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林默蹲在地窖潮湿的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李大伯临走前塞给他的麦芽糖。糖块在掌心已经有些融化，黏糊糊的甜香混合着地窖里泥土的气息，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小少爷，数到一百才能出来哦。“李大伯的声音隔着地窖木板传来，带着惯常的慈爱，“老奴这就去躲起来，让小少爷好好找一找。“
林默乖巧地点点头，虽然知道李大伯看不见。他喜欢和李大伯玩捉迷藏，这个老仆人总是能找到最有趣的藏身之处，又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让他找到。
“一、二、三...“林默小声数着数，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声、叫骂声、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从地面上方传来。他停下数数，好奇地仰头看向地窖入口处的缝隙。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缝隙中射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林默浑身一颤，那是母亲的声音！
“林家的地契今日必须交出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咆哮着，“否则别怪我赵天霸不客气！“
林默踮起脚尖，眼睛凑近那道缝隙。他看到父亲林老爷挡在母亲身前，面对十几个手持刀剑的壮汉。为首的男子满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正是村中恶霸赵天霸。
“赵天霸！“林父怒喝，“那片山地是祖上所传，岂能凭你一句话就让出？“
赵天霸狞笑一声，突然拔刀向前。林默眼睁睁看着那把明晃晃的钢刀刺入父亲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母亲素白的衣裙上。
“老爷！“林母扑上前去，却被赵天霸一把揪住头发。“林夫人倒是风韵犹存...“他淫笑着，刀尖挑开母亲衣襟。
林默张开嘴想喊，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捂住。他惊恐地转头，看到李大伯不知何时已下到地窖，眼中含泪对他摇头。
“别看，小少爷...别看...“李大伯的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地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林默从缝隙中看到家中的仆人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看到母亲咬断舌头自尽，看到赵天霸愤怒地踹开母亲的尸体。
“搜！把林家值钱的东西都搬走！“赵天霸对手下吼道，“再把地契找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大伯突然松开林默，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林家家徽的手帕，轻轻擦去林默脸上的泪痕和糖渍。
“小少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李大伯将手帕塞进林默的小手里，“林家的血脉就靠你了。“
不等林默反应，李大伯已经推开地窖暗门爬了出去，还特意将门虚掩着。
“这里有个老东西！“外面有人大喊。
“是我！是我偷了林家的地契！“李大伯的声音出奇地洪亮，“我带你们去拿，别杀我！“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默紧紧攥着那块手帕，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记得李大伯的话，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片刻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老不死的敢耍我！“赵天霸的怒吼随之而来，“给我剁了他喂狗！“
林默听到刀砍在肉上的闷响，一下，两下...直到再无声息。他缩在地窖最阴暗的角落，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渐渐安静下来。林默听到赵天霸对手下吩咐：“放把火，烧干净点。官府问起来，就说林家不慎走水。“
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很快传来，浓烟开始渗入地窖。林默被呛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流。他知道，再不出去就会被活活烧死。
推开地窖暗门，眼前的景象让小林默呆立当场。林家宅院已是一片火海，父母的尸体被随意丢在院中，李大伯的残躯挂在院门上，鲜血顺着门框滴落，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条条红色的小溪。
热浪扑面而来，林默本能地向后门跑去。一块燃烧的横梁突然砸下，擦过他的左臂，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他顾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地冲出火场。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冰凉的雨水打在灼伤的皮肤上，疼得林默几乎跪倒在地。他回头望去，林家宅院在雨中熊熊燃烧，火光与雨幕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林默漫无目的地在雨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抬不动，才蜷缩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昏睡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骂声惊醒。“小叫花子，滚远点！别脏了我家门口！“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林默冻得牙齿打颤，抬头看到一个肥胖妇人正挥舞着扫把赶他。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成了渭南城中无数流浪儿中的一个。他乞讨、捡剩饭、与野狗争食。其他乞丐欺负他年幼，常常抢走他讨来的食物。每到夜晚，他都会躲在破庙角落里，对着那块已经脏污不堪的林家手帕无声哭泣。
深秋的一个傍晚，林默因偷了半块馒头被店伙计追打，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他踉跄着逃到城隍庙后的小巷，意识逐渐模糊。
