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玄天观后山的练功房内已雾气蒸腾。林默赤着上身站在木桶边，小脸煞白地望着桶中墨绿色的药液。距离第一次药浴已过去七日，但那钻心刺骨的疼痛记忆犹新。
“师父，今天能不能...少泡一会儿？“林默怯生生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王道人正在调配药材，闻言头也不抬：“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不如现在就下山去。“
“不！“林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弟子知错了。“说完便脱去裤子，光着身子爬进木桶。
药液刚没过脚踝，灼烧般的疼痛就从脚底直窜上来。林默咬紧牙关，慢慢将全身浸入。当药液触及胸口时，他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意守丹田，感受气息流动。“王道人站在桶边，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记住为师教你的口诀：气沉丹田，神游太虚...“
林默闭目默念口诀，努力忽略周身的疼痛。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流从小腹升起，在经脉中缓慢游走。所到之处，剧痛稍减。
一个时辰后，当林默已经疼得意识模糊时，王道人突然开口：“今日到此为止。“
林默如蒙大赦，刚要爬出木桶，却被王道人按住肩膀：“且慢。“只见师父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他头顶要穴。
“啊——“一声惨叫响彻练功房。这三针比药浴还要痛苦百倍，林默感觉头骨都要裂开。但紧接着，一股清凉之气从天灵盖灌入，瞬间流遍全身，将药力引向四肢百骸。
“洗髓易筋，非大毅力者不能成。“王道人收针而立，“今日你已能引动体内真气，算是入了门径。“
林默瘫在桶边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药液还是汗水。但奇怪的是，痛苦退去后，身体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
三月过去，林默已能泰然处之每日的药浴之苦。这日清晨，他照例来到练功房，却发现木桶旁多了个蒲团。
“从今日起，药浴后加修坐功。“王道人指着蒲团，“为师传你玄天功入门心法。“
林默欣喜若狂，连忙跪坐蒲团上。王道人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一股温和真气缓缓注入：“跟着为师真气的走向，记住这条路线。“
真气如小蛇般在林默经脉中游走，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至膻中，再分两路沿手臂内侧至掌心。林默全神贯注，努力记住每一处穴位。
“玄天功讲究'以气御力，以意导气'。“王道人谆谆教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意念引导体内那丝先天真气，按照这个路线运行。“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白天泡药浴，晚上练习引导真气。起初总是不得要领，要么真气走到半路就消散，要么控制不住乱窜，疼得他冷汗直流。
这夜子时，林默独自在厢房打坐。连日失败让他心浮气躁，决定冒险一试。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按部就班地引导那丝微弱真气，而是强行催动丹田所有气息，想要一举冲破阻滞。
“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真气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林默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动却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胡闹！“房门被猛地推开，王道人闪电般掠至林默身前，一掌按在他头顶百会穴，另一手连点他胸前七处大穴。一股浑厚温和的真气如春风化雨，将那些暴走的气息一一收服。
“师...父...“林默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泪夺眶而出。
“闭嘴！意守丹田！“王道人罕见地厉声喝道，手上动作不停，又取出九根银针，分别刺入林默四肢要穴。
半个时辰后，林默体内暴走的真气终于被全部导回丹田。王道人长舒一口气，额头已见汗珠：“险些走火入魔！你可知有多危险？“
