小皇子体内的子蛊成熟,这天下就是巫族的囊中之物!”
原来如此。所有的一切——从先帝晚年昏聩,到贺卿的头疾,到承安天生体弱,都是这老妇一手策划!
“你该死!”江疏影眼中迸出杀意,不顾小腹剧痛,强行催动内力!
珠子绿光暴涨,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光晕。她感觉力量在飙升,但腹中的刺痛也越来越烈,像有只手在撕扯。
不能停。停了,她和孩子都会死在这里。
剑招骤变。不再是灵巧的“流云十九式”,而是大开大合的杀招——是师父云崖子临终前传她的禁术,“焚心剑”。
每出一剑,内力耗损一成,心脉受损一分。但威力,足以开山裂石!
第一剑,斩断崔嬷嬷左袖,露出枯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蛊虫纹身。
第二剑,逼退三个黑衣人,剑气所过,草木皆枯。
第三剑,直刺崔嬷嬷心口!
崔嬷嬷终于色变,双掌合十,硬接这一剑。剑尖刺入掌心半寸,黑血涌出,她闷哼一声,借力后翻,落在祭坛边缘。
“焚心剑……云崖子连这个都教你了?”崔嬷嬷喘着气,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可惜,你怀着孕,又能使出几剑?”
江疏影拄剑喘息,嘴角溢出血丝。她确实撑不住了,三剑已是极限。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流……
是血。
“娘娘!”青黛冲过来扶住她,触手一片湿黏,低头一看,她裙摆已被鲜血染红!
“孩子……”江疏影踉跄,眼前阵阵发黑。
“走!”青黛抱起她,对两个侍卫吼道,“护着娘娘,我断后!”
“谁也走不了!”崔嬷嬷厉喝,吹响一声诡异的哨音。
寨子四周的竹楼里,涌出更多黑衣人!足有上百人,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
江疏影看着漫山遍野的火把,看着崔嬷嬷狰狞的笑,看着手中渐渐黯淡的珠子,忽然觉得很累。
如果能再见贺卿一面……
如果能再抱抱承安……
“轰——!”
就在此时,寨子入口传来震天巨响!山石崩裂,烟尘滚滚中,一队玄甲骑兵冲杀而入!
为首那人,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手中长枪如龙,所过之处黑衣人如割麦般倒下!
是贺卿!
他不是在北漠吗?!
江疏影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身影越来越近,直到他冲到她面前,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疏影!”贺卿声音发颤,“朕来晚了……”
“你……”江疏影想说话,却一口血喷在他胸前。
“别说话!”贺卿抱起她,对身后将士下令,“杀!一个不留!”
“是!”
禁军如潮水般涌向黑衣人。贺卿抱着江疏影退到安全处,撕下披风裹住她流血的下身,手在颤抖:“孙院正!孙院正在哪儿!”
“臣在!”孙院正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江疏影的情况,脸色大变,“快,放平!金针!”
江疏影却抓住贺卿的手:“珠子……毁了它……”
贺卿这才注意到她手中那颗泛着绿光的珠子。他接过,入手温热,却带着不祥的气息。
“这是……”
“巫族圣物……能补内力,但会吸胎儿精气……”江疏影气若游丝,“毁了它……不然蛊王……”
话未说完,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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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是在坤宁宫。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药香。江疏影睁开眼,看见贺卿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胡子拉碴,握着她的手。
她动了动,他立刻惊醒:“疏影!你醒了!”
“孩子……”她哑声问。
“保住了。”贺卿眼眶发红,“孙院正施针三天三夜,总算……保住了。但你要卧床至少三个月,不能再动武,不能劳神。”
江疏影松了口气,这才感觉浑身像散了架,尤其小腹,虽然不痛了,却空荡荡的使不上力。
“崔嬷嬷……”
“死了。”贺卿眼中闪过厉色,“朕亲手杀的。那些黑衣人,全歼。巫族旧寨,烧了。”
他说得简单,但江疏影能想象那场血战。
“你不是在北漠……”
“是调虎离山。”贺卿握紧她的手,“朕刚到边关就发现不对——北漠只佯攻,主力根本没来。朕留副将守关,带精锐连夜回京,正好接到暗卫密报,说你在西山……朕就赶来了。”
幸好赶上了。
再晚一刻,后果不堪设想。
“珠子呢?”江疏影问。
贺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珠子的碎片——已经变成灰白色,毫无光泽。
“朕用内力震碎了。”他说,“碎裂时,里面涌出好多黑虫,都被孙院正的药粉化了。”
江疏影这才彻底放心。圣物一毁,蛊王就炼不成了。
“还有件事……”贺卿神色复杂,“朕审了崔嬷嬷的余党,他们说……赵妃和苏妃,也是崔嬷嬷的人。”
江疏影一愣。
“赵妃假孕,是为了陷害林妃,转移视线。苏妃送的那些补药,其实是想催动朕体内的母蛊。”贺卿苦笑,“朕这个皇帝,当得真失败,身边全是算计。”
“不是皇上的错。”江疏影轻声道,“是她们……藏得太深。”
“所以朕决定了,”贺卿看着她,“等你好些,朕就传位给宗室,带你……还有承安,还有这个孩子,去江南。咱们一家四口,过寻常日子。”
江疏影怔住:“传位?皇上,这江山……”
“没有你们,江山于朕何用?”贺卿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这些年,朕累了。想陪你钓鱼,陪承安放风筝,陪这个孩子……看他长大。”
他说得认真,不像一时冲动。
江疏影眼泪涌出来:“可是朝臣……”
“朕会安排好。”贺卿拭去她的泪,“这些年,朕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也暗中培养了几个宗室子。他们会是好皇帝。而朕……只想做你的夫君,做孩子们的父亲。”
窗外,春光正好。
江疏影看着贺卿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那些江湖风雨,那些宫廷算计,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她身边。
重要的是,他们的孩子,都平安。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孩子出生,咱们就去江南。”