“这孩子根骨不凡，怎会沦落至此？“朦胧中，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林默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一位身着灰色道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正俯身查看他的伤势。
道人手指轻点林默额头，一股清凉之气顿时缓解了疼痛。“小娃娃，可愿随我上山学艺？“
林默望着道人慈祥的面容，突然想起惨死的父母和李大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求...求道长...教我报仇...“他嘶哑着嗓子说道，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
道人叹息一声，拂袖将林默扶起。“贫道王玄天，今日收你为徒。但记住，武学之道，首重心性。仇恨如火，可焚敌，亦可焚己。“
林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任由王道人将他抱起。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望向林家宅院的方向，小手紧紧攥着那块残破的手帕。
雪，又开始下了。
雪，下了一整夜。
破庙的屋檐垂下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林默蜷缩在供桌下，身上盖着几层干草，却仍止不住地发抖。三天前额头受的伤已经结痂，但高热却让他意识模糊。
“再...再坚持一下...“小林默喃喃自语，牙齿不住地打颤。他记得李大伯说过，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林默本能地缩紧身体。这些日子，他学会了分辨各种脚步声——沉重的多半是来驱赶乞丐的衙役，轻快的可能是来上香的善心人，而此刻这种轻盈如风的脚步声，他从未听过。
“无量天尊，这娃娃好重的寒气。“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默勉强睁开眼，看到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查看他的情况。道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仿佛能看透人心。
“小娃娃，可还听得见贫道说话？“道人伸手搭在林默腕间，眉头微皱，“经脉淤塞，寒气入骨，再耽搁半日，怕是神仙难救。“
林默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他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背心，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体内，如春风化雪般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好生奇怪...“道人突然轻咦一声，“这娃娃体内竟有一股先天真气，根骨更是万中无一。“
林默感觉意识渐渐清明，挣扎着坐起身来，向道人磕了个头：“谢...谢谢道长救命之恩...“
“贫道王玄天，道号玄天真人。“道人拂袖将林默扶起，“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父母何在？“
“我叫林默...“提起父母，小林默眼圈一红，却倔强地咬住嘴唇，“他们...他们都死了...“
王道人目光如电，在林默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所悟：“可是被仇家所害？“
林默重重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那块残破的手帕。
“无量寿佛...“王道人轻叹一声，“小小年纪，却背负如此深仇。也罢，你我相遇即是缘分，可愿随贫道上山学艺？“
林默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学了艺...就能报仇吗？“
王道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沾了些清水，轻轻擦去林默脸上的污渍：“武学之道，首重心性。你若只为报仇而学，终难成大器。“
见林默似懂非懂，王道人又道：“不过，若你肯随贫道修行，他日学有所成，自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小林默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愿意！求师父教我！“
离开渭南城，王道人背着林默向西北方向行进。时值隆冬，山路积雪未消，王道人却如履平地，脚步轻盈得不留半点痕迹。
“师父，我们去哪儿？“林默趴在王道人肩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渭南城墙。
“玄天峰，玄天观。“王道人声音温和，“那里是贫道清修之所，也是你今后的家。“
正说话间，前方山道上突然跳出十几个手持刀斧的彪形大汉，为首的独眼龙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老道士，留下买路财！“
林默浑身一颤，下意识抓紧王道人的衣领。这些山贼的装束，与当日杀害父母的赵天霸手下何其相似！
“无量天尊。“王道人神色不变，“贫道身无长物，只有这徒儿一个，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没钱？“独眼龙啐了一口，“那就把这小崽子留下！正好寨子里缺个打杂的！“
说罢，他挥刀便向王道人砍来。林默吓得闭上眼睛，却听“铮“的一声脆响，睁眼一看，只见王道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枝，轻轻一点，竟将那柄大刀挡在半空！
“好汉何必动怒？“王道人语气依旧平和，手中枯枝却如灵蛇般游走，每一次轻点都恰好击中刀背，“修行之人，当以和为贵。“
独眼龙大惊失色，连退数步：“兄弟们一起上！这老道有古怪！“
十几把明晃晃的兵刃同时向王道人招呼过来。林默只觉眼前一花，师父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那根枯枝在空中划出数道残影，每一下都精准地点在山贼们的手腕上。
“哎哟！“
“我的手！“
“见鬼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眨眼间，十几个山贼的兵器尽数落地，一个个捂着手腕哀嚎不止。王道人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半分，手中枯枝完好无损。
“滚吧。“王道人终于收起笑容，声音转冷，“再让贫道遇见你们为恶，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
山贼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林默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师父...这是仙法吗？“他怯生生地问。
