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十一月的海水已经透出刺骨的寒意。江疏影扮作收海货的商贩媳妇,裹着粗布头巾,坐在一条小舢板的船头,看船老大老张头慢悠悠地摇着橹。
“小娘子,去东极岛做啥子哟?”老张头一口浓重的浙东口音,“那地方荒得很,除了打鱼的,没人去的。”
“寻亲。”江疏影压低声音,把脸往头巾里缩了缩,“我表兄在那岛上打渔,半年没音信了,婆母让我来看看。”
这是她编好的说辞。白昼给的三处地点里,太湖岛她让陈文晓去查了——那是个荒岛,只有废弃的渔寮。天目山谷陈文晓还没消息。而舟山东极岛,是她综合了吴江县捕快提供的零星线索后选定的:有渔民说,近几个月夜里,常看见岛上有奇怪的光,像鬼火。
“东极岛啊……”老张头摇摇头,“那地方邪性。早些年闹过海盗,死了好多人,冤魂不散。这几年更怪了,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小孩哭,可岛上根本没住几户人家。”
孩童哭声。
江疏影心中一动:“张伯,您听过几次?”
“两三次吧。”老张头压低声音,“上个月十五,我夜里撒网回来,离岛还有三四里,就听见了。哭得那个惨啊……像有人拿针扎他们似的。我吓得赶紧掉头,网都没收。”
“岛上现在住着什么人?”
“就三四户老渔民,都是腿脚不便、懒得搬的。哦,对了,三个月前来了一伙外乡人,说是做药材生意的,租了岛东头李老瞎的旧院子住下了。”老张头顿了顿,“那伙人怪得很,白天不出门,夜里才活动。有一次我瞧见他们抬着大木箱子上岛,箱子沉得很,四个人抬都费劲。”
木箱子。和寒山寺石室里那些装药罐的箱子一样。
舢板在波涛中起伏,远处东极岛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个狭长的岛屿,像一把斜插在海里的刀,岛上植被稀疏,裸露的黑色礁石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狰狞。
“小娘子,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老张头在离岛还有一里多的地方停了船,“再往前,被那伙人看见,要惹麻烦的。你顺着这片礁石滩走,能绕到岛西头,那儿有道上岛的小路。”
江疏影道了谢,付了船钱,纵身跃上湿滑的礁石。海水在她脚下翻涌,溅起冰冷的水花。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头的舢板已经调头,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四周只剩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她解下头巾,抽出软剑缠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短刃和怀里的信号烟。贺卿给的那枚青玉玉佩,她用细绳穿了挂在颈间,贴着心口。
开始吧。
---
岛西的小路掩在荒草里,几乎看不出痕迹。江疏影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仔细听周围的动静。岛上很安静,连海鸟的叫声都很少,只有风穿过礁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来到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岛屿——东头有几间破败的石头房子,应该就是老张头说的李老瞎的院子。院子外围着一圈新扎的竹篱笆,门口有人守着,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但站姿笔挺,眼神警惕,绝不像普通渔民。
江疏影伏在一块巨石后,观察了半个时辰。其间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换岗,交接时说了几句话,顺风飘来几个零碎的字眼:
“今晚……送走……”
“药……成了……”
“三王子……”
果然是这里。
她记下守卫换岗的间隔——两刻钟一次,每次两人,一左一右。院子里有多少人未知,但以那院子的规模,最多能住十几人。
问题是怎么进去。
硬闯不行,会打草惊蛇。等晚上?可他们说的“今晚送走”,很可能就是要转移孩子。没时间了。
江疏影正思索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瞬间拔剑转身——
“别别别!是我!”陈文晓从一块礁石后探出头,脸上抹得黑一道灰一道,身上穿着破烂的渔夫衣裳,手里还拎着条半死不活的鱼。
“你怎么……”江疏影又惊又气,“不是让你留在苏州吗?”
“我留得住吗我?”陈文晓委屈,“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了。不过我聪明,没走陆路,我租了条小船,从海上绕过来的,比你还早到半个时辰。”
“胡闹!”
