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南极洛的云雾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些。
颜之卿背着半满的登山包,站在3号湖营地的木牌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笔记本。湖面如一块碧绿的翡翠嵌在雪山间,冷杉林沿湖岸铺展,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她浅咖色的冲锋衣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清冷。
作为一名专职作家,颜之卿已经三个月没写出像样的文字,键盘上的光标总在空白文档里跳动,像极了她无处安放的情绪。
成长里的沉默早已刻进骨子里,让她习惯了独处,却也让她在创作陷入瓶颈时,只剩茫然。城市的喧嚣吵闹让她疲乏,于是她独自辗转来到这滇西北的秘境,希望能在原始的山野间,听清自己内心的声音。
营地旁的空地上,一道明亮的声音划破静谧:“家人们看这湖,像不像上天遗落在人间的心脏?这就是南极洛的3号心湖,接下来我要带大家穿越原始森林,去看更绝的蓝绿色湖泊!”
颜之卿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生正举着稳定器拍视频,身形挺拔,眉眼舒展,嘴角挂着毫不刻意的笑意。他头发微湿,沾着几点草屑,却依旧精神饱满,说话时语气轻快,眼里满是对眼前风光的热忱。
男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扬了扬手,笑容爽朗:“你好呀!也是来徒步的吗?”
颜之卿愣了愣,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我叫秦山,做徒步旅行内容的自媒体。”男生快步走过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折叠的背包肩带,“你没有同伴?前面那段路要穿溪流,独自走有点危险。”
他的手指带着阳光的温度,触碰到肩带的瞬间,颜之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颊微微发烫。
她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可秦山的眼神干净又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
“其实我报了旅行团,只不过我走得太慢,被落下了。”颜之卿不好意思地解释。
秦山像是看出了她的拘谨,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稳定器:“放心,我不是坏人,我粉丝都知道我是‘行走的阳光导航’。而且结伴徒步有个伴儿,还能互相拍拍照,多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走得慢,会等你的。”
秦山的话很多,一路上都在跟镜头分享所见所闻,也会时不时跟颜之卿搭话,问她喜欢的风景,聊沿途的趣事。
大部分时候颜之卿都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忍不住被他眼里的光芒吸引。那是被爱浸润的明亮,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她习惯了沉默观察,会留意到秦山拍摄时会避开惊扰牧民的牦牛,会给路边的野花特写,会在视频里认真推荐当地的民宿和美食,提醒粉丝尊重当地习俗。
他的自媒体内容没有刻意的摆拍,全是旅途里的真实瞬间,有登顶时的欢呼,有遇雨时的狼狈,也有和村民聊天时的真诚,就像他本人一样,鲜活又热烈。
不过多时两人身前传来浑厚的东北口音:“大伙儿都歇够没?歇够咱就准备往林子走了,晚了雾大容易迷道!”
颜之卿往前方看去,只见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大叔正清点人数,原来是她报的徒步团向导曹磊在前面。
曹磊穿一件深灰色户外夹克,手里攥着张手绘地图,指节粗糙布满老茧,眼神却格外锐利。他打小在东北深山里长大,守过林场、探过野路,对各类原始森林的地貌植被了如指掌,是这一片公认的“活地图”。
大叔身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生穿白色冲锋衣,女生裹着粉色围巾,两人手牵着手,眼神里满是新婚的甜蜜。
男生叫林然,女生叫苏晓,刚办完婚礼就来云南徒步度蜜月,一路走一路拍,相机里存满了彼此的笑脸和沿途的风光。“曹哥,咱这一路能看着珍稀植物不?我媳妇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林然笑着问道,伸手帮苏晓拢了拢围巾。
曹磊爽朗一笑:“放心,前面林子有高山杜鹃,还有不少苔藓蕨类,都是咱这儿独有的,保管让你媳妇看够。”
“姑娘,你可算赶上来了,让我们三好等,一看你就平时缺乏运动。”曹磊见到颜之卿喜笑颜开道,“怎么还拐回来这么帅一大小伙子?”“我看这姑娘落了单,林子里路也不好走。老曹,我都帮你带了队了,你就别开她玩笑了。”秦山在林子里住了一个半月,跟老曹这帮领队早就混熟了,于是也就不客气地替颜之卿反击道。“快赶路吧,老曹,再晚些就不好走了。”
出发时,曹磊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登山杖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嘴里还不停提醒:“大伙儿脚下注意,这片苔藓厚,踩上去滑得很,跟着我的脚印走!左边这棵是云南冷杉,耐旱耐寒,咱东北深山也有,就是长得没这么壮实……”他边走边介绍沿途的植物,哪些能入药,哪些是保护物种,讲得头头是道,林然和苏晓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提问,秦山也会把这些知识点对着镜头讲给粉丝听。
