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镇岳刀意

消息传得很快。

苏白刚回到公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敲击地面,由轻变重,由模糊变清晰,转眼间便到了大牢门口。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大步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走到大牢外的空地上时,只见一队人马正翻身下马。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宁月婵,另一个是魏知遥。

宁月婵今日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熟悉的青锋剑,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素色发带扎紧,整个人英气逼人。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左脚踩镫,右腿一跨,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稳稳当当,连衣角都没多飘一下。她的目光已经扫向大牢门口,眼神锐利如刀。

魏知遥跟在身后,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一身青衫,腰间挂着块令牌,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听到了消息,正暗自思忖。

“苏白。”宁月婵看见他,大步走来。她的脚步带起地上的尘土,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脚下那双皂靴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说发现了轮转教的记号?”

苏白抱拳行礼,腰微微弯下,动作恭敬却不卑微:“是。一共六处,最深的一处在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宁月婵眉头一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身后跟着的差役和护卫已经散开,开始在大牢周围布防。

这些人都是从县衙和北镇抚司调来的精锐,行动迅捷,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吆喝声,只有脚步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

很快,大牢门口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守在大门两侧,有人在墙角阴影里蹲守,有人爬上屋顶瞭望,还有人在四周街巷来回巡逻。

魏知遥走到苏白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能确定是他们的人进来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几分凝重。

苏白摇摇头:“不确定。但那些记号刻得很新鲜,边角还有炭灰,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我让人查过,最近进出的人太多,没法逐一排查。”

魏知遥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宁月婵:“大人,要不我带人下去看看?”

宁月婵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不急。先守住门口,把进出的人都查一遍。他们既然留了记号,肯定会有动作。”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大牢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差役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守住了,他们就进不来。守不住,下去了也是白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牢里传来。

那脚步声“咚咚咚”地由远及近,很急,很乱,像是有什么人在拼命奔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差役从大牢门口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皂色公服,公服上沾着些灰尘和炭灰,头上戴着差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宁月婵面前时,几乎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大人,不好了!大牢走水了!”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慌张,像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宁月婵目光一凝:“哪里走水?”

那差役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宁月婵瞳孔猛地收缩。

那差役抬头的刹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很浅,只微微勾起嘴角,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那张脸,她从未见过,面皮白净,五官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绝不是普通差役该有的眼神——那是武者的眼神,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刀头舔血的人才有的锐利和冷静。

真气境!

宁月婵心中警兆骤起,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她脚下猛地一蹬,青石板上应声裂开一道细纹,整个人向后飘退,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同时,她右手一掌拍出——那一掌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她十成的内力,是她压箱底的功夫。

掌风呼啸,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那假差役见偷袭不成,也不惊慌,冷笑一声,同样一掌迎了上来。

他那一掌拍出,掌心隐隐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显然是某种阴毒功夫。

“砰!”

两掌相交,爆出一声闷响,像是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气浪从两人掌间迸发,向四周席卷,掀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周围的差役被这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有人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有人连连后退,撞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假差役身形一晃,脚下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第一脚,青石板裂开细纹;第二脚,裂纹扩大,碎石崩出;第三脚,石板直接碎成几块,塌陷下去。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宁月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几分忌惮。

“宁捕头果然名不虚传。居然如此轻易看出我的伪装!”他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像是指甲划过粗布,又像是破锣在敲,“可惜,今天你们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朝着大牢门口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连点,身影飘忽,像一道灰色的残影。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方猛地扑出。

刀光如雪。

苏白在宁月婵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一直站在旁边,目光从未离开过那假差役。

当那人抬头的刹那,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不是普通差役的眼睛,那是狼的眼睛,是猎食者的眼睛,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睛。

当那人与宁月婵对掌时,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五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此刻,刀出鞘。

“锵——”

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清脆的长吟。刀光一闪,如一道匹练,在空中划过。

镇岳刀法,第一式。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直直斩下。

可这一刀斩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刀势如山岳倾覆,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狠狠落下。

那假差役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牢头,一个在他看来不过是看门狗的货色,竟然能斩出这样的一刀。

那一刀的威势,那内力的精纯,那刀法的霸道,甚至比宁月婵那一掌还要猛烈,还要骇人。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强行扭转身形,一掌拍向刀锋。

掌风呼啸,掌心青黑,带着腥臭气息。

“铛!”

掌刀相交,竟然爆出金铁交鸣之声,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假差役的掌心隐隐泛着金光,显然也练过硬功,而且境界不低。

但苏白这一刀太重,太猛,太霸道,他虽以掌挡下,整个人却被震得向一侧踉跄,脚下连踩几步才稳住,差点摔倒在地。

苏白落地,身形不停。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再次扑出,第二刀紧跟着斩出。

镇岳刀法,第二式。

刀势连绵,一重接着一重,像是山岳崩塌,巨石滚落,一重更比一重猛,一重更比一重沉。刀光如雪,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假差役脸色再变。

他本以为,这牢头就算有点本事,也不过是神力境巅峰,最多勉强摸到真气境的门槛。但这一刀斩出,那内力的精纯程度,那刀法的霸道威势,分明已经是真气境!

而且不是初入真气境,是根基极其扎实、内力极其雄厚的真气境!

他来不及细想,只能拼尽全力,双掌齐出。双掌拍出,掌风呼啸,青黑色的掌影层层叠叠,迎向那斩来的刀光。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那假差役没能挡住。他被苏白这一刀劈得倒飞出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狠狠撞在大牢的墙上。

“砰!”