“疏影,先别骂。”陈文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查过了,太湖那个岛是空的,天目山谷我去看了,有人活动的痕迹,但人已经撤了,地上有车辙印,往南边去了。我猜……他们可能也在往这边汇合。”
江疏影心一沉:“你是说,他们要把所有孩子集中送到这里,然后一起运走?”
“对。”陈文晓指着院子,“你看那院子后头,靠海的那边,是不是有片平地?我绕过去看了,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还有拴船的桩子。他们肯定有船,可能今晚就要从海上把孩子运走。”
海上。一旦上了船,再想追就难了。
“院子里有多少孩子?”江疏影问。
“不知道。但我听见哭声了,不止一个。”陈文晓脸色难看,“疏影,我们得救人。就今晚,不然来不及了。”
“就我们两个?”
“我在来的路上,放了你给我的信号烟。”陈文晓挠头,“不过不知道贺卿的人能不能看见……”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一声海鸟的鸣叫——三长两短。
是东宫暗卫的联络信号!
江疏影抬眼望去,海雾茫茫,看不见船影,但那信号声她不会听错。贺卿的人,已经到了。
她心中稍安,却又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到底……还是派人跟来了。
“现在怎么办?”陈文晓问。
江疏影看着山下的院子,脑中飞快计算。守卫两刻钟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短暂的空隙。院墙不高,可以翻进去。但进去之后呢?孩子被关在哪里?有多少人看守?如果硬闯救人,对方狗急跳墙伤害孩子怎么办?
“得有人进去探路。”她说,“确定孩子的位置、人数、看守情况。”
“我去!”陈文晓自告奋勇。
“不,我去。”江疏影按住他,“我轻功比你好,不容易被发现。你在外面接应,等我的信号。如果两刻钟后我没出来,你就放第二支信号烟,让贺卿的人强攻。”
“可是——”
“陈文晓。”江疏影看着他,“这次,听我的。”
陈文晓咬牙:“……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出来。”
“我答应。”
江疏影解下身上的包袱,只带短刃和软剑。她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一处围墙的豁口,被几丛枯草虚掩着。她屏住呼吸,听墙内的动静——有脚步声,很轻,来回走动,应该是巡逻的人。
等脚步声远去,她纵身一跃,如猫般轻盈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内的一堆柴火后。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大。正面三间石屋,侧面两间矮房,后院果然有片空地,停着一辆板车,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海腥和……血腥气。
江疏影的心揪紧了。
她贴着墙根,摸到第一间石屋的窗下。窗纸破了个洞,她凑近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桌上堆着些瓶罐和草药。没人。
第二间石屋,窗子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两个男人的声音,正在争吵。
“……药性不稳,再等等!”
“等什么等!三王子那边催得急,今晚必须送走!”
“可这些孩子要是死在路上,你我都得掉脑袋!”
“那就加剂量!只要撑到北漠就行,到了那儿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
江疏影握紧拳头。这些畜生。
她继续摸到第三间石屋。这间屋子的窗子糊得很严实,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孩子在这里。
她正要靠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疏影闪身躲到屋角的阴影里。两个汉子从侧屋走出来,手里端着木盆,盆里是黑乎乎的药汁。
“快点,喂完这顿就该装车了。”一个汉子催促。
“急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另一个嘟囔。
两人推开第三间石屋的门,进去了。
江疏影趁机从窗缝往里看——屋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七个孩子挤在一起,手脚都被绑着,嘴上塞着布团。他们一个个面色青白,眼神呆滞,有两个已经昏死过去。
七个。加上苏州的五个,吴江的九个,一共二十一个孩子。这里只有七个,剩下的在哪儿?
