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黄皮子

风小了一些,雪也小了一些。

秦晓风把帐篷拉链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什么都看不见。

“好像……没那么大了。”他说。

田微缩在保温毯里,没接话,她的脚踝肿得更高了,裤腿蹭上去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紫红发亮。

“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他说,“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着信号,或者……看看有没有人。”

田微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晓风把背包清空了一半,把最重的东西扔在帐篷里,只带了卫星电话、保温毯、半瓶水、几根能量棒。

然后他蹲下身,把田微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用力站起来。

她轻得惊人,九十斤,加一个半空的包,总共也就一百出头。

但山路不是平地,雪不是水泥地,每一步踩下去,脚踝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秦晓风喘着气,往记忆中“来路”的方向走。

走了十分钟,他停住了。

四周全是雪,全是树,全是白茫茫一片。

他回头,想看看帐篷还在不在——已经看不见了。

田微趴在他肩上,小声说:“找不着路了?”

“……没事。”秦晓风说,“大概方向我记得。”

他又开始走。

又走了二十分钟。雪还在下,不大,但密密匝匝的,落在睫毛上,化成水,淌进眼睛里。

秦晓风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田微也没问,她只是趴在他肩上,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晓风哥,你说贝爷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秦晓风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贝爷是专业的,说不定他们已经被救出去了。”

“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晓风哥,”她的声音更小了,“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秦晓风没接话,他走了几步,踩到一块石头,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能。”他喘了口气。“我会带你出去的,相信我。”

田微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肩背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来路的脚印上。那些脚印越来越浅,很快就会被埋平,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晓风哥。”

“嗯?”

“前面……前面是不是有顶帐篷?”

秦晓风抬起头。

灰白色的,半埋在雪里,和他们那顶很像,又不太一样。他眯着眼看了几秒——不是他那顶,他那顶是蓝色的。

但这顶有帐篷,说明有人。

秦晓风加快脚步。雪很深,他几乎是连走带爬地往那边靠,背包带勒进肩膀,田微趴在他背上,跟着他一起颠簸。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秦晓风把田微放下来,靠着一棵树。他走到帐篷前,站了两秒,伸手拉开拉链。

里面躺着一个人。

红色羽绒服,蜷缩的姿势,脸埋在雪地里,看不清表情。

秦晓风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僵的。

他又碰了碰那人的手,也是僵的,硬得像石头。

秦晓风慢慢退出来,他把拉链拉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走回田微身边,把她重新背起来。

“走。”他说。

田微没问那里面是谁,她只是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晓风哥,你是好人。”

秦晓风愣了一下。

“我又没跟你表白,”他说,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就……就给我发好人卡,你过分了啊。”

秦晓风察觉到了田微失落的情绪,跟她开了个玩笑。

田微没有晓,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闷地说:“晓风哥,你放我下来吧。”

“说什么呢。”

“你一个人……走得出去的。”她的声音很轻,像雪一样,“我太沉了。”

秦晓风仰起头,后脑勺磕了一下她的额头。

“一点都不沉。”他说,“我说了,会带你出去,我体力好着呢。”

田微没说话。

秦晓风继续走,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过了一会儿,田微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我累了……晓风哥,放我下来,我想睡一会……”

秦晓风脚步一滞。

“不能睡。”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千万不能睡,听见没?”

田微没应。

秦晓风腾出一只手,用力捏了捏她的小腿。她没反应,他又捏了一下,更用力。

“……嗯。”田微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秦晓风松了口气。

“你听过我的歌吗?”他问。

“……听过。”田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都听过。好听。”

“最喜欢哪首?”

“《说谎》,你唱给过邓解解那首。”

秦晓风愣了一下,

“行。”他说,“虽然有点奇怪,咱俩合唱好不好?”

“……好。”

“我没有说谎……”秦晓风开口,声音沙哑,罕见的出现了跑调,“该你了。”

“你知道的……”田微接上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调上,“我缺点之一就是……很健忘。”

秦晓风把她的腰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我哪有说谎……”

“做一个幸福的新娘……”

“请你不要以为你有多难忘……”

两个破碎的声音在风雪里飘,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被风撕成碎片,又拼在一起。

田微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一直在。

秦晓风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东西。

黄褐色,细长,两条后腿直立着,前爪垂在胸前,像个人一样,直直地看着他。

黄皮子,怎么会在这种天气出现在爱这个地方?

秦晓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眨了眨眼,没消失。

他咬了咬舌尖——疼的。

那东西还在。

它看了他几秒,忽然转过身,往前面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再走几步,再回头。

秦晓风愣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他没有过多思考,因为早就迷失方向了。

那东西走得很快,但始终保持在能看见的距离。

秦晓风踉踉跄跄地跟着,腿已经木了,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一下一下往前迈。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那东西忽然不见了。

消失了,像它来的时候一样,没有痕迹。

秦晓风停下脚步。

他脚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低头。

是一个水壶。迷彩色的,侧边蹭掉了一块漆。

“我的……”田微不可置信地说道,“是我崴脚那时候掉的!”

秦晓风看着那个水壶,又看了看四周。

这条路,他认出来了。

是来路。

那顶木屋,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田微趴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的情绪不一样:

“我们走出来了……晓风哥,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