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吴泓锋独自坐在机房通道。
服务器风扇轰鸣,像深海鲸鱼的呼吸,规律而孤独。
他打开笔记本,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像等待被点燃的引信。
标题:《致萤火全体投资人:关于开源、生存与规则的一封信》
——
“各位:
三个月前,你们因'量化之王'的称号投下信任。
今天,我们撕掉了私募牌照,烧掉了高频策略,把核心模型免费扔进互联网——你们一定在想,这群人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终于看清:量化之王的上限是百亿规模,而规则之王的上限,是百亿人的共识。
——
有人问,开源怎么赚钱?
我的答案:短期内,不赚钱。
DeepSeek-V2上线两周,API收入归零,企业定制订单减少七成,账面现金只够燃烧一百八十天。
但另一组数字:
全球开发者贡献代码量,日均增长百分之三百;
基于我们的模型微调出的衍生版本,在医疗、法律、教育领域落地,我们收不到一分钱,但每一个落地案例,都在证明这套架构的生命力;
最意外的——三家美国云厂商主动联系,希望托管我们的推理服务,条件是允许他们贴牌销售。
他们想用我们的火,点他们的灯。
我拒绝了。
不是傲慢,是因为灯芯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哪怕手心烫出泡。
——
你们中有人想撤资。
我理解。
投资是信任的游戏,信任崩塌时,离场是理性选择。
但请读完这封信再决定。
——
我父亲是渔民,死于救落水儿童。
母亲把他的罗盘给我,说'器为人用,不可器御人'。
我花了十年才明白:罗盘指方向,但船能不能到岸,取决于风浪,更取决于船上的人愿不愿意一起划。
开源不是慈善,是招募船员。
每一行被改写的代码,每一个被修复的漏洞,都是新船员在甲板上刻下的名字。
封闭体系的船员只领工资,开源体系的船员共享航线——当风暴来时,后者会拼命,因为船沉了,他们也没处可去。
——
沈亭在对面笑我们失血。
老K问我怕不怕死。
我的答案:怕,但怕法不同。
我怕的是封闭而死——像一颗被埋进保险箱的种子,安全地腐烂。
我不怕开源而死——像蒲公英,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但总有几粒落在土里,明年春天又冒头。
——
最后,关于规则。
中国做了四十年规则接受者:
接受WTO的条款,接受专利墙的封锁,接受'市场换技术'的屈辱。
现在有人想换座位,从接受者变成制定者——这不是民族主义,是数学。
当全球百分之三十的AI推理跑在中国架构上,标准的笔就握在我们手里。
不是因为我们更强,是因为我们更早把筹码押在'共识'而非'控制'上。
——
一百八十天后,萤火可能消失。
但DeepSeek的仓库不会——它属于三千个贡献者,属于每一个下载过权重的开发者,属于凌晨四点还在改代码的疯子。
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我承诺:
第一,不拿一分钱薪酬,直到账面转正;
第二,核心团队股权全部锁定四年,四年内离职无偿收回;
第三,若最终失败,所有技术文档开源至公共领域,确保火种不灭。
如果你们选择离开,我尊重。
请把撤资函发至邮箱,四十八小时内到账,不追问原因,不拖延一秒。
——
天快亮了。
我写完这封信,要去机房检查最后一批燧火芯片的测试日志。
它们跑得很慢,很热,像哮喘病人爬山——但还在跑。
只要还在跑,就有到顶的可能。
此致,
吴泓锋
萤火创始人
凌晨四点十七分“
——
发送键按下,像把一颗心扔进大海。
吴泓锋合上笔记本,走向机柜通道,背影被蓝灯拉得老长,像一道不肯落地的闪电。
——
清晨六点,邮件开始回流。
第一封:“撤资,账户信息附后。“
第二封:“再观察一个月。“
第三封:“加注五百万,条件是把我的工程师派去你们团队学习。“
第四封,来自老K,只有一行字:“铜钱我捡回来了,钱面朝上,再赌一局。“
——
上午九点,林岚冲进会议室,头发乱成鸟窝,眼底却燃着光。
“万言书被翻译成十七种语言,Hacker News置顶,评论区吵了两千楼——“
她顿了顿,把笔记本转向大家,“但最重要的是这个。“
屏幕显示:某国际开源基金会官方推特,“DeepSeek's letter to investors is a manifesto for the next era of AI infrastructure. We invite them to join our governance board.“
徐展愣住:“他们邀请我们……进董事会?“
“不是邀请萤火,是邀请'中国开源社区'。“林岚纠正,声音像代码一样精准,“我们不再是公司,是现象。“
吴泓锋没说话,只走到窗前,看脚下城市苏醒。
阳光穿透云层,像给摩天楼镀上一层金,也像给那封万言书,盖下一枚迟到的印章。
手机震动,母亲的消息,一张图:雷州湾的日出,罗盘搁在船头,指针微微颤动,像一颗正在学会自己跳动的心脏。
配文:“你爸说,写信比打电话管用,因为写信的人,会先把自己想一遍。“
他回复:“想清楚了,妈。下一步,让他们跟着想。“
发送键按下,像给一片陌生的海,回了一封终于靠岸的家书。
而头顶,真正的太阳正在升起,把机房通道的蓝光,冲淡成一片温柔的、接近透明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