两个汉子粗暴地扯掉孩子嘴里的布团,捏着鼻子灌药。孩子挣扎,哭叫,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江疏影眼中迸出杀意。
但她不能动。还有孩子没找到。
等两个汉子喂完药出来,锁上门离开,江疏影才从阴影里走出。她绕到后院,发现那里还有一间低矮的石屋,像是地窖的入口,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
里面有声音。
很微弱,像是……许多人的呼吸声。
剩下的孩子,可能就在这里面。
她正思索如何开锁,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的吆喝。
“快!把货都搬上车!船马上到了!”
江疏影脸色一变——他们要提前转移!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信号烟,拔掉塞子。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几乎是同时,院子里炸开了锅。
“有人放信号!”
“抓住她!”
十几个汉子从各间屋子里冲出来,手持刀剑,朝她藏身的地方扑来。江疏影拔剑迎战,软剑如银蛇出洞,瞬间刺穿一人的咽喉。但对方人数太多,她且战且退,被逼到墙角。
“是个娘们!”有人狞笑,“抓活的!正好给兄弟们乐乐!”
刀光剑影中,江疏影肩头的旧伤被牵动,动作慢了半拍。一柄刀划过她的左臂,鲜血顿时染红衣襟。
她咬牙反手一剑,刺中对方胸口,自己也被逼到绝境。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暴喝:“疏影!低头!”
是陈文晓!
江疏影想也不想,弯腰低头。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正中她面前一个汉子的眉心!
接着,七八个黑衣身影翻墙而入,刀光如雪,瞬间砍翻三人。为首的是陈默,他护到江疏影身前:“江姑娘,退后!”
东宫暗卫来了。
局势瞬间逆转。这些汉子虽然凶悍,但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对手,转眼间就倒下一半。剩下的人想往后院跑,却被堵住了去路。
“孩子在地窖!”江疏影喊道。
陈默点头,带两人冲向地窖。铁锁被一刀劈开,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恶臭扑鼻。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见十几个孩子蜷缩在角落,有的已经昏迷,有的在微弱地哭泣。
十四个孩子。加上屋里的七个,正好二十一个。
全找到了。
江疏影松了半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孩子们的状态很不好,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像是被喂了什么药。
“先救孩子出去!”她喊道。
暗卫们两人一组,抱起孩子往外冲。陈文晓也翻墙进来帮忙,他背起一个昏迷的孩子,对江疏影喊:“疏影,走!”
江疏影点头,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侧屋里冲出一个黑影——那人穿着黑袍,脸上蒙着黑布,手里端着个陶罐,正朝地窖冲去!
他想毁掉证据?还是……
“拦住他!”江疏影厉喝。
但已经晚了。黑袍人冲到地窖口,将陶罐狠狠砸在地上!
罐子碎裂,里面涌出黑压压的一片——是虫子!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速度极快,瞬间就爬满了地面,朝孩子们涌去!
“蛊虫!”江疏影脸色煞白。
她想冲过去,却被两个汉子缠住。陈默带人试图用火把驱赶,但虫子太多,根本挡不住。眼看虫子就要爬到孩子身上——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人手中洒出一把白色粉末,粉末落在虫群中,虫子立刻发出刺耳的嘶叫声,纷纷蜷缩、死亡。白影落地,黑袍翻飞,正是白昼。
“带孩子们走!”他对陈默喊道,同时双手连挥,更多的白色粉末洒出,将虫群死死压制在墙角。
江疏影一剑解决掉最后的对手,冲到白昼身边:“你——”
“别废话!”白昼打断她,从怀中掏出几个药瓶塞给她,“红色内服,白色外敷,能解他们身上的蛊毒。快走,这里交给我。”
“那你呢?”
“我说了,这里交给我。”白昼转头看她,蒙面布上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江疏影,带着孩子们走。现在。”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疏影咬牙,转身抱起一个孩子,冲出院子。陈文晓和陈默等人也各自抱着孩子,迅速撤退。
身后传来打斗声,还有白昼清冷的喝声:“三十年恩怨,今日该了结了!”
