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灰白天空时,沈青禾已经在废墟里翻找了半个时辰。
她需要三样东西:更多的硝土、动物油脂、以及耐烧的容器。
驿站后院的墙角积累了厚厚一层硝土,混合着多年雨水冲刷下来的盐碱。她用一块破陶片仔细刮取,尽量避开杂质——纯度越高,制皂时碱液的浓度越稳定。
油脂是个难题。
她走到昨夜堆放骨头的地方。流放路上众人吃剩的骨头乱七八糟扔着,大部分已被啃得干干净净,骨髓早被吸尽。但沈青禾还是蹲下来,一块块仔细检查。
“找什么呢?”王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能熬出油的骨头。”沈青禾头也不抬,“最好是带关节的,或者……这个。”
她捡起半块羊椎骨。骨头断裂处,能看到一点点淡黄色的骨髓残留。
王婶眼睛一亮:“羊骨头!前日张官爷他们吃的烤羊腿,骨头就扔在这附近!”
两人分头寻找,不多时竟找到了七八块带残髓的羊骨,还有两张被丢弃的羊皮碎料——上面粘连着干涸的脂肪。
“这些够吗?”王婶问。
“试试看。”沈青禾抱着骨头和皮料回到篝火旁。
第三个难题是容器。
流放队伍里只有几口铁锅,都掌握在张贵手里。沈青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灶台上。土灶边丢着个破陶罐,罐身有道裂缝,但勉强能用。
她打水洗净陶罐,又去捡拾昨夜烧剩的木炭——制作肥皂需要稳定的文火,木炭比柴火更合适。
这一切,张贵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院中唯一完好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啃着一张肉饼,油光顺着嘴角流下。见沈青禾开始用石头砸碎羊骨,他嗤笑一声:“折腾吧,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沈青禾没理会。
她将砸碎的骨头和羊皮碎料放进陶罐,加水,架到重新点燃的炭火上。熬油需要时间,她趁这个间隙开始处理草木灰。
昨夜烧剩的灰烬被她仔细收集起来,用破布包好,吊在另一处小火堆上方的支架上。下方放一个破碗,从布包底部缓缓滴下灰黑色的液体——这是最原始的过滤装置,得到的碱液浑浊,但能用。
“姑娘,”王婶蹲在旁边看,“这水……怎么是黑的?”
“不是水,是碱液。”沈青禾解释道,“草木灰里有钾碱,溶在水里,能去油污。”
王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头升到树梢时,熬油的陶罐开始发出“咕嘟”声。羊骨和皮料在沸水中翻滚,渐渐有浑浊的油脂浮上水面。气味并不好闻——羊膻味混合着焦糊气,但沈青禾知道,这些油脂是活命的筹码。
她盯着陶罐,胃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绞痛。
三天来,这种绞痛出现了四次。每次都在饭后半个时辰左右,持续约一刻钟,然后慢慢缓解。发作时伴随轻微麻木感,从胃部向四肢蔓延。
这次,她悄悄舔了下嘴唇——有极淡的金属味。
砷中毒。
这个判断几乎可以肯定。砷化物无色无味,少量多次投毒,症状与体弱多病极易混淆。等真正毒发身亡时,早已远离投毒现场,死因可轻易归咎于“路途艰辛、体弱不支”。
是谁?张贵?还是张贵背后的人?
她抬眼看向院中。张贵已经吃完肉饼,正用袖子抹嘴。那个动作让她注意到他手腕上一道疤痕——新鲜的,约一寸长,边缘整齐,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划伤。
“看什么看?”张贵察觉到她的目光,瞪过来。
“官爷的手受伤了。”沈青禾平静地说。
张贵下意识缩回手,脸色微变:“关你屁事!”
他转身走开,背影有些仓促。
沈青禾收回目光。她继续照看熬油的陶罐,心里却在回想三天来的每一个细节:每天领到的口粮都是张贵亲手分发;喝的水来自同一个水囊;夜里扎营时,张贵总会亲自检查她的牛车……
如果是他下毒,机会太多了。
将近午时,陶罐里的水熬干了小半,油脂层渐渐增厚。沈青禾用破木片小心撇起浮油,倒入另一个洗净的破碗里。重复数次,得到了约半碗浑浊的羊油。
碱液也已过滤完毕,小半碗灰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她将陶罐洗净,重新架到炭火上。先倒入碱液,小火加热,待微沸时,用木片蘸取羊油,一点点滴入。油脂与碱液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要搅拌。”她低声自语,用一根细树枝开始缓慢、持续地搅拌。
皂化反应。
这是最基本的化学反应之一:油脂+碱→肥皂+甘油。在现代实验室里,她有恒温磁力搅拌器、有精确的pH试纸、有纯度99%的氢氧化钠。而在这里,只有破陶罐、木棍,和靠目测与经验判断的“火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陶罐中的混合物从浑浊逐渐变得粘稠,王婶看见罐里的东西从油水分离,慢慢变成一锅淡黄色的稠膏,还冒出些细小的泡泡,心里暗暗称奇。
沈青禾持续搅拌了将近一个时辰,手臂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不敢停——搅拌不均匀会导致皂化不完全,得到的会是半油半皂的废品。
王婶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时帮她添炭火。
院中其他人也逐渐围拢过来。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纯粹是无聊想看热闹。
“真能做出肥皂?”