林默羞愧难当，低头不语。王道人见他如此，语气稍缓：“武学之道，欲速则不达。你心有执念，强求速成，反而适得其反。“说着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清心诀》，从明日起，每日诵读十遍。“
时光荏苒，转眼林默已在玄天观修行一年。这日午后，周子陵奉命下山采买，王道人则在静室闭关。林默做完日常功课，信步来到道观藏书阁。
藏书阁不大，却收藏颇丰。林默平日最爱翻看那些游记杂谈，今日却被角落里一本落满灰尘的《渭南县志》吸引了目光。
“渭南...“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心头一颤。犹豫片刻，他还是取下书册，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
翻开泛黄的书页，林默一目十行地寻找着有关赵天霸的记载。终于，在“乡绅录“一节中，他看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名字：
“赵天霸，渭南西乡人，少时习武，性暴虐。隆庆三年，因争地事与林家构怨，纵火焚其宅，林家十余口尽殁。后天霸以财贿官，竟脱罪责，今为渭南商会会首，富甲一方...“
字字如刀，刺得林默双眼生疼。他颤抖着翻到下一页，发现竟有赵天霸的小像——那张满脸横肉、左眼带疤的脸，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师弟！“周子陵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林默慌忙合上书册，却鬼使神差地将记载赵天霸的那一页撕下，折好塞入怀中。他刚做完这些，周子陵就推门而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山下集市买的，快尝尝！“周子陵笑容灿烂，将糖葫芦塞到林默手里。
林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师兄。“糖葫芦甜中带酸，他却食不知味。
当晚，林默将那页县志藏在了枕下。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取出反复观看，将赵天霸的相貌深深刻在脑海中。仇恨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就连《清心诀》也压制不住。
春去秋来，林默八岁了。这日清晨，他随周子陵上山采药。行至半山腰一处密林，忽闻微弱呜咽声。
“师兄，你听！“林默停下脚步，循声拨开灌木丛，发现一只小狼崽被兽夹夹住后腿，奄奄一息。
“是狼崽子！“周子陵惊呼，“快走，母狼肯定在附近！“
林默却蹲下身来，轻轻抚摸小狼的头：“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小狼虚弱地舔了舔他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痛苦。
“师弟，你疯了？“周子陵急得直跺脚，“师父说过，山里的狼最是记仇！“
林默不理，小心翼翼地扳开兽夹。小狼的后腿已经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他想起怀中还有半块王道人给的疗伤药饼，便捏碎了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袖包扎。
“好了，快走吧。“林默刚站起身，就听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一头体型硕大的母狼从树后蹿出，龇牙咧嘴地挡在小狼身前。
“完了完了...“周子陵面如土色，拉着林默就要跑。
林默却不动，慢慢蹲下身子，轻声对母狼说：“我们只是想帮它。“
母狼警惕地盯着两人，又低头嗅了嗅小狼的伤腿，似乎明白了什么。它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竟对林默点了点头，然后叼起小狼消失在密林深处。
“奇了！“周子陵目瞪口呆，“师弟，你怎么做到的？“
林默自己也说不清楚。自从修炼玄天功后，他发现自己对动物的情绪特别敏感，有时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它们的意图。
回观后，林默将此事告知王道人。师父非但没有责备，反而若有所思：“玄天功练至高深处，本就能与万物共鸣。看来你与这狼崽有缘。“
三日后清晨，林默推开房门，发现台阶上躺着一只死野兔，旁边蹲着的正是那只小狼，后腿还缠着他包扎的布条。见他出来，小狼“呜“地叫了一声，将野兔往他跟前推了推。
“这是...给我的？“林默惊喜地蹲下身。小狼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跑开了。
从此，这只小狼隔三差五就会送来猎物，有时是山鸡，有时是野兔。林默给它取名“苍影“，常省下自己的肉食喂它。渐渐地，苍影成了玄天观的常客，尤其亲近林默，甚至允许他为自己换药。