她没有回头。
---
众人退到岛西的礁石滩,那里已经停了两条小船,是东宫暗卫带来的。孩子们被小心地抱上船,江疏影给每个孩子喂了解药,又用金针刺激他们的穴位,帮助他们吐出体内的污物。
陈文晓在清点人数:“一、二、三……二十一个,齐了!都活着!”
江疏影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她撕下衣襟简单包扎,抬眼看向岛东——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还能听见厮杀声。
“白昼他……”陈文晓欲言又止。
江疏影没说话。她想起白昼的眼睛,想起他说“赎罪”时的神情,想起坟地前那三盏白纸灯笼。
有些债,只能用血来还。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江姑娘。”陈默走过来,身上带着血,但神色恭敬,“殿下有令,救出孩子后,即刻护送你回苏州别院。这里的事……交给属下们处理。”
“贺卿在哪儿?”江疏影问。
“殿下在苏州等您。”陈默顿了顿,“北漠三王子的人,已经到苏州了。殿下说……需要您回去,演一场戏。”
演戏?
江疏影皱眉:“什么戏?”
陈默压低声音:“殿下要您装作……被北漠的人掳走。”
“为什么?”
“为了引蛇出洞。”陈默看着她,“三王子想要孩子炼药,也想要您的命——因为您坏了赵家的好事,也坏了他和巫族余孽的交易。如果他知道您落单,一定会派人来抓。而殿下……会在他们动手时,人赃并获。”
很冒险的计划。以身为饵。
但江疏影几乎没有犹豫:“好。什么时候?”
“今晚。”陈默道,“回苏州后,您照常去绣坊,我们会制造机会让北漠的人‘得手’。之后的事……殿下自有安排。”
江疏影点头,看向船舱里那些昏睡的孩子。他们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九岁,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经历了这样的噩梦。
“这些孩子,要平安送回家。”
“属下明白。”
船开了。东极岛在身后渐渐远去,火光和浓烟被海雾吞没。江疏影坐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冰冷刺骨。
她摸了摸颈间的青玉玉佩。
贺卿,这一次,你又在下什么棋?
而我,又成了你棋局里的哪一颗子?
---
苏州,入夜。
江疏影坐在绣坊里,就着烛火绣一幅梅花图。江昕楠已经睡了,师父的房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她绣完最后一针,抬头看向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远处的巷口,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来了。
她放下绣绷,吹灭蜡烛,起身走向后院。按照计划,她要“偶然”发现有人潜入,然后“仓惶”逃向巷子深处,在那里被北漠的人“掳走”。
很简单的戏。只要演得逼真就行。
她推开后门,故意弄出一点声响,然后快步走向小巷。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速度。
巷子尽头是条死胡同。
她跑到胡同底,转身,背靠墙壁,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你们是谁?!”
三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为首的是个高大汉子,眼神阴鸷,正是北漠三王子的心腹巴特尔。
“江姑娘,”他操着生硬的汉语,“三王子有请。”
“我不认识什么三王子。”江疏影握紧袖中的短刃。
“去了就认识了。”巴特尔一挥手,“抓起来!”
两个黑衣人扑上来。江疏影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就被制住,嘴里被塞上布团,眼睛蒙上黑布,装进麻袋,扛起来就走。
她感觉到自己被抬上马车,马车疾驰,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停下。她被扛下车,走进一处宅院,扔在地上。
麻袋解开,黑布取下。
眼前是间华丽的厅堂,点着数十支蜡烛,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坐着个锦衣青年,三十岁上下,眉眼深邃,高鼻薄唇,典型的北漠人长相。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江疏影,”青年开口,汉语流利,“久仰大名。”
三王子,拓跋宏。
“王子殿下抓我来,有何贵干?”江疏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两件事。”拓跋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告诉我,东极岛上的孩子,被你藏哪儿了?”
“不知道。”
“第二,”拓跋宏不以为意,继续说,“替我给贺卿带句话——赵家的债,他要还。巫族的债,他也要还。如果他不想边境起烽烟,就乖乖把那二十一个孩子交出来,再自断一臂,到我帐前谢罪。”
江疏影笑了:“殿下是在说梦话吗?”
