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热意并非骤然降临,而是缓慢且执拗地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清晨还算温和的空气,到了午后便彻底失了耐心,沿着钢筋水泥的楼宇层层叠加,压得人呼吸都变得迟缓。老小区六层的出租屋里,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裹挟着灰尘与柏油路的焦味,吹得窗框轻轻震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
陆言泽坐在书桌前,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出一片浅痕。他没开空调,不是舍不得电费,而是心里的焦躁比暑气更甚——即便开了空调,也难驱散那份蔓延全身的憋闷。电脑屏幕亮着,邮箱界面停留在收件箱,最上方几封邮件的状态栏清一色标注着“已读”,像一道道冰冷的刻痕,记录着他一次次的期待与落空。
双非本科、冷门专业,没有亮眼的实习经历,也没有拿得出手的项目成果,他的简历在招聘系统里,恐怕连被人点开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努力在现实的筛选机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桌面上,几份打印好的简历边角已经卷起,那是被反复翻看的痕迹,从最初投完简历就刷新邮箱等回复的急切,到后来一天只敢看两三次的谨慎,再到如今连刷新的力气都快没了的麻木,只有陆言泽自己知道,每一次投递都像是在黑暗中投石,连回响都听不到。
手机在桌角震动,是刘翰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好友的声音,背景音里空调运转的低鸣清晰可闻,与这间闷热的出租屋形成刺眼的对比。
“还没消息?”刘翰的语气算不上轻松,“真不再考虑来我这儿?销售岗虽然累点,但好歹能先有收入,总比在家待着强。”
陆言泽的视线飘向窗外,对面楼顶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在视野里微微扭曲,仿佛随时都会融化。他下意识摩挲着掌心,心里忍不住吐槽:谁不想有份稳定工作?可销售那活儿,光是想想每天要对着客户笑脸相迎、说些违心的客套话,他就浑身难受。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应着:“再等等吧。”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太多次,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自我麻痹。
挂了电话,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风声、窗框的嗡鸣,还有电脑主机的低频噪音,交织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更衬得内心的空落。就在陆言泽准备关掉邮箱界面、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候,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世界树科技有限公司——面试邀请。
陆言泽猛地坐直身体,第一反应是:骗子?现在的诈骗邮件都这么与时俱进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那行字真实存在,才点进去。邮件内容简单得过分,没有多余的寒暄,没介绍公司背景,也没说明岗位职责,就只写了岗位是“文物数字化实习生”、面试时间和地点,末尾还加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们关注到您的相关背景,诚邀您参加面试。”
相关背景?陆言泽盯着屏幕皱起眉,心里的吐槽弹幕快刷满了:他能有啥相关背景?是他那冷门专业勉强沾点“文化”边,还是他小时候跟着邻居大爷认过几个甲骨文?这公司怕不是个皮包公司,专挑他们这种求职心切的应届生下手?
可当看到“环球大厦二十三层”这个地址时,他又有点犹豫了。环球大厦啊,市中心最豪华的写字楼,租金贵得吓人,骗子应该舍不得在那儿租办公室吧?
他赶紧去搜这家公司,官网做得极简,就几行字介绍业务,什么文化遗产数字化、古籍修复,看着挺高大上,但总觉得有点虚。查不到公开的招聘信息,也没有员工评价,低调得过分,简直像故意藏着掖着什么。
陆言泽纠结了半小时,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反正他现在也没别的事,权当是去市中心逛一圈,就当是给枯燥的求职生活添点乐子——要是真遇到骗子,大不了转身就走,他一个身无分文的应届生,还能被骗子图啥?
第二天下午,陆言泽站在环球大厦一楼大厅里,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外面的热浪被隔绝在玻璃门外,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冽的光,来往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神情笃定,与他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格格不入。他攥着简历,指尖微微发紧,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的他,本以为会是最早的,却发现休息区已经坐了不少年轻人。
“听说这家公司待遇好得离谱,就是面试特别怪。”
“我硕士读的就是古籍修复,投了三次都没回应,这次突然收到邀请,有点慌。”
“你看那电梯没?专用的,好像只有通过初筛的才能进。”
零散的交谈声传入耳中,陆言泽心里越发好奇,同时也更警惕了。这些候选人个个履历光鲜,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不值一提。这家公司到底是按什么标准筛选的?难道真的是随机抽人来凑数?
