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江南落了雪。
不是北地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湿漉漉的雪粒,落在黛瓦上沙沙作响,在河面上转瞬即融。江疏影推开绣坊的窗,看着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想起京城这个时节该是银装素裹了。
距东极岛那夜已过去月余。
拓跋宏被秘密押送回京,北漠那边起初还强硬要人,但在贺卿呈上的铁证——那些炼药的器具、往来的密信、以及被救孩子的证词面前,最终哑口无言。三王子被废黜,北漠老王遣使谢罪,承诺十年不犯边关。
一场可能燎原的战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陈文晓正式在苏州府衙当差,做了个九品捕快。每日天不亮就去点卯,夜里常带着一身疲惫回来,但眼睛是亮的。他说,看着那些被救孩子重新笑起来,比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更踏实。
江昕楠的绣坊生意渐渐好起来。她绣的江南烟雨图被一位致仕的老翰林看中,赞其“有灵韵”,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有人专程从金陵、杭州来订绣品。她忙得脚不沾地,却总在深夜给姐姐留一盏温着的甜汤。
师父云崖子恢复得比预想中好。虽然内力只剩三成,但每日清晨还能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打完拳,他会坐在廊下喝茶,看着两个徒弟忙进忙出,偶尔会笑,笑得皱纹深深。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江疏影有时会恍惚,觉得之前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像一场遥远的梦。
只有颈间那枚青玉玉佩,时刻提醒她不是梦。
她时常摩挲玉佩,想起那夜贺卿为她披上披风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夜深了,回去吧”时声音里的疲惫,也想起他最终头也不回登上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
他没有说再见。
她也没有问归期。
---
京城,东宫。
贺卿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时,已是子时。殿内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叠如小山。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积雪皑皑,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再过三日便是年关,宫里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但他这里依旧冷清。
“殿下。”陈默无声出现,“江南来的密报。”
贺卿接过,展开。信是陈文晓写的,事无巨细地汇报了江疏影一行人的近况——云崖子恢复良好,江昕楠绣坊生意兴隆,陈文晓自己当差认真,还有……江疏影每日辰时练剑,午后去绣坊帮忙,傍晚会在河边散步,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信的最后,陈文晓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殿下若得空,可来苏州看看,疏影她……常对着玉佩发呆。”
贺卿的手指在最后那句话上停留许久,才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吞噬了墨迹,化作灰烬飘落。
“准备一下,”他说,“年后,我要南巡。”
陈默一愣:“殿下,年初各部事务繁忙,且北漠使臣还未离京,此时南巡恐……”
“父皇已经准了。”贺卿打断他,“江南税赋连年亏空,漕运弊案频发,我奉旨巡查,合情合理。”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原因,在那封已成灰烬的信里。
“是。”他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行程。”
“等等。”贺卿叫住他,“南巡路线……加一站苏州。”
“明白。”
陈默退下后,贺卿独自站在窗前。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盘龙纹,是太子印信。但他摩挲的,却是玉佩边缘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是七年前在西山围场,被熊爪刮到的。当时那蒙面女子救下他后,匆匆离去,他慌乱中只扯下了她腰间玉佩的穗子。后来他找人仿着穗子的样式,做了这枚青玉玉佩,一直带在身边。
直到遇见她,直到确认她就是当年的“云七”,直到……把玉佩送出去。
“江疏影,”他对着窗外的雪,低声自语,“这次,换我去见你。”
---
年关将至,苏州城里张灯结彩。
江疏影在集市上采买年货,手里拎着腊肉、糕点和一坛黄酒。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炒货和糖画的甜香。
很热闹的人间烟火。
她走到桥头时,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麻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正要递过去,却愣住了。
这老乞丐……是三个月前在码头说“有些债躲不掉”的那个。
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她一眼,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姑娘,又见面了。”
“老人家,”江疏影蹲下身,“天这么冷,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避?”
“哪儿不是避呢?”老乞丐接过铜钱,揣进怀里,“姑娘,上次的话,你想明白了没?”
江疏影沉默片刻:“想明白了些,但还有些……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她斟酌着词句,“若真的处处可归,为何心里总觉得……无处可归?”