拓跋宏也笑了,笑容阴冷:“是不是梦话,你很快就知道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听说贺卿很在意你。你说,如果我用你的命换那些孩子,他会不会答应?”
匕首冰凉,贴着皮肤。
江疏影直视他的眼睛:“他不会。”
“哦?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太子。”江疏影一字一顿,“太子的心里,江山重于一切。而我……不过是个江湖女子。”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拓跋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江湖女子!贺卿啊贺卿,你守着江山,却丢了美人,可悲,可叹!”
笑声未落,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一个侍卫冲进来,“外面……外面被官兵包围了!带队的是……是太子贺卿!”
拓跋宏脸色一变:“什么?!”
几乎同时,厅门被一脚踹开!
贺卿持剑而立,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翻飞。他身后,是数十名弓弩手,箭镞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拓跋宏,”贺卿声音冰冷,“你潜入我朝境内,掳掠孩童,勾结逆党,证据确凿。现在束手就擒,本王或可留你全尸。”
拓跋宏眼中闪过狠厉,一把扣住江疏影的咽喉,匕首抵在她颈侧:“贺卿,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贺卿的脚步停住。
烛火跳跃,映着他铁青的脸。他看着江疏影,看着她颈间渗出的血珠,握着剑的手,骨节泛白。
“放了她,”贺卿一字一顿,“我让你活着离开苏州。”
“我要那些孩子!”
“孩子已经安全了,你带不走。”
“那就让她给我陪葬!”拓跋宏匕首用力,血顺着江疏影的脖颈流下。
江疏影没动,只是看着贺卿。她看见他眼中的挣扎,看见他握剑的手在颤抖,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原来……他也会怕。
怕她死。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狠狠一颤。
“好。”贺卿忽然开口,“我放你走。但你敢伤她一根头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挥了挥手。弓弩手退开一条路。
拓跋宏挟持着江疏影,一步步往外走。经过贺卿身边时,他狞笑:“贺卿,这次你输了。”
贺卿没说话,只是看着江疏影。
眼神复杂,深不见底。
走到门口时,变故突生!
一道白影从屋顶落下,手中长剑直刺拓跋宏后心!拓跋宏反应极快,侧身避过,但扣着江疏影的手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江疏影肘击他肋下,同时矮身,从他臂弯里滑出!白昼的剑已经到了,拓跋宏不得不挥匕首格挡,却被江疏影一脚踢在膝弯,跪倒在地。
弓弩手一拥而上,将他制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江疏影捂着流血的脖颈,看向白昼。他脸上还蒙着黑布,但露出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你……”她刚开口,白昼却摇摇头。
“孩子们都送回家了。”他说,“东极岛上的人,我都处理干净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巫族余孽。”
他看了贺卿一眼,又看了江疏影一眼,转身,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来去如风,了无牵挂。
贺卿走到江疏影面前,抬手想碰她颈间的伤,却又停住:“疼吗?”
“不疼。”江疏影摇头,“你早就安排好了?连白昼会来,也算到了?”
“算不到。”贺卿低声道,“但我相信,他不会让你死。”
“为什么?”
贺卿没有回答,只是脱下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夜深了,回去吧。”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江疏影裹紧披风,跟着他走出宅院。门外停着马车,陈默和陈文晓等在那里,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疏影!”陈文晓冲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江疏影笑了笑,“孩子们呢?”
“都送回家了,大夫看过,休养一阵就能恢复。”陈文晓挠头,“就是……白昼那家伙,走之前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文晓顿了顿,“‘清欢易渡,不归难逃。但若有心,处处可归。’”
江疏影怔住。
若有心,处处可归。
她抬头看向夜空,乌云散开,露出一轮明月。清辉洒满长街,也洒在她肩头的玄色披风上。
贺卿已经上了另一辆马车,车帘垂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陈文晓小声问:“疏影,我们现在去哪儿?”
江疏影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回家。”
马车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处处都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