贺卿笑了,笑容如冰雪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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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江疏影的胎象彻底稳固。
贺卿开始着手传位之事。他先立了皇叔之子贺明为储君——那孩子十五岁,聪慧仁厚,在民间历练过,知道百姓疾苦。又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辅佐新帝。
朝中虽有反对之声,但贺卿铁腕手段,加上太后支持,渐渐压了下去。
八月,江疏影临盆。
这次很顺利,两个时辰就生下了。是个女儿,哭声嘹亮,眉眼像极了江疏影。
贺卿抱着女儿,喜极而泣:“我们有女儿了……疏影,你看,她有酒窝,像你。”
江疏影虚弱地笑:“取个名字吧。”
“就叫……贺念安。”贺卿说,“念你平安,念我们一家,从此长安。”
念安。
江疏影默念这个名字,心中一片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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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五年,春。
贺卿正式传位给贺明,改元泰安。新帝登基那日,贺卿牵着江疏影的手,抱着承安和念安,悄悄离开了京城。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两辆马车,几个心腹。
马车驶出城门时,江疏影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巍峨,那是她挣扎过、痛苦过、也爱过的地方。
从此,与她无关了。
“在想什么?”贺卿问。
“在想……”江疏影靠在他肩上,“江南的荷花,该开了吧?”
“嗯,开了。陈文晓来信说,留了最好的湖蟹等我们。”
“还有昕楠,她说要给念安做小裙子。”
“师父的墓,也该去扫了。”
“嗯。”
马车辘辘,驶向江南。
驶向他们的,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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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太湖边。
荷花开了满湖,香飘十里。江疏影坐在画舫船头,看着贺卿教承安钓鱼。四岁的承安已经有模有样,举着小钓竿,一脸严肃。
念安在舱里睡觉,两岁的小丫头,睡觉还抱着哥哥送的布老虎。
青黛端来冰镇酸梅汤:“夫人,歇会儿吧。”
江疏影接过,喝了一口,酸甜沁凉。她如今不再是皇后,只是江夫人。贺卿也不再是皇上,是贺先生——在湖边开了间书院,教孩子们读书习字。
日子平淡,却踏实。
“娘!”承安钓到一条小鱼,兴奋地跑过来,“看!”
“真厉害。”江疏影摸摸他的头,“晚上让爹爹给你做鱼汤。”
贺卿走过来,从背后搂住她:“夫人今日想吃什么?为夫去做。”
“荠菜饺子。”江疏影笑,“要你包的。”
“好。”贺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只要夫人想吃,为夫天天包。”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远处有渔歌唱晚,近处有孩童嬉笑。
江疏影靠在贺卿怀里,看着这满湖荷花,满目霞光,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清欢易渡,是因为有人携手。
不归难逃,但若有他相伴,何处不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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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中秋,陈文晓和江昕楠来湖上团聚。
江昕楠已经嫁给了陈文晓,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皮。陈文晓还是苏州总捕头,但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他背后有“贺先生”撑腰,没人敢惹。
酒过三巡,陈文晓忽然说:“对了,前些日子,云南传来消息……白昼去世了。”
江疏影手中酒杯一顿。
“说是旧伤复发,在苗寨里走的。”陈文晓低声道,“走得很安详,寨民们给他立了碑,碑上刻着‘医者白昼之墓’。”
医者,不是巫族少主。
他终于,以自己想要的身份,走完了这一生。
江疏影举杯,对着西南方向,缓缓洒下。
“敬故人。”
众人皆举杯。
月色如水,洒满湖面。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
而生活,总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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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江疏影独自坐在船头。
贺卿走过来,为她披上披风:“想他了?”
“嗯。”江疏影轻声道,“若不是他,我和承安……”
“朕知道。”贺卿坐下,将她揽入怀中,“等念安大些,咱们带孩子们去云南,给他扫墓。”
“好。”
两人静静看着月亮。
“贺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爱我。”江疏影转头看他,“谢谢你还愿意,陪我过这样平凡的日子。”
贺卿笑了,低头吻住她。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像要融进这温柔的夜色里。
许久,他松开她,轻声道:
“该说谢谢的是朕。谢谢你,还愿意让朕爱你。”
江疏影眼眶发热,将脸埋在他怀中。
远处,承安在梦里咂嘴,念安踢了踢被子。
画舫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
这一夜,太湖无风,水波不兴。
只有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笼罩着他们,来之不易的,平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