颜之卿走在队伍中间,默默听着众人的交谈,偶尔抬眼看看身边的秦山,又或是望向远处的山林。苏晓性格活泼,看出她性子内向,主动走过来和她搭话:“姐姐,你也是第一次来南极洛吗?这里的风景也太好看了吧,我和林然每走一步都想拍照。”苏晓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新婚的雀跃,颜之卿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轻轻点头:“是第一次来,确实很美。”林然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穿越原始森林时,脚下的路满是苔藓,湿滑难行。颜之卿不小心崴了一下脚,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眉头蹙起。秦山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走回来,蹲下身查看她的脚踝:“怎么样?疼不疼?”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脚踝处,颜之卿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往后缩了缩:“没事,就是有点崴到,不严重。”“别硬撑,”秦山不由分说地从背包里拿出消肿喷雾,“我经常徒步,备着这些呢。喷上药,休息会儿再走。”他小心翼翼地帮她喷药,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休息的间隙,颜之卿看着秦山整理拍摄素材,他对着屏幕小声念叨着文案,偶尔皱起眉头修改,认真的模样格外好看。她忍不住问:“你拍视频多久了?”“五年啦,”秦山抬头冲她笑,“以前在公司上班,总觉得不自在,就辞职出来徒步,一开始只是想记录旅程,没想到慢慢有了粉丝,能靠这个谋生,还能去更多地方,特别开心。”他眼里闪着光,“我觉得旅行的意义,就是在路上遇见不同的风景,认识不同的人,感受不一样的生活。”
颜之卿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零散的句子,都是她沿途的所见所感。秦山凑过来,好奇地探头:“你在写东西呀?是作家吗?”颜之卿有些局促,轻轻点了点头。
秦山眼里满是敬佩,“我最佩服作家,你写的是什么类型的文章?”“就是写一些随便想到的故事,刚开始写作时也没想太多,小时候没人陪我,写字在我看来是自己和自己对话,写故事也只是为了排解孤独。”颜之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秦山沉默了片刻,认真地看着她:“孤独也不是坏事,莫言说沉默的人心里都有一片海。你的文字里,一定藏着很多细腻的心思,那是独属于你的宝藏。”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悄悄淌进颜之卿的心里。长久以来,她总觉得自己的内向和沉默是一种缺陷,可秦山的话,却让她觉得这份细腻或许并非不好。她抬起头,对上秦山真诚的目光,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一路前行,两人渐渐熟络起来。颜之卿话依旧不多,却会主动帮秦山整理拍摄装备,在他构思文案时提出自己的想法;秦山也会放慢脚步,陪她看路边的小花,听她讲写作时的灵感,会在她对着风景发呆时,安静地不打扰,只在镜头里悄悄记录下她的身影。
走到绝望坡下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雾从山间涌来,能见度越来越低。颜之卿看着陡峭的山坡,心里有些发怵,脚步也慢了下来。秦山看出了她的胆怯,伸手递给她登山杖:“别怕,跟着我,我们慢慢走。实在走不动了,我拉着你。”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握住登山杖的瞬间,颜之卿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秦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她脚下的碎石,给她加油打气。爬到一半,颜之卿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想放弃登顶。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垭口了,”秦山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眼里满是鼓励,“到了垭口就能看到云海,超美的。你看,我们都走了这么远了,别轻易放弃。”
他伸出手,笑着说:“来,我拉你上去。”
颜之卿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传递着力量。她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爬,汗水浸湿了衣服,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满是踏实。
终于登上垭口时,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却在看到眼前的景色时,瞬间忘了疲惫。云海在脚下翻涌,连绵的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原本白得圣洁的雪山顶像是被装饰上一层璀璨的光辉。秦山兴奋地举起稳定器,对着镜头欢呼:“朋友们看这云海,太震撼了!上山的所有辛苦都值得!”
