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春。
江南行宫的重修历时一年又三个月,终于在桃花盛开的时节落成。这座前朝遗留的皇家别苑,经能工巧匠之手焕然新生,又保留了江南园林的婉约精髓。亭台楼阁依水而建,移步换景,最妙的是临湖的那座“栖云阁”,推开窗便是万顷碧波,远山如黛。
贺卿站在栖云阁的窗前,看着湖面上几只白鹭掠过,身后是工部官员恭敬的汇报声:
“……所用木料皆来自川黔深山,水路运抵。彩绘请的是苏州顾家班,雕工是东阳匠人。后园那片梅林,按殿下吩咐,从邓尉山移来三十株百年老梅,今冬便可赏雪中红梅……”
他听着,目光却落在湖边小径上。
江疏影正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采的野菜。她穿着淡青色春衫,头发松松挽着,插着那支白玉梅花簪。阳光透过柳枝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殿下?”工部侍郎小心提醒,“您看还有何处需要改动?”
贺卿收回目光:“很好。赏。”
陈默上前,给官员们递上赏封。众人谢恩退下,阁中只剩贺卿一人。
他走下楼,沿着小径朝湖边去。
江疏影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微微一笑:“公务忙完了?”
“嗯。”贺卿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竹篮,“采这么多荠菜做什么?”
“包饺子。”江疏影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榭,“师父说想吃荠菜猪肉馅的,昕楠和陈文晓等会儿也过来,人多,就多采些。”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贺卿听着,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一年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他每月会来苏州住上七八日,有时是督办行宫工程,有时是巡查漕运,有时……就只是来。来了便住在行宫,但每日总要抽时间去绣坊坐坐,或者来师父的小院吃饭。起初陈文晓还会紧张得打翻茶碗,现在已能一边扒饭一边跟他讲衙门里的趣事。
像是真正融入了她的生活。
“我帮你。”贺卿说。
江疏影有些意外:“殿下会包饺子?”
“不会。”他坦然,“但可以学。”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岸边杨柳新绿,桃花开得正艳。有蝴蝶从花丛中飞过,停在江疏影肩头,她轻轻拂开,动作温柔。
“对了,”贺卿忽然想起什么,“北漠老王病重,三王子拓跋宏……上个月暴毙了。”
江疏影脚步一顿:“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贺卿语气平淡,“但据密报,是他那几个兄弟联手做的。北漠现在乱成一团,十年内无力南顾。”
这是好消息。边关能安宁许久,百姓可免战火。
可江疏影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那些孩子受的苦,那些失去的性命,那些阴暗的交易,最终以这样血腥的方式,了结在权力争斗中。
“也好。”她轻声说,“至少,不会再有无辜的孩子受害。”
贺卿看着她侧脸,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江疏影手指微微一动,没有抽开。
“江疏影,”他低声说,“等行宫彻底收拾妥当,我想……请父皇和母后来住一阵。”
她抬眼看他。
“他们知道你。”贺卿继续说,“母后一直想见见你,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这个冷心冷情的儿子,动了凡心。”
话说得直白,江疏影耳根有些发热:“皇后娘娘……不介意我的身份?”
“母后说,”贺卿眼中带笑,“她当年也是将门之女,若不是入了宫,说不定也能闯荡江湖。她还说,若你愿意,她想教你骑马射箭——父皇当年就是看中她马术精湛,才非她不娶。”
江疏影想象不出那画面。一国之后,教一个江湖女子骑马射箭?