“我看悬,就那些破骨头……”
“这丫头看着像读书人,说不定真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窃窃私语声中,陶罐里的混合物终于达到了她想要的状态——粘稠如膏,能在木棍上挂住薄薄一层。
沈青禾熄了火,用破布垫着将陶罐端下。滚烫的皂液被她倒入几个事先准备好的破碗和瓦片中,摊平。
“这就成了?”有人问。
“要晾干。”沈青禾抹了把额头的汗,“晾两三日,就能用。”
围观众人发出失望的叹息——他们以为马上就能看到奇迹。
张贵这时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看那几个瓦片。淡黄色的膏体还冒着热气,散发着古怪的气味,但确实有几分像他见过的劣质肥皂。
“这玩意儿……真能去污?”他怀疑地问。
沈青禾没说话。她伸手从地上抓了把泥土,在掌心搓了搓,然后取了一小块尚未完全凝固的皂膏,沾水揉搓。泡沫不多,但掌心污渍明显淡了。
她摊开手掌给张贵看。
张贵盯着她掌心看了几秒,眼中闪过一道光——不是惊讶,而是看到银钱的那种光。他直起身,环视院中众人:“都散了!该收拾上路了!”
人群散去。
沈青禾开始小心收拾那几个瓦片。王婶帮她用枯草垫底,防止皂块粘在瓦片上。
“姑娘,”王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些,“你真要用这个跟张官爷换粮食?”
沈青禾点点头。她看向院中那辆装载粮食的牛车——布袋堆得半满,至少还有百斤粮。按张贵的克扣程度,这些粮食足够他们这支队伍吃上半个月。
而她需要的不多,只需换到三日的口粮,让她能撑到赤沙郡,撑到她有办法自己弄到食物。
“婶子,”她忽然问,“你可知押送流放的规矩?口粮每日该发多少?”
王婶一愣,想了想:“我男人当年押送过犯人,说过……按《大胤律》,流放罪囚日给粟米八两,盐三钱。若有病弱,可酌情加给。”
八两。
沈青禾看着手中那半个硬饼,眼神冷了冷。
张贵克扣了一半不止。
王婶看着那饼,低声说:“这连三两都没有……我娘家养狗,一日还给四两麸皮呢。”
沈青禾将晾皂的瓦片仔细收好,用破布盖上。转身时,胃部又传来熟悉的绞痛。
这次比之前更剧烈些,麻木感已经蔓延到指尖。
她扶着土墙,深吸几口气,等待疼痛过去。眼前阵阵发黑时,她看见张贵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拎着个布袋——那是今日该发的口粮。
布袋比昨日更瘪。
沈青禾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接过布袋,掂了掂。
不足三两。
“多谢官爷。”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贵眯起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愤怒或绝望。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肥皂晾干了,记得给我。”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青禾打开布袋。里面是半个比昨日更小的饼,还有一小撮粗盐。
她掰下一小块饼,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食物要咽下去。
毒,也要咽下去。
至少现在还要。
王婶担忧地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姑娘,张官爷这几日夜里,总和一个穿灰衣的人碰头……那人不像咱们一路的。”
沈青禾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灰衣人。
她抬眼看向东方。天空完全亮了,土黄色的沙丘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赤沙郡就在那个方向,还有两日路程。
晨号响起,队伍开始集合。
沈青禾抱着那几个瓦片,走向自己的牛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
灰烬中有未燃尽的木炭,有烧剩的骨头,有她过滤碱液用的破布。
还有生存的希望。
牛车再次颠簸前行时,沈青禾闭上眼。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她在心里列式:
已知:中毒三日。每日发作四次,痛感递增约15%。今日发作时伴有金属味和指尖麻木,符合砷中毒进展期特征。
推算:按此速率,完全毒发(出现剧烈呕吐、痉挛、昏迷)大约在抵达赤沙郡后的第七日。
剩余时间:九天。
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块不足三两的饼,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食物要咽下去。毒,也要咽下去。
至少现在还要。
车外传来张贵吆喝声:“加快脚程!明日日落前必须赶到赤沙郡!”
沈青禾将饼小心包好。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且中毒的流放少女。
九天时间。
够她做出肥皂,换到粮食,找到解药。
或者,找到下毒的人。
牛车碾过碎石,颠簸中,那几个晾皂的瓦片在角落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像是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