没过多久,前台便陆续传来“抱歉,您与岗位不太匹配”的声音,被拒绝的人脸上满是错愕与不甘,有的还想追问原因,却被前台礼貌地拦下。陆言泽看着这一幕,心里的荒诞感越来越强:这面试流程也太随意了吧?连面都没见,就直接淘汰了?
正看得发怔,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短信发来:“请前往右侧专用电梯。”
他顺着指示走去,那部电梯隐蔽在角落,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简洁的显示屏,看着就很神秘。陆言泽心里嘀咕:这阵仗,比某些上市公司还讲究,真要是骗子,也太下血本了。
电梯平稳上行,几乎没有震动,直到数字停在二十三层。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光线柔和,脚步声被完全吞没,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尽头是一扇古朴的木门,门上嵌着世界树形状的金属徽章,线条复杂古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陆言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装潢介于现代与古典之间,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画作,线条晦涩,像是某种符号的变体,角落里摆放着几件造型古老的器物,静静地立在那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
大厅中央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西装剪裁合体,气质温和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随意放肆的威严。他抬起头,目光在陆言泽身上一扫,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陆言泽先生,请坐。”
陆言泽坐下时,发现椅子异常贴合身形,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公司细节做得挺到位,可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男人翻开一本深灰色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不用紧张,今天没有专业测试,也没有标准答案。”
“您先问。”陆言泽定了定神,手心却还是有些出汗,暗自祈祷别问什么奇葩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男人的声音温和却有穿透力。
陆言泽愣了一下,心里吐槽:这问题不是废话吗?当然是为了找工作啊!但他没敢这么直白,斟酌着说道:“因为收到了贵公司的邀请,也想了解一下相关岗位的情况。”
男人笑了笑,眼神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很多人会说‘向往贵公司的发展前景’‘对文化遗产数字化很感兴趣’,但你很坦诚。”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第二个问题,稳定和未知,你选哪个?”
“未知。”陆言泽几乎没有犹豫,说完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反正现在已经够惨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点了点头:“很好。”他随手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是模糊的古籍扫描图,布满了复杂的陌生符号,“这是什么?”
陆言泽盯着符号看了几秒,莫名觉得一阵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说不上来。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仔细观察着符号的排列,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玩意儿看着跟鬼画符似的,能是什么?难道是测试他的观察力?
“这不是装饰,是文字,而且是有逻辑的。”陆言泽凭着直觉说道,“你看这些纹路的走向,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你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吗?”男人突然追问。
“情绪?”陆言泽愣住了,心里的吐槽之魂瞬间点燃:文字还有情绪?这面试官怕不是个文艺青年,还是个有点神经质的那种?他强压下心里的疑惑,硬着头皮说道:“说不好,就是觉得……挺古老的,带着点沉郁的感觉。”
他纯属瞎猜,没想到男人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很少有人能捕捉到这一点。”
陆言泽心里咯噔一下:这还真猜中了?这公司的面试标准也太迷了吧?
男人没有再追问符号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平时会做重复的梦吗?比如内容相似,醒来后还能记得很清楚的那种。”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陆言泽怔了一下,下意识回想:他确实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是模糊的光影,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懂的吟唱声,醒来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他一直以为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
“会。”他如实回答,“但我觉得没什么特殊的,可能是最近求职压力太大了。”
男人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探究什么:“如果我说,那不是普通的梦呢?”