老乞丐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因为姑娘心里,还挂着个人,挂着个地方。心有所挂,身就难安。”
心有所挂。
挂的是谁?是京城那个玄衣身影,还是江湖那段快意恩仇?亦或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单纯的自己?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
“简单。”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心口,“问问这里,是想留,还是想走。若是想留,就安心留下;若是想走……”他顿了顿,“就去找那个让你想走的人。”
说完,他裹紧麻袋,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江疏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了肩头,才提起年货,转身回家。
走到巷口时,她看见陈文晓和江昕楠站在门口,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江昕楠手里拿着件新做的棉袍,陈文晓挠着头,一脸为难。
“怎么了?”江疏影走过去。
“阿姐!”江昕楠像看到救星,“你看陈大哥,我给他做了件新衣裳过年,他非说太花了不肯穿!”
陈文晓身上那件捕快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他嘿嘿笑着:“我整天跑街串巷的,穿这么好浪费……”
“过年总要穿件新的。”江疏影把年货递给他,“拿着,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文晓拗不过,接过棉袍,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深蓝色的棉布,领口袖口镶了圈灰鼠毛,针脚细密,大小正合适。他穿上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江昕楠眼睛亮了:“看,多好看!”
陈文晓有些不好意思,挠头傻笑。江疏影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看见了港湾的灯火。
也许,这里就是归处。
---
除夕夜,师徒四人在小院里围炉守岁。
炭火烧得旺旺的,上面架着个铜锅,里面炖着腌笃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云崖子喝了点黄酒,话比平时多了些,讲起年轻时在江湖上的见闻,听得陈文晓两眼放光。
“师父,您当年真的一个人挑了黑风寨?”
“那还有假?”云崖子捋了捋胡子,“不过那时候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才明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那您后悔走江湖吗?”江昕楠问。
云崖子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见过天地广阔,见过人心险恶,也见过……至情至性。这一生,值了。”
他说这话时,看了江疏影一眼。
江疏影正低头拨弄炭火,火星在她眼中跳跃。她知道师父在说什么——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那些并肩作战的人,还有……那个一次次救她于危难、却又一次次推开她的人。
都是经历,都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子时到了。
“又一年了。”云崖子举杯,“愿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时,江昕楠忽然说:“阿姐,过了年,我想把绣坊扩大些,雇两个绣娘。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来帮忙了,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江疏影一愣:“我想做的事?”
“嗯。”江昕楠看着她,“阿姐,这几个月,你虽然在我们身边,但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儿。你常看着北方发呆,常摸着玉佩出神……你还有想见的人,想做的事,对不对?”
陈文晓也放下酒杯,难得认真:“疏影,师父现在好了,昕楠也能独当一面了,我……我也有差事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如果……如果你想回京城,或者想去哪儿,就去吧。”
云崖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是了然和慈爱。
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看出来她的牵挂,看出来她那份说不出口的……思念。
江疏影握着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她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天地一片清白。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是想留,还是想走。不知道那个让她牵挂的人,是否也在牵挂她。不知道这一去,是会得到一个答案,还是……彻底断了念想。
“那就去找答案。”云崖子缓缓道,“疏影,你师父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受了多少伤,而是……有多少话没说,有多少路没走。别学我。”
江疏影眼眶一热。
“可是师父,您的身体……”
“我好着呢。”云崖子摆摆手,“再说了,还有文晓和昕楠在。你只管去,找到答案了,想回来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永远的家。
这四个字,像暖流,流进心里最冷最空的地方。
江疏影低头,眼泪滴进酒杯,漾开一圈涟漪。
“谢谢……师父。”
---
年初六,雪后初晴。
江疏影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两,短刃,软剑,还有那枚青玉玉佩。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云崖子在廊下打拳,晨曦中身影清瘦但挺拔。江昕楠在绣坊里点货,侧脸专注。陈文晓一早就去衙门了,说今天要巡街,走前偷偷在她包袱里塞了包桂花糕。
一切都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牵马出门。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卖花姑娘挎着竹篮走过,留下一路清香。
很平常的江南清晨。
她正要出城,却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不是守城的士兵,是一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年轻人,恭敬地对她行礼:“江姑娘,太子殿下有请。”
江疏影一愣:“殿下……在苏州?”