颜之卿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美景,又转头看向秦山灿烂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秦山转头看向她,正好撞见她低下头若有所思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认真的神情格外动人。他拿起相机,悄悄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
晚上,众人住在山脚下的牧民帐篷里。牧民端来热气腾腾的牦牛肉火锅,还有手工做的酥油茶。秦山和曹磊、林然凑在一起聊天,颜之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格外温暖。
饭后,众人坐在帐篷外看星星。南极洛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天上,像是打翻了的银河。秦山指着天上的星星,给颜之卿和苏晓讲星座的故事,他的声音温柔,伴着山间的清风,格外悦耳。
颜之卿靠在帐篷上,听着身旁的欢声笑语,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格外平静。她轻声对秦山说:“我以前从来不会跟陌生人一起旅行,也不会跟人说这么多话。”秦山转过头,看着她:“那现在呢?”“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颜之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谢谢你,秦山,还有曹哥、林然和苏晓,这段旅程很开心。”
秦山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我才要谢谢你,之卿。跟你一起徒步,我觉得这段旅程特别不一样。你很细腻,能发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美好。”
接下来的旅程里,两人并肩同行,身边还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他们一起走过静谧水域,看瀑布从山间跌落,溅起漫天水雾;一起在蓝绿色湖水旁拍照,记录下彼此的笑容;一起穿越开满野花的草甸,看牦牛在草地上悠然吃草。秦山的视频里,渐渐多了颜之卿的身影,有时是她低头写字的模样,有时是她眺望远方的背影,粉丝们纷纷留言,说秦山的视频里多了些温柔的气息。
之卿的手稿里,也写满了关于秦山的文字,写他爽朗的笑容,写他温暖的手掌,写他眼里的光芒。她的文字渐渐变得鲜活起来,那些曾经困扰她的孤独和迷茫,在秦山的陪伴下,渐渐消散。
这天,两人走到湖旁,湖水深蓝如墨,周围群山环绕,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草甸的声音。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
秦山指了指之卿包上一直挂着的拍立得说:“都没见你拿着拍拍照,一直挂着多可惜,我拍照技术还不错我来替你拍两张吧。”“拍得不好我可不买帐。”之卿难得俏皮打趣道。
之卿递上拍立得相机,秦山接过后对了对光线焦距。“这很适合自拍,来靠近点比个耶。”秦山向之卿靠近。之卿被秦山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羞怯地比了个耶。
照片滑出后,秦山小心翼翼地捂在手心等待显影。三分钟后秦山骄傲地举起相片:“这水平,我不当职业摄影师都可惜了。”只见相片中秦山笑容灿烂,之卿虽羞涩却也难掩的欣喜,两人活脱脱一副小情侣姿态。
“这张能给我留作纪念吗?我再给你拍。”秦山问道。“当然可以。”之卿回答道。两人以同样姿势又拍了一张,秦山取出新相片后,又给之卿拍了几张单人的。正值夕阳,光线变化下,新的相片比前一张更显明媚。不知不觉间,两人距离不断拉近,查看相片时两个脑袋都靠在了一起。
之卿察觉到两人似乎太亲密了些,于是拿起了属于她的那张合照,“照片我很喜欢,谢谢你啦大摄影师。”,一边说着一边跟秦山拉开了距离。
“没想到五天过得这么快,明天你就要回去了吗?这儿风光这么好,你就不打算多住些时日。”秦山终于还是没忍住,向之卿发问。
之卿有些疑惑,一路走来两人之间擦出的火花在秦山眼里算什么,是他秦山漂泊不定浪迹天涯旅途上的一段露水情缘还是她颜之卿自作多情误会了朋友间的好意。之卿不明白秦山留她是为了什么,可也没有勇气直接提问。
“对啊,再不回去交稿编辑急得都要杀过来抓我了,”之卿说着就朝客栈走去,“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秦山被之卿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愣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