王道人对这段奇缘颇为赞许，常借机教导：“万物有灵，皆可沟通。武学之道，亦当如此——不是征服，而是理解与融合。“
林默似懂非懂，但每当他与苍影对视时，确实能感受到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心中仇恨的坚冰，稍稍融化了一些。
晨露未晞，林默已在院中练习王道人传授的“玄天筑基拳“。九岁的他身形比初来时挺拔了许多，一招一式间已隐约可见武者风范。苍影蹲坐在石阶上，琥珀色的眼睛随着少年的身影转动。
“师弟，歇会儿吧！“周子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出来，“我熬了莲子粥，趁热喝。“
林默收势擦汗，接过碗小口啜饮。粥里除了莲子，还加了蜂蜜和枸杞，甜而不腻。“师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由衷赞叹。
周子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是自然！师父说我要是练武有做饭一半用心，早成大器了。“他今年十四岁，个头比林默高出大半截，性格开朗活泼，是玄天观的开心果。
“对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周子陵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山下刘记的芝麻糖，可难买了。“
林默眼睛一亮，接过糖块小心地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递给周子陵：“师兄也吃。“
两人坐在石阶上分食糖果，苍影凑过来嗅了嗅，对甜食不感兴趣又趴了回去。周子陵突然压低声音：“师弟，想不想看点好东西？“
不等林默回答，他已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和一块温润的白玉。“瞧，这是我攒的私房钱，等攒够了，就给咱俩各买一把好剑！“
林默好奇地拿起那块白玉，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这是...“
“家传的。“周子陵难得露出一丝黯然，“我爹娘去世前留给我的唯一物件。“
林默心头一颤，默默将玉放回师兄手中。两个失去双亲的孩子相对无言，只有苍影不解地歪着头，轻轻呜咽了一声。
“不说这些了！“周子陵突然跳起来，“今天师父让我教你认穴位，来来来，先拿我练手！“
他脱去外袍，露出精瘦的上身，指着自己胸口：“膻中穴在这儿，点中了能让人气息不畅...“
林默认真记下每一个穴位的位置和效果，时不时用手指轻点确认。周子陵则夸张地表演被点中后的反应，时而憋气装晕，时而手舞足蹈，逗得林默笑出声来。
笑声中，王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子陵，你又胡闹。“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王道人摇摇头，眼中却带着慈爱：“有客人到了，准备茶点。“
来客是一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背负长剑，面容清癯，双目如电。他刚踏入院门，林默就感到一股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不由后退半步。
“逸尘兄，别来无恙。“王道人拱手相迎。
“玄天兄风采更胜往昔。“青袍人还礼，目光却落在林默身上，“这位就是新收的高徒？“
王道人招手示意林默上前：“默儿，这位是'青云剑'李逸尘李师叔，为师生平挚友。“
林默恭敬行礼：“弟子见过李师叔。“
李逸尘伸手扶起林默，突然在他腕脉上一搭，眉头微挑：“好根骨！玄天兄果然慧眼如炬。“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剑，“初次见面，小小心意。“
林默不敢接，看向师父。王道人微笑点头：“李师叔赐剑，是你的造化。“
青铜短剑入手冰凉，剑身布满古朴纹路，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守心“。林默爱不释手，再三拜谢。
“逸尘兄远道而来，不会只为送剑吧？“王道人请客人入内奉茶。
李逸尘啜了口茶，神色凝重：“江湖传闻，血煞教死灰复燃。三日前，青城派三位长老离奇暴毙，伤口呈现血煞掌特征。“
王道人手中茶盏一顿：“血煞教二十年前已被剿灭，怎会...“
“我也希望是误判。“李逸尘叹息，“但种种迹象表明，魔教余孽确实在暗中活动。玄天兄，当年参与围剿的门派，恐怕都要警惕报复。“
林默在一旁伺候，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师父和李师叔的神色都异常严肃。周子陵则安静地站在角落，目光闪烁不定。
午后，王道人陪李逸尘在院中石桌对弈。林默和周子陵在旁伺候，一个端茶，一个打扇。
“师弟，“周子陵小声嘀咕，“你看得懂棋吗？“
