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月来,贼老天仍没下雨的迹象。
若是清石河完全干涸,何通玄再这样每日往返三十里。不但是空手而归,恐怕也会落得村里人议论猜忌。
何通玄便想办法弄几条鱼或泥鳅,这也勉强说得过去。
就算村里人认为他这样做另有目的,也只会想到钱财之类的俗物上。
辰时,何通玄推开屋门,便看到了林秀婷。
一月来,她总是会带着饭准时出现在院里的矮桌旁。
“昨天咱村南边的红果村和南茅村打起来了。听说红果村请了位武师,把南茅村的人打得死伤大半,现场惨不忍睹。”
发生这种两村争斗,多半是为了争水。近日来何通玄听到过好几次。
都是附近村子在打,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云守村。
这事弄得人心惶惶的,怕没水喝,又怕与邻村争斗,自此结下梁子。
“这是好事啊,之前的红果村跟南茅村和咱村共用两口水井。现在独占了一口,那咱村的那口井就供咱自己用了。”
何通玄咽了口汤,随口安慰了句。
“今日还要跟着吗?那河中恐怕不会有多少水了。”
“通玄哥这是嫌弃小妹了?”
何通玄笑着摇头,不再言语。
饭后,何通玄照例挑着两个木桶,同林秀婷作伴,向清石河方向走去。
——
正午,烈阳依旧。
清石河河床完全裸露,鹅卵石颗颗分明,一脚踩下去,便是一脚的黑泥。
何通玄脱下草鞋,绑上两块木板,这样走在鹅卵石上就不会硌脚。
河中段也没了水,只剩下一个个水洼,水洼中有鱼翻了白肚,但这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在其中扑腾。
何通玄皱眉望了眼上游的方向。
他明明记得,昨天来时还有一大股连绵不断的水流,最少也得七八天的时间才能干涸。
答案显而易见。
“上游建了堤坝,拦住了这清石河的水。”
何通玄暗叹一声,对此事无可奈何。
“时也命也。”
没了水,何通玄便盛了两桶活鱼,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了中段。
身后河滩的林子里,林秀婷正远远地看着。
“下次再来,估计得一两个月后了。”
林秀婷虽觉得可惜,但挑水这事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她只是单纯的想陪着何通玄走一走。
“不过话说回来,我跟着通玄哥来回走了一个多月,身体的确是长高了许多……”
林秀婷带了水和干粮,同何通玄一齐吃过后,便踏上了回村的路。
——
到村后,何通玄先是到林守从家分了桶鱼。
林秀婷递来凉茶,何通玄接过刚闷头喝完,便听院外传来阵阵哭声。
他放下碗,带着满心疑惑出了院子。
便见一队农汉抬着担架,架上躺着一个熟悉面孔。
那是替何通玄提过水的陈叔,陈二河。
陈家的三个兄弟和陈妻,听闻噩耗连忙跑来查探,一见真是自家男人便两腿一软,瘫了下去。
“云禅叔,陈叔这是怎么了?”
云姓是云守村的大姓,现在和前六代村长都姓云。
这云禅便是老村长的第二子。
云禅听何通玄发问,略一思忖便道出实情:
“你陈叔在井边打水时被红果村下了暗手,他们找来几个流民,给二河打了。
不过咱们村也不是吃素的,当场就逮住了三个。”
何通玄微微点头,视线落在远处的陈二河身上。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溢着黑血,身上也有几处红窟窿,怕是被人捅了刀子。
“通玄,这几日你也别带着秀婷去清石河了,外边村子都因水的问题而打了起来。
你年轻气盛,若是实在忍不住,不如找个日子上门把事说清楚了,到时叔找云婶给你做媒。”
闻言,何通玄只是挠了挠头,傻傻的笑着。
云禅乐呵呵的笑着,脚步已经跟上了走远的队伍。
——
陈二河被抬进了村长家里。
“红果村争赢了南茅村就心高气傲,以为谁都像南茅村一样是软骨头!”
老村长年近古稀,乃是长寿之人。他一发话,周围的哭泣声仿佛降了几个调。
“娘的,红果村欺人太甚!此事必须得打回去,还得打疼他们!要不他们还敢再来!”
老村长大儿子,云复睇此言一出,便引得一众人附和。
当即便有血气上头的,提起家伙事就要打回去。
好在是被人拦了回来。
“将那三人压上来。”
老村长像是土皇帝,金口一出,便有几个大汉将人压上来。
三人骨瘦嶙峋,身形瘦削,都不是红果村民。
他们一阵求饶叫苦,老村长没有理会,只是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
待三人说清楚,老村长毅然下令:“杀一个给二河陪葬,留一个应付官府。”
老村长话音一滞,扫视周围农户。
凝重,愤怒,怨恨,唯独没有怯懦之人。
“剩下一个带上,再带上十六岁以上能喘气的男汉,咱们去找红果村要个说法!”
说是讨要说法,实则是借着此事,将那口水井争来。
趁着农户们回家掏家伙,老村长唤来一少年,将其领进后院。
“小赵,你来咱村也有七八年了,已经成了一家人。村长爷爷拜托你个事,你做还是不做?”
“爷爷您说。”
被唤作小赵的少年点点头。他运气不好,没被人收养,是吃百家饭长大,受了不少恩情。
今年有十四岁了。
老村长便将下战书的事说了一通,最后从袖中拿出一张黄纸,上边歪歪斜斜的写着黑字。
小赵看不懂,也没有想看的意思。
老村长握住小赵的手,拿着黄纸在其手上拍了拍。
“乖孩子,要跑快些,切勿弄丢了去。”
小赵点点头,拿过黄纸,正要从后门出去,少年却忽然扭头道:
“村长爷爷,云守村和您的恩情,赵舟还了,即便赵舟会因此身死,赵舟也愿意去。”
一席话说完,听的老村长心头抽动。
“果然是有早智的孩子。”
老村长原本是想唤何通玄来,但又考虑到他与林家关系不浅,村子里又说他要入赘林家,也就不再考虑。
七年前,同来逃难的孩子还有很多。
可这其中,唯有这赵舟最是聪慧,且人缘较好,有撼动云姓地位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