陆言泽心里一紧,刚想追问,男人却话锋一转,合上了文件夹:“面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结果呢?”陆言泽下意识问道,他现在满心都是疑惑,这面试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男人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提醒你一句,最近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陆言泽彻底懵了:这又是哪一出?面试还附带安全提示?这家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站起身,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的问题堆了一肚子,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正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依旧柔和,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电梯下行的过程中,陆言泽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这场面试太奇怪了,没有专业提问,没有薪资洽谈,甚至连公司是做什么的都没说清楚,反而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最后还来了句没头没尾的安全提示。
走出环球大厦,热浪迎面扑来,城市的噪音瞬间把他拉回现实。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外卖骑手从身旁掠过,车流在红绿灯前短暂停滞又重新启动,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可陆言泽心里却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那场诡异的面试,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却又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陆言泽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世界树科技怕不是个邪教组织?还是说,真的是什么秘密机构?不管怎么样,这场面试算是给枯燥的求职生活添了点波澜,就是这波澜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陆言泽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午后的热浪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却冲不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世界树科技的面试像一场没头没尾的默剧,那些奇怪的问题、神秘的办公室、还有面试官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安全提示,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怕不是真遇到什么奇怪的组织了。”他低声嘀咕着,掏出手机想给刘翰发消息吐槽,手指却顿住了——屏幕上方的信号格突然变成了空的,连4G标识都消失了。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路边的行人大多拿着手机,有的刷着视频,有的打着电话,嘴角还挂着笑意,信号明明正常得很。
“搞什么?手机坏了?”陆言泽皱起眉,反复开关了几次飞行模式,手机信号却依旧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更诡异的是,手机屏幕上原本显示的时间,突然跳了一下,从下午三点十四分变成了两点五十九分,随后便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疯狂跳动,数字闪烁得如同失控的警报器,仿佛他被硬生生拽进了时间的乱流。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这种孤立无援的恐慌比面试时的诡异更让人不安,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后背缓缓逼近。
没走多远,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午后,阳光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从洁白转为厚重的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的燥热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取代。风也变得狂躁,卷起路边的落叶和灰尘,狠狠砸在他脸上,可周围的行人却浑然不觉,依旧慢悠悠地走着,甚至有人还在抬头看天,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惬意,仿佛感受不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压抑。
“怎么回事?没人觉得不对劲吗?”陆言泽环顾四周,心脏狂跳不止。他看到一个穿短裙的女孩正低头刷着手机,裙摆被风吹得翻飞,她却只是不耐烦地拢了拢头发,完全没注意到天空的异变;路边卖冰粉的大爷依旧慢悠悠地搅拌着糖水,连遮阳伞都没来得及收,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只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窒息的威压,像是有一尊无形的巨神正悬在城市上空,俯视着这片土地。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那道闪电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带着威严的金色,如同熔化的神铁,瞬间照亮了整个城市。更诡异的是,闪电没有劈向地面,而是在云层中炸开,形成一张巨大的电网,纹路复杂而神圣,竟和面试时那张纸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紧接着,雷声轰鸣,不是那种沉闷的隆隆声,而是如同巨锤砸击青铜大钟般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可周围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刚才还在打电话的女人继续对着听筒笑语盈盈,骑自行车的大叔哼着小曲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只是他一个人的幻听。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陆言泽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幻觉。他吓得停下脚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衬衫上冰凉刺骨。
云层的缝隙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渐渐浮现。那身影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到他身披华丽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雷电的权杖,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雷云,一股磅礴的、让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股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仿佛是远古的君主降临人间,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俯首称臣。
陆言泽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尖叫,想逃跑,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在云层中缓缓移动,权杖每挥动一下,就有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云层,伴随着只有他能听到的雷鸣。
金色的闪电越来越密集,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城市的核心区域。陆言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那股力量,胸口微微发热,正是爷爷留下的那枚世界树吊坠。吊坠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一股暖流顺着胸口蔓延至全身,稍微缓解了那股窒息的威压。
就在这时,云层中的身影突然转向了他的方向。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陆言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威严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稀有的珍宝。那目光带着神性的审视,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陌生的……波动……”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带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有趣的容器……”
声音消失的瞬间,金色的闪电骤然收敛,云层中的身影渐渐淡化,天空的颜色慢慢恢复正常,阳光重新洒满大地,仿佛刚才那场诡异的天象从未发生过。手机信号恢复了正常,时间也跳回了三点十五分,一切都回归了正轨,只有他胸口的吊坠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陆言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起来。周围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突然瘫倒在地的年轻人,更没人知道,刚才他经历了一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来自远古神祇的降临。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给刘翰发了条消息:“我好像……出现幻觉了,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几乎是立刻,刘翰的消息就回了过来:“你是不是面试压力太大了?要不你来我这儿坐坐,我请你喝茶,放松一下。”
看着消息,陆言泽心里一阵茫然。他该怎么说?说自己看到了天上有个金色的身影,还听到了神的声音?刘翰肯定会以为他疯了。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正是世界树科技的面试官陈默:“。现在,你该相信这个世界并不简单了。明天早上十点,环球大厦二十三层,我会告诉你一切。这一次,别迟到。”
陆言泽盯着短信,又看了看胸口依旧温热的吊坠,心里的疑惑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异事件存在?而他,又为什么会成为唯一能看到这一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不管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他不知道的是,从这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诡异异象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的轨道,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