王道人哈哈一笑：“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待你根基稳固，为师自会教你。“
林默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若自己能学到师父的本事，何愁大仇不报？
七日后，师徒二人抵达玄天峰。时值隆冬，峰顶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一座古朴的道观矗立在悬崖边，门楣上“玄天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到了。“王道人放下林默，“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观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探出头来，见到王道人顿时喜形于色：“师父回来了！“他目光转向林默，好奇地眨眨眼，“这位是...“
“这是你师弟林默，你们都是为师所救，以后定要团结一致，好好练功，强身健体！“王道人介绍道，“子陵，去准备些热水和干净衣裳。“
名叫周子陵的少年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内院。不多时，他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和一套略显宽大的道袍。
“师弟，先洗洗吧。“周子陵笑容温暖，“衣服是我的，可能大了些，先将就穿。“
林默怯生生地道了谢，这是他失去家人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同龄人的善意。热水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道袍，虽然袖子长出一截，但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晚斋是一碗清粥和几样山野菜，对吃惯了残羹冷炙的林默来说，却胜过山珍海味。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偷偷将半块饼子藏进袖中——流浪的经历让他养成了囤积食物的习惯。
“师弟，不用藏。“周子陵小声提醒，“在观里，每天都有饭吃。“
林默脸一红，默默将饼子放回桌上。王道人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吩咐周子陵带林默去厢房休息。
入夜，林默躺在陌生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每当闭上眼睛，父母惨死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李大伯挂在门上的残躯更是挥之不去。
“呜...“他咬着被角无声啜泣，生怕被隔壁的师兄听见。
“默儿，还没睡？“王道人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林默慌忙擦干眼泪：“师父...我、我这就睡...“
门被轻轻推开，王道人手持一盏油灯走进来，灯光映照着他慈祥的面容：“初来乍到，睡不着也是常理。“他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古琴，“为师为你抚一曲《清心普善咒》可好？“
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淌，似春风拂面。林默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眼皮越来越沉。朦胧中，他感觉王道人轻轻按住他眉心，一股暖流涌入体内，游走于四肢百骸。
“睡吧。“王道人声音缥缈，“明日开始，为师教你养气之法。“
林默沉沉睡去，这一夜，竟然无梦。
翌日清晨，林默被周子陵唤醒。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未散。
“师弟，该做早课了。“周子陵递给他一套合身的新道袍，“师父在练功房等你。“
练功房位于道观后山，是一间半嵌入山壁的石室。室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个硕大的木桶，桶内药液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默儿，过来。“王道人招手示意，“修习玄天功，需从洗髓开始。这药浴能疏通经脉，祛除体内杂质，但过程颇为痛苦，你可忍得住？“
林默望着那桶冒着热气的药液，毫不犹豫地点头：“弟子忍得住！“
脱去外袍，小林默踏入木桶。刚一接触药液，便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皮肤，疼得他差点跳出来。但他咬牙忍住，慢慢将全身浸入。
“啊——“一声惨叫终究还是冲出了喉咙。药液如活物般钻入毛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林默浑身发抖，小脸煞白，却死死抓住桶沿，不肯出来。
“意守丹田，感受气息流动。“王道人声音沉稳，“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忍过这一关，日后修行事半功倍。“
三个时辰后，当王道人将已经昏厥的林默抱出木桶时，药液已由墨绿转为浑浊的灰黑色。周子陵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问：“师父，师弟这么小，会不会...“
“非常之人，需用非常之法。“王道人轻叹，“此子体内有一股先天戾气，若不早日疏导，他日必成心魔。“
林默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他发现自己躺在厢房的床上，全身酸痛不已，但呼吸间却有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窗外，周子陵正在练剑，剑光如雪，身形矫健。林默看得入神，一时忘了疼痛。
“想学吗？“王道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先把药喝了。待你筋骨强健些，为师自会教你。“
林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苦如黄连，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像您那样厉害？“他眼巴巴地问。
王道人抚须微笑：“武学之道，欲速则不达。不过...“他顿了顿，“若你勤学不辍，十年后，当有小成。“
“十年...“林默小声重复，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渭南城方向。那里有他的血海深仇，有他发誓要手刃的仇人。
王道人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他伸手轻抚林默头顶：“默儿，记住为师的话——持剑者，当先持心。否则武功越高，为祸越烈。“
林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那簇仇恨的火苗，却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