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旁的墙被雨水泡得发黑,木箱和破桶堆在角落,散发出一股霉味。白无夜站在原地,右手还贴在腰后断剑的柄上,左手断指那阵抽痛还没散。他盯着前方那个披斗篷的人,对方咧着嘴,黄牙露在外面,手里的短匕闪着暗光。
“新来的?穿这套皮,想找死?”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白无夜没动,也没答话。他知道这种人——拾荒堆里混久了的野狗,专挑落单的下手,抢点吃的、抢件衣服,能动手就不多说。他不想在这时候起冲突,更不想暴露自己不是巡卫的身份。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炉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回音的声音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蹲下!”
是寂斩。
白无夜没有犹豫,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反应。他猛地弯腰,整个人扑向巷角那堆废弃木箱,肩膀撞在箱子边缘,木屑飞溅。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七道黑影贴着墙面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它们没有翅膀,却能在空中滑行,四肢扭曲拉长,指尖拖着漆黑的丝状物,像是从浓雾里抽出的触须。那些东西从巷子上方飞过,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吹得斗篷人的帽子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那人愣了一瞬,短匕还举着,人却僵在原地。
白无夜趴在杂物堆后,呼吸压得很低。他听见头顶有细微的拍打声,像湿布甩在墙上。他不敢抬头,只能靠着耳朵判断动静。那些东西在巷子另一头盘旋了一圈,又折返回来,贴着屋檐低飞,发出低沉的嘶鸣。
“刚才那是……影裔?”他在心里问。
寂斩没立刻回答,蓝火在剑柄处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喘了口气才开口:“你命还真硬,刚进城就撞上一群‘猎风’。”
“猎风?”
“爱吃活人气息的玩意儿,专门挑恐惧重的时候出手。”寂斩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你刚才怕了,味道太冲,它们顺着味儿就来了。”
白无夜没吭声。他确实怕了——不是怕那个拿匕首的人,而是怕一旦打起来,身份暴露,守卫追上来,他就再没机会进九号城。可这股怕意,竟成了招来影裔的饵。
一只影裔忽然俯冲下来,直扑杂物堆。它动作极快,落地时脚没沾地,反用两条手臂撑住地面,像蜘蛛一样爬行逼近。它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挤满细密的黑牙。
白无夜握紧断剑,正要起身迎战。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剑柄处的蓝火猛地暴涨,顺着剑身蔓延而上,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刃。那光芒不刺眼,却让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别动。”寂斩的声音冷了下来。
下一秒,剑自行扬起,划出一道弧光。白无夜甚至没看清动作,那只影裔的右翼就被齐根斩断。那翅膀像是由黑雾凝聚而成,断裂处喷出一股浓烟,影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翻滚着撞进墙角。
其余六只立刻察觉,纷纷调转方向,在巷子上空盘旋,嘶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墙上的灰簌簌掉落。
蓝火缓缓缩回剑柄,光芒明显弱了几分。寂斩的声音也变得虚弱:“小兔崽子,刚才那剑用了你三成血。”
白无夜顿时觉得脑袋一沉,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气。他靠在木箱上,左手断指那阵钝痛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有根线从伤口往心脏扯。他低头一看,缠着破布的手指渗出了血,颜色比平时深。
“血?”他低声问。
“你的血喂出来的力,不用白不用。”寂斩哼了一声,但语气没了之前的狂,“不过别指望我连着砍第二剑,你现在流得比水缸漏底还快。”
白无夜咬牙站直身子。他不能倒在这里。进了城门不代表安全,这条巷子连着内街,只要穿过前面那段废巷,就能混进早市人群。但现在,头顶全是影裔,地面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埋伏。
他刚想动,耳边突然响起密集的嘶鸣。那六只完好的影裔不再盘旋,而是分散开来,两只守住巷口,四只绕到高处,分别趴在两边屋顶边缘。它们的身体微微起伏,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味。
“它们闻到血了。”寂斩低声道,“你再不动,就得变成它们的早点。”
白无夜知道不能再等。他看了一眼那只断翅的影裔,还在墙角抽搐,黑烟不断从伤口逸出。其他几只虽然没冲上来,但显然在围困他,等着他体力耗尽。
他慢慢后退,脚踩在碎木片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右手始终握着断剑,蓝火微弱地闪着,像风中将熄的炭。
一只影裔忽然动了。它从屋顶跃下,落在对面墙上,借力一蹬,直扑而来。白无夜侧身闪避,断剑横扫,蓝火勉强延伸出半尺,逼得对方在空中扭身躲开。
可这一击耗力极大,他手臂一麻,差点脱手。蓝火剧烈晃动,像是随时会灭。
“别硬拼!”寂斩喝道,“它们在耗你!”
白无夜咬牙,继续后退。他现在明白了——这些影裔不是想立刻杀了他,而是要逼他不断使用力量,直到血流干,力气耗尽,自己倒下。
他退到巷子尽头,背后是堵死墙,左边有个塌了一半的木棚,右边是堆烂桶。出路只有往前冲。
头顶的嘶吼声越来越密,剩下的影裔开始同步移动,像是某种信号。它们围着巷道上下穿梭,形成一个无形的网,把他困在中间。
白无夜握紧剑,准备强行突围。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断剑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他主动拔的,而是剑自己在抖,震得他掌心发麻。紧接着,蓝火猛地一闪,剑尖指向巷子另一头——那个原本被堵住的出口。
那里本来堆着几个破桶,可就在刚才,其中一只桶不知怎么翻倒了,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阳光从缝隙外照进来,映出地上一道斜斜的光带。
“走那边。”寂斩说,“剑在催你,它比你更清楚什么时候该逃。”
白无夜没迟疑。他猛地转身,朝着那条缝隙冲去。脚步刚动,头顶四只影裔同时俯冲,尖啸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不管不顾,一头扎进缝隙。肩膀撞在桶沿上,擦出一道血痕,但他没停。身后传来撞击声,显然是影裔撞上了障碍物,可那嘶吼声没有断,反而更加疯狂。
他跌出巷子,眼前是一条稍宽的街道,铺着碎石,两旁有些摊位正在支棚。街上已有零星行人,有人推着车,有挑担的贩夫,正准备开市。
他踉跄几步,扶住路边一根木桩才稳住身体。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回头看了眼巷口,那几只影裔没追出来,只在巷子上方盘旋,嘶吼声在狭窄空间里来回碰撞。
“它们不敢进人多的地方?”他喘着气问。
“不是不敢,是嫌吵。”寂斩的声音越来越弱,“人多的地方情绪杂,它们分辨不出哪一缕是怕的。刚才你是纯恐,香得很。”
白无夜抹了把嘴角,手指沾上一丝血。他低头看剑,蓝火已经缩回剑柄深处,只剩一点微光,像是随时会熄。
他靠在木桩上,腿有点软。三成血不是小数目,他现在头晕,手抖,连站稳都费劲。可他知道不能停——这条街再热闹,也不是终点。他得找到落脚的地方,得弄清楚这城里哪能去,哪不能去。
他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街道两侧的摊主开始吆喝,热腾腾的蒸气从锅里冒出来。有人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巡卫皮甲,也没多问。
他走过一家面摊,老板正掀开锅盖,白雾升腾。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想找点值钱的东西换顿饭,结果摸到一块硬物——是从那只断翅影裔身上掉落的一小块黑鳞,指甲盖大小,冰凉如铁。
他攥紧那块鳞片,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影裔不会轻易放弃,而这座城里,恐怕还有更多比影裔更难应付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座高台,挂着旗子,隐约能看到一群人站着,似乎在登记什么。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