“昨夜到的,在驿馆歇息。”内侍侧身,“殿下说,若姑娘今日出城,务必请姑娘去一趟。”
他怎么知道她今日会走?
江疏影心中疑惑,但还是调转马头,跟着内侍往驿馆去。
驿馆在城西,是个三进的院子,白墙黛瓦,与周遭民居并无二致。内侍引她到后院,推开一扇月洞门:“殿下在里面等您。”
院中种了几株梅树,正值花期,红梅映雪,开得热烈。梅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贺卿坐在那里,穿着月白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四目相对。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看见她,他唇角微扬,起身:“来了。”
很平常的语气,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回来。
“殿下。”江疏影行礼。
“坐。”贺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沏壶热茶来。”
内侍退下,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梅香幽幽,雪光映着花色,静谧得能听见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
“殿下怎么会来苏州?”江疏影先开口。
“南巡。”贺卿合上书,“顺便……看看你。”
他说得直接,反倒让江疏影不知如何接话。
“听说你要走,”贺卿看着她,“去哪儿?”
“还没想好。”江疏影实话实说,“可能……回京城看看,也可能去别处走走。”
“然后呢?”
然后?她没想过那么远。
贺卿也没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江疏影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块令牌。乌木质地,正面刻着“东宫”,背面刻着“通行无阻”。
“银票是给你路上用的,不够可以凭令牌去任何一家官办钱庄支取。”贺卿顿了顿,“令牌……若遇到麻烦,出示此牌,可调当地官兵相助。”
很周全的安排。
但江疏影没接:“殿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贺卿声音沉了沉,“江湖路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有武功——”
“武功再高,也防不住人心险恶。”贺卿打断她,“江疏影,就当是……让我安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老乞丐的话——心有所挂,身就难安。
原来,牵挂的人,不止她一个。
“殿下,”她轻声问,“您这次南巡,会在江南待多久?”
“看情况。”贺卿望向远处,“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半年。时间很长,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想清楚很多事。
江疏影沉默片刻,终是收下了木盒:“谢谢殿下。”
茶送来了,是上好的龙井。两人对坐喝茶,一时无话。雪又渐渐下起来,落在梅枝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江疏影。”贺卿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你在京城待腻了,或者……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可以考虑……回来。”
回来。回哪里?回苏州?还是回……他身边?
江疏影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还有,”贺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孙院正新配的伤药,比之前的好用。你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又一个的“以备不时之需”,一个又一个的“不放心”。
江疏影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停了一瞬,才缓缓抽离。
“殿下保重。”她说。
“你也是。”
她起身,行礼,转身走向月洞门。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江疏影。”
她回头。
贺卿站在梅树下,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无论你去哪里,记得……苏州有个人,在等你。”
江疏影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有些慌乱,像逃。
直到走出驿馆很远,她才停下,靠在墙边,平复狂乱的心跳。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却降不下脸上的热度。
他说,在等她。
不是命令,不是挽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江疏影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纷飞,天地苍茫,前路未卜。
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安定下来。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瓷瓶,最后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有师父,有妹妹,有陈文晓,有她在江南这几个月经营起来的一切。
还有……那个说在等她的人。
归处何在?
也许,不在某处,而在某个人的心里。
江疏影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却没有朝城外去,而是调转马头,走向另一条路。
她想起今早出门时,江昕楠说绣坊要扩大,需要找个新铺面。陈文晓说城南有处院子要出租,位置好,价格合适。师父说,等他再好些,想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天好乘凉。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人在等。
马蹄声在雪地上响起,清脆,坚定。
这一次,不是离开,是归去。
---
梅树下,贺卿独自站了很久。
陈默无声出现:“殿下,江姑娘……没出城,往城南去了。”
贺卿唇角微扬:“知道了。”
“那南巡的行程……”
“按计划进行。”贺卿转身,走向屋内,“在苏州多留几日,我要……看看这里的民生。”
“是。”
陈默退下后,贺卿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幅江南舆图。他的手指在苏州的位置轻轻一点,又在京城的位置一点。
相隔千里,山水迢迢。
但有些牵挂,可以越过千山万水。
有些归处,不在天涯,在心安。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
红梅在雪中怒放,像在等待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