但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些。
“陛下呢?”她问。
“父皇……”贺卿顿了顿,“他说,我若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护不住,也不配坐那个位置。”
这话很重。重得让江疏影心头一颤。
“殿下——”
“叫我贺卿。”他打断她,“在这里,只有贺卿。”
四目相对。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落在他们肩头。
许久,江疏影轻声唤:“贺卿。”
“嗯。”
“等陛下和娘娘来了,我……我亲自下厨,做荠菜饺子。”
贺卿笑了,笑容如春冰初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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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帝后驾临。
没有大队仪仗,只轻车简从。皇帝一身常服,五十余岁年纪,两鬓微霜,但目光锐利如鹰。皇后则保养得宜,眉眼温婉,看见江疏影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欣赏。
接风宴设在行宫正厅。江疏影果真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江南家常菜:荠菜饺子、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腌笃鲜。云崖子作陪,陈文晓和江昕楠也在——两人紧张得手足无措,尤其是陈文晓,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但帝后都很随和。皇帝尝了口饺子,点头:“味道不错。比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皇后则拉着江疏影的手,细细打量:“好俊的姑娘。这手……是握剑的手吧?我听卿儿说,你剑法很好。”
江疏影垂首:“民女粗浅功夫,不敢在娘娘面前卖弄。”
“不必拘礼。”皇后笑道,“我年轻时也习武,可惜入了宫,再没机会。改日你得空,教我几招防身的——宫里那些侍卫,总当我是纸糊的,一招都不肯认真教。”
这话说得俏皮,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不少。
饭后,皇帝把贺卿叫去书房议事。皇后则拉着江疏影在园中散步。
春夜微凉,月华如水。两人走在九曲回廊上,廊下挂着一排宫灯,光影摇曳。
“疏影,”皇后忽然开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娘娘随意。”
“你别紧张。”皇后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不是来劝你进宫的。我知道,那个地方……不适合你。”
江疏影抬眼,有些意外。
“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皇后望着廊外的月色,“见过太多女子,进去时鲜活明媚,出来时……要么枯萎,要么变了模样。你不是笼中鸟,不该被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她说得很真诚。江疏影心中触动:“谢娘娘体谅。”
“我是体谅你,也是心疼我儿子。”皇后轻叹,“卿儿从小性子冷,肩上担子重,什么都自己扛。我曾担心,他这辈子会不会就这么一个人……直到他提起你。”
“殿下他……”
“他提起你时,眼神会变。”皇后微笑,“像冰层底下,终于有了活水。疏影,我不求你进宫,也不求你放弃江湖。我只希望……你能陪着他。在他累的时候,给他一个能安心休息的地方。”
江疏影沉默许久,才道:“娘娘,我只是个江湖女子,无权无势,帮不了殿下什么。”
“你能给的,比权势重要。”皇后握紧她的手,“是真心。”
真心。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那夜送走帝后,江疏影独自在栖云阁坐了许久。窗外的湖面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她想起枯井里的初遇,想起山洞中的相救,想起雪夜驿馆的等待,想起这一年多来,他一次次从京城赶来,就为了与她吃一顿饭、说几句话。
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是细水长流的牵挂与陪伴。
这或许……就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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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行宫完全收拾妥当。贺卿回京复命,这一去便是一个月。
江疏影照常在绣坊帮忙,教江昕楠新花样,陪师父下棋,听陈文晓唠叨衙门里的琐事。日子平静如水,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坐在窗前,看那支白玉簪。
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有时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批奏折,还是在与朝臣议事?会不会也看着某样东西,想起她?
这日午后,她正在后院晾晒绣品,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陈文晓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疏影!不好了!师父、师父他……”
江疏影手中绣品落地:“师父怎么了?!”
“突然晕倒!已经请了大夫,但、但大夫说……”陈文晓声音发颤,“说是旧毒复发,情况危急!”
江疏影脑中“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师父的小院跑。
院中挤满了人。江昕楠跪在床边哭,两个老大夫正在施针,云崖子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
“师父!”江疏影扑到床边。
云崖子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她,勉强笑了笑:“丫头……别哭。”
“师父,您别说话,大夫在救您……”
“没用的。”云崖子摇头,“‘黄泉引’的毒……从来就没清干净。孙院正当年就说过……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赚了。”
江疏影眼泪滚落:“不会的……孙院正一定有办法!我去京城找他——”
“来不及了。”云崖子握住她的手,手冰凉,“疏影,师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妹。现在……昕楠有了文晓照顾,你……你也有了归宿。师父可以……安心走了。”
“师父……”
“记住,”云崖子眼神渐渐涣散,“江湖路远……但人心更远。能遇到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别……别因为身份,错过了……”
话音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手,松开了。
“师父——!!!”
江疏影跪在床边,痛哭失声。江昕楠扑过来,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陈文晓红着眼眶,跪在门外,重重磕了三个头。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三日后。
贺卿正在早朝,陈默匆匆入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脸色骤变,不顾满殿朝臣惊愕的目光,当即向皇帝告假,离席而出。
“备马!”他声音嘶哑,“即刻南下!”
