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沈青禾的灵魂从这具陌生的身体里震出去。
三天了。
两段记忆在脑海里厮杀——一段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实验室仪器的滴答声、沙漠治理项目的图表;另一段是闺房墨香、父亲沈明轩讲解《水经注》的温和嗓音,以及抄家那日母亲塞进她手里的最后一块玉佩。
工部侍郎嫡次女沈青禾,十六岁,因黄河贪墨案牵连,被判流放三千里至赤沙郡。
环境工程博士沈青禾,三十二岁,连续熬夜赶项目报告后猝死在办公桌前。
而此刻,她是两个人,又谁都不是。
“装死装够了没?”粗粝的声音割破混沌。
车帘被粗暴掀开,押送官张贵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探进来,三角眼在昏暗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他扔进来半个黑褐色的杂面饼,饼砸在木板上发出硬物撞击的闷响。
“今日口粮。”张贵咧开嘴,露出黄牙,“省着点吃,下一处补给还得两日。”
沈青禾没动。她只是盯着那饼,目光从饼移到张贵腰间——皮质水囊鼓胀,是军中制式;靴子边缘沾着新鲜的红褐色泥土。
赤沙郡特有的红壤。
这意味着,他们离那个“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流放地,已不足三日路程。
而张贵克扣口粮的行为,正一天比一天放肆。三天前还有一整块饼,昨日剩三分之二,今日只剩半块。重量也不对——她虽没秤,但环境工程博士对重量的敏感早已刻进本能:这饼比昨日轻了至少二两。
“看什么看?”张贵被她盯得发毛,啐了一口,“罪臣之女,有口吃的就该谢天谢地了!”
车帘重重落下。
沈青禾慢慢伸手,拾起那块饼。胃部传来灼烧般的饥饿感,但她掰饼的动作极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再缓缓咀嚼。
这具身体肠胃极弱。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常年喝药的味道,有母亲忧心忡忡的眉眼,有郎中“先天不足,需仔细将养”的叹息。
而现在,没人会给她“将养”。
她一边咀嚼,一边从车帘缝隙观察外界。
时值初夏,官道两侧却不见葱茏。植被稀疏低矮,叶片蒙着一层灰白——盐碱化的典型特征。远处地平线上,土黄色的沙丘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晃动。
赤沙郡。大胤版图上最荒芜的边疆,百年沙化,朝廷早放弃治理,只用来流放罪囚和安置无处可去的流民。
原主记忆中关于此地的信息寥寥,只知“流放至此者,鲜有活过三年”。
以及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话:“那不是流放,是慢刀子杀人。”
牛车又行了一个时辰,日头西斜时,终于停在了一处废弃驿站前。
土墙坍塌了大半,院里杂草丛生。已停了另外两辆牛车,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蹲在角落,对着冒烟的柴堆徒劳地吹气。
“今晚在此扎营!”张贵吆喝一声。
沈青禾扶着车辕下车,双腿一软,眼前瞬间发黑。她踉跄两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姑娘小心。”
“多谢。”沈青禾站稳,瞥见妇人粗糙手掌上的老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我姓王,家里男人是军户,犯了事……”王婶压低声音,快速扫了眼不远处的张贵,“姑娘,看你这身子骨,到了赤沙郡……唉,自求多福吧。”
正说着,张贵提着个布袋过来:“所有人,领柴火!”
所谓柴火,是几把半湿的枯草和几根细树枝。
“就这点?”一个年轻流民忍不住嚷道,“这怎么够煮饭?”
张贵眼睛一瞪:“嫌少?自己找去!方圆十里都是盐碱地,能找到这些就不错了!”
众人噤声,默默领了各自那份。
沈青禾走到角落,没有立即生火。她蹲下身,仔细看分到的“柴火”——枯草是碱蓬,耐盐碱但燃烧值低;树枝来自柽柳,木质疏松,断面水分饱满。
这种柴,极难点燃。
她抬头看向其他人。几个流民正拼命吹火堆,浓烟滚滚却不见明火,有人开始低声咒骂,绝望像瘟疫般在暮色中蔓延。
沈青禾站起身,走到王婶身边:“婶子,借个火镰?”