林默摇头。黑白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如同天书。但奇怪的是，当他凝神注视时，竟能隐约感觉到两股不同的气息在棋盘上纠缠——师父的棋路如云般缥缈难测，李师叔的则似剑锋锐利逼人。
“默儿。“王道人突然唤他，“去为师取那罐'云雾香'来。“
林默应声而去。当他捧着茶叶回来时，正听到李逸尘低声道：“...此子眼中含煞，恐非吉兆。“
“戾气可化，璞玉需琢。“王道人落下一子，“假以时日...“
见林默走近，二人立刻噤声。李逸尘转而笑道：“玄天兄棋艺越发精进了，这局我认输。“
王道人拂乱棋局：“逸尘兄心不在焉罢了。“他转向林默，“李师叔的青云剑法独步武林，机会难得，不如请他指点你一二？“
李逸尘欣然应允，带林默来到院中空地。他并未拔剑，只是以指代剑，演示了三式基础剑招。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变化。
“剑道首重心境。“他教导林默，“心躁则剑乱，心静则剑稳。“
林默手握青铜短剑，模仿李师叔的动作。第一遍生涩，第二遍流畅，到第三遍时，短剑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剑身纹路隐隐泛起青光。
李逸尘瞳孔微缩：“玄天兄，你看！“
王道人快步上前，按住林默手腕：“够了，今日到此为止。“说也奇怪，他一触之下，短剑立刻恢复如常。
“奇才！“李逸尘惊叹，“此剑乃我年轻时所用，内含一道'守心剑气'，寻常人练三年也未必能引动，他竟...“
王道人打断道：“过犹不及。默儿根基尚浅，不宜贪多求快。“他转向林默，“去帮师兄准备晚斋吧。“
林默行礼退下，心中却充满疑惑——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短剑中传来一股奇异的力量，与体内玄天真气产生共鸣。但师父为何要阻止他继续探索？
夜深人静，林默辗转难眠。他轻手轻脚来到院中，借着月光把玩那柄青铜短剑。白天那种奇妙感觉再也找不回来，剑就是剑，再无半点异常。
“睡不着？“
林默吓了一跳，回头见李逸尘负手立于廊下，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李师叔...“林默慌忙起身行礼。
李逸尘摆摆手，在他身旁坐下：“可是在想白天的事？“
林默点头，鼓起勇气问：“师叔，这剑...有什么特别吗？“
“此剑名'守心'，是我二十年前初入江湖时所用。“李逸尘轻抚剑身，“内中封存了一道'青云剑气'，本是留给我未来徒弟的。“
“那师叔为何...“
“因为你更需要它。“李逸尘意味深长地说，“玄天功霸道凌厉，易使人迷失本心。这'守心剑气'可助你保持灵台清明。“
林默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道谢。李逸尘忽然话锋一转：“默儿，你可知为何你师父坚持要你每日诵读《清心诀》？“
“因为...弟子心性不定？“
“因为仇恨如毒，侵蚀心智。“李逸尘直视林默双眼，“你师父看出你身负血仇，怕你被仇恨蒙蔽，堕入魔道。“
林默心头一震，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原来师父早已知晓一切！
“持剑者，当持心为先。“李逸尘起身，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你师父用心良苦，莫要辜负。“
林默呆坐良久，直到苍影蹭过来舔他的手才回过神。他抬头望天，皓月当空，清辉如水。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惨死那夜，也是这样的月亮。
青铜短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守心“二字格外清晰。林默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入怀中。转身回房时，他注意到师父的窗口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王道人和李逸尘的交谈声。
“...血煞教与赵家...“
“...玄天印...“
林默心头一跳，正想靠近听个仔细，苍影却突然咬住他的裤脚，不让他前进。与此同时，房内谈话声戛然而止。
“默儿，这么晚还不休息？“王道人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弟子这就去睡。“林默慌忙应道，匆匆回房。躺在床上的他心潮起伏——赵家？难道师父和李师叔谈论的，就是他的仇人赵天霸？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照得玄天峰如同白昼。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似是苍影的母亲在呼唤孩子。林默握紧青铜短剑，在剑柄冰凉的触感中渐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