“殿下,今日还有与北漠使臣的会谈——”
“推了!”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贺卿赶到苏州时,已是云崖子头七。
灵堂设在师父的小院,白幡飘飘,香烟袅袅。江疏影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钱。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背脊挺得笔直。
贺卿走进灵堂,在她身边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上了一炷香。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
“七日前。”江疏影声音沙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忙朝政……”
“再忙,也比不上你重要。”贺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江疏影抬眼看他,眼泪终于又落下来:“贺卿……我没有师父了。”
这句话,击碎了贺卿所有冷静。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我在。我在这儿。”
她在他怀里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尽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贺卿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我在,我在这儿。”
院外,陈文晓和江昕楠红着眼眶看着,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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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崖子葬在城西的山上,面朝太湖,风景开阔。墓碑是贺卿亲笔题的:“故师云崖子之墓”,落款是“弟子江疏影、江昕楠敬立”。
下葬那日,天降细雨。众人散去后,江疏影独自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贺卿撑伞走到她身边,为她挡住风雨。
“师父说,”江疏影看着墓碑,“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我和昕楠成家。”
“他会看到的。”贺卿轻声说,“在天上看着。”
江疏影转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贺卿,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
不是殿下,是贺卿。
不是“还有你”,是“只有你”。
贺卿心中一痛,抬手拭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那就抓紧我,别放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嗯。”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给墓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远处太湖烟波浩渺,白帆点点,像一幅水墨画。
江疏影最后摸了摸墓碑,轻声说:“师父,我走了。以后……会常来看您。”
她转身,贺卿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交叠。
像是从此,要一起走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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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百日,江疏影住在行宫。
贺卿将京中事务尽量交给心腹,自己常驻江南。皇帝默许了,甚至送来一批珍贵药材,让江疏影调养身体。
日子渐渐回到正轨。只是江疏影话少了,常一个人坐在湖边发呆。贺卿也不多问,只是陪着她,有时一起钓鱼,有时一起看书,有时就只是坐着,看云卷云舒。
这日傍晚,两人在栖云阁对弈。江疏影棋力本就不如贺卿,今日又心不在焉,连输三局。
“不下了。”她推盘认输。
“在想什么?”贺卿问。
江疏影看着窗外的湖水,许久,才道:“贺卿,我想……重开师门。”
贺卿一愣。
“师父一生心血,不能就这么断了。”她继续说,“我想收几个弟子,传他老人家的剑法和医道。不必多,三五个就好,品性端正、心向侠义的那种。”
贺卿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笑意:“好。”
“你……不反对?”江疏影有些意外,“开山收徒,意味着我要重出江湖,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会……”
“可能会惹麻烦。”贺卿接话,“但那是你想做的事,对吗?”
江疏影点头。
“那就去做。”贺卿握住她的手,“我说过,你不是笼中鸟。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
他说得平静,却重如承诺。
江疏影眼眶发热:“可是你的身份……”
“太子是身份,贺卿是人。”他笑了,“况且,谁说太子就不能有个江湖女侠做妻子?”
妻子。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江疏影心跳如鼓:“贺卿,你……”
“江疏影,”贺卿看着她,眼神认真,“等孝期满了,嫁给我,好不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隆重的仪式,就这么平平淡淡地问了出来。
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却让江疏影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是个江湖女子,不懂规矩,不会应酬,还会给你惹麻烦……”
“我要的不是规矩,是你。”贺卿抬手,拭去她的泪,“麻烦我不怕,我有的是办法解决。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江疏影看着他,看着这个一次次为她打破规矩、一次次为她奔赴千里的人。
想起他说“你的命是我的”,想起他说“我来了”,想起他说“在等你”,想起他说“抓紧我”。
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生死与共。
或许,这就是师父说的“真心”。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嫁。”
贺卿笑了,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温暖了整个房间。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的波光。白鹭归巢,渔歌唱晚。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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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有御史上书,言太子妃当从世家贵女中择选,岂可娶一江湖女子。皇帝将奏折留中不发。
三日后,皇后召那位御史的夫人进宫,闲谈间说起自己未出阁时,也曾单枪匹马追过盗匪,救过百姓。夫人回去后,御史再未提此事。
又过半月,皇帝下旨:太子贺卿,德行兼备,政绩卓著,特准其自主择妃。钦此。
旨意简单,却意义重大——这是皇室首次公开承认,太子妃的人选,由太子自己决定。
贺卿接到旨意时,正和江疏影在湖边钓鱼。他看完,将圣旨递给她,笑道:“父皇准了。”
江疏影接过,看了许久,轻声说:“贺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贺卿摇头:“不是为你,是为我们。”
他收起鱼竿,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骑马出城,来到西山脚下的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竹屋,屋前有溪流,屋后有菜畦,像个隐士的居所。
“这是……”
“我们的新房。”贺卿推开竹门,“行宫是给父皇母后住的,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竹屋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厅堂挂着她绣的江南烟雨图,书房摆着他常看的书,卧室窗边放着针线篮,里面还有未做完的香囊。
“喜欢吗?”贺卿问。
江疏影环顾四周,眼中泛起泪光:“喜欢。”
“以后,我们每月在这里住十天,行宫住十天,剩下十天……”贺卿顿了顿,“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江湖也好,名胜也罢,我陪你去。”
他说得认真,不是哄她的情话,是实实在在的打算。
江疏影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贺卿,”她在他怀中闷声道,“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
贺卿身体一震,随即更紧地抱住她:“现在说了。”
“嗯。”她抬头,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爱你。”
夕阳透过竹窗照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窗外,竹叶沙沙,溪水潺潺。
像是岁月静好,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