王婶愣了愣,快速扫了眼张贵方向,从怀里摸出个旧火镰塞进她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姑娘,收好,别让人看见。”
沈青禾心头微动,点点头。
她没有去动那堆湿柴,而是转身走进驿站废墟。在倒塌的土墙根蹲下,手指捻起一点白色粉末——硝土,老墙多年累积析出的硝酸盐,略带刺鼻的碱味。
接着,她在角落找到几块风化的动物骸骨,用石头砸碎,得到一小捧骨粉。
最后回到位置,将碱蓬枯草细细揉碎,与骨粉、硝土混合。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搓碎加入。
“姑娘,你这是……”王婶凑近,小声问。
“做个引火物。”沈青禾轻声解释,“草木灰里有碱,硝土助燃,油脂……这点饼里的油够起个火头。”
她将混合物用草叶裹成三个小球,取出火镰。
“嗤——”
火星溅落,白烟升起,橘红色火苗猛地窜了出来!
“着了!”有人惊呼。
沈青禾迅速将火球移到王婶那堆湿柴下。她没拼命吹气,而是用小树枝搭出个中空支架,让空气流通。湿柴在持续加热下,终于冒起青烟,随后,火舌舔舐上来。
一堆像样的篝火,成了。
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贵大步走来,脸色阴沉:“你哪来的火镰?”
“婶子借的。”沈青禾平静道。
张贵瞪向王婶,王婶瑟缩一下,却没否认。
“行啊。”张贵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算计,“有点本事。那今晚大家的火就归你管了。”
沈青禾抬眼看他:“引火物需要材料。”
“什么材料?”
“草木灰,骨头,硝土。”她顿了顿,“还有油脂——做肥皂用。”
“肥皂?”张贵眼神陡然锐利。
这年头,肥皂是稀罕物。即便最劣质的皂角团,也不是流放路上该出现的东西。
“是。”沈青禾抬起手,展示手上污垢,“流放路无法洗漱,易生病疫。简易肥皂可洁手洁身,防病。”
张贵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成。你要什么材料,自己去弄。但丑话说前头——”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明日若做不出你说的东西,今后口粮减半。”
威胁赤裸裸。
沈青禾点头:“好。”
夜幕彻底降下时,院里终于有了三处篝火。众人围坐,虽依旧饥肠辘辘,但至少有了暖意和光亮。
沈青禾坐在王婶身边,小口喝烧开的热水。水温烫过喉咙,带来久违的慰藉。
“姑娘,”王婶小声问,“你说的肥皂……真能做出来?”
“草木灰浸水得碱液,与油脂混合熬煮,可成最简易的肥皂。”沈青禾看着火焰,“去污不如市售的,但够用。”
王婶似懂非懂,但眼里有了光:“姑娘是读书人吧?”
沈青禾没回答。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胃部忽然一阵绞痛——不是饥饿,是某种尖锐的、带着麻痹感的疼痛。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这感觉……不对。
原主虽体弱,但记忆中没有这种绞痛。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疼痛缓慢退去,留下虚脱般的乏力。
慢性中毒。
三个字在脑海炸开。
这三天身体的异常——心悸、乏力、眩晕,此刻有了另一种解释。不是先天不足,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走到流放地。
她想起张贵腰间那枚质地不错的玉佩,想起他一天比一天克扣的口粮,想起那句“慢刀子杀人”。
夜深了,鼾声渐起。
沈青禾靠着断墙,没有闭眼。她听见院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张贵和另一名押送官。
“……到了赤沙郡,找个由头‘病故’。”
“那小丫头看着就活不长,何必脏手?”
张贵冷笑:“有人不想她踏进赤沙郡。明白就照做。”
声音渐远。
月光惨白,照在废墟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野狗哀嚎,凄厉得刺破夜色。
沈青禾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传来刺痛——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清晰可见,在月光下呈暗红色。
她将掌心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刺痛让她清醒。
在这个世界,软弱会死。无知会死。顺从会死。
而她会活下来。
用这双手,用脑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用尽一切方法。
远处,张贵的鼾声响起。
沈青禾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做出肥皂,换到足够的粮食。
然后,找出谁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