青砖墙被他撞得剧烈一震,砖石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还挂着血迹。

但他没有停留。

落地的一瞬间,他猛地一蹬墙。

那一蹬,青砖碎裂,碎石崩飞。

他借着反冲之力,整个人朝着远处掠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流光,

转眼间便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渐渐消散的血腥气。

苏白提刀要追,脚下刚动,却被宁月婵叫住。

“别追了。”

苏白脚步一顿,收住身形。

他握紧刀柄,目光盯着那假差役消失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却很快平稳下来。

宁月婵走上前,站在他身侧。

她看着那假差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目光里透着凝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思索:

“他虽然是真气境,但根基不如你。真要追,你能追上。”她顿了顿,“但万一他有同伙埋伏,贸然追上去,反而中了圈套。”

她转过头,看向苏白。

那目光落在苏白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手中的刀上,又移回他脸上。

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惊讶,是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的刀法……”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却依然带着几分探究,“什么时候练到这种程度的?”

苏白收刀入鞘。

他抱拳行礼,动作恭敬却从容:“托大人的福,青元诀小成后,刀法也突破了。”

宁月婵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他看透。

苏白坦然迎着那目光,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炫耀。

忽然,宁月婵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多问。

魏知遥走上前,看着墙上那龟裂的痕迹,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深深的脚印,最后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他的目光里也带着惊异,还有几分深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苏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白回礼,然后转头看向大牢门口。

那里,一群差役正手忙脚乱地救火——刚才那假差役说的“走水”,竟然是真的。

大牢里面,隐约可见浓烟从门窗里冒出,黑烟滚滚,在天空中翻卷。

火光隐隐,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先救火。”宁月婵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其他的,等火灭了再说。”

苏白点点头,大步朝大牢走去。

那假差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街巷深处,四周便陡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啸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催命的号角。

紧接着,一道道黑影从周围的屋顶、巷口、墙角窜出,如同潮水般向大牢涌来。

“敌袭——”

守在门口的差役刚喊出半声,便被一道黑影扑倒。

那人出手狠辣,一掌拍在差役胸口,差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滑落。

更多的黑影涌了上来。

这些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粗布短褐,有灰布长衫,甚至有乞丐般的破衣烂衫,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透着杀意,动作都迅捷如狼。

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县衙和北镇抚司的差役护卫虽然也是精锐,但在这些亡命之徒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结阵!结阵!”有人大喊。

但喊声很快淹没在厮杀声中。

苏白刚走到大牢门口,便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猛地转身,只见空地上已经乱成一团——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个身影从混乱中冲出,直扑宁月婵所在的位置。

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阴鸷如鹰。

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气势惊人

。那股气息——比刚才那假差役强了不止一筹,雄浑如山,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真气境后期。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三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手却大得出奇,骨节粗壮,隐隐泛着铁青色,显然是练过硬功的。

另一个正是刚才那假差役,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狠。

“宁月婵!”那为首之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却带着凛冽的杀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宁月婵面沉如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她冷峻的面容。

她脚下一点,身形已经飘出,剑尖直指那为首之人。

“铛!”

剑掌相交,爆出一声脆响。

宁月婵的剑快如闪电,但那为首之人更快。

他空手入白刃,一掌拍在剑身上,震得剑身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哀鸣。

宁月婵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一麻,几乎握不住剑。

她脚下一错,身形飘退,卸去那股力道。

那为首之人冷笑一声,欺身而上。

他的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掌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宁月婵剑法虽精妙,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竟有些施展不开。

她只能且战且退,剑光霍霍,护住周身,时不时刺出一剑,逼退对方。

另一边,魏知遥已经对上了那蜡黄脸的瘦子。

那瘦子一双铁掌拍出,虎虎生风,每一掌都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力。

魏知遥的武功以沉稳见长,一掌一掌迎上去,两人对轰,发出一声声闷响,像是打桩一般。

他虽只有真气境初期,但根基扎实,内力浑厚,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但那瘦子的铁掌太过霸道,每一掌都震得他气血翻涌,胸口发闷。

苏白对上的是那假差役。

那人虽然受伤,但毕竟是真气境中期,根基未损。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双掌翻飞,青黑色的掌影层层叠叠,带着腥臭的气息,直取苏白要害。

苏白面色不变,镇岳刀法施展开来,刀光如雪,一刀一刀斩出,每一刀都如山岳倾覆,将那掌影一一劈散。

但那假差役身法诡异,飘忽不定,时左时右,时前时后,让苏白的刀难以锁定。

两人交手十余招,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苏白心里清楚,对方是故意拖延时间。

他余光扫过宁月婵那边,心头一紧。

宁月婵已经渐渐不支。

她的剑法依然凌厉,但脚步已经有些踉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为首之人的掌法越来越猛,越来越快,每一掌都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应对。

她的嘴角已经渗出血丝,那是内力激荡之下,五脏六腑受创的征兆。

“铛!”

又是一声巨响。

宁月婵的剑被那为首之人一掌拍开,空门大开。

那人眼中寒光一闪,一掌拍向她胸口。那一掌又快又狠,掌风呼啸,带着必杀的威势。

宁月婵脸色一变,拼尽全力侧身闪避。

但那一掌太快,她还是没能完全避开,被掌风擦中左肩。

“砰!”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狠狠撞在墙上。

那堵墙被她撞得一震,砖石碎裂,她的身子软软滑落,倚在墙根,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左肩塌陷了一块,那是骨头被震碎的迹象。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又跌坐回去。

“大人!”

苏白瞳孔骤然收缩。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对手,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宁月婵。

那假差役怎肯放过?

他冷笑一声,一掌拍向苏白后背。

掌风呼啸,带着腥臭的气息,直取后心。

苏白头也不回。

他运起金钟罩,皮肤下金光流转,瞬间覆盖全身。

“铛!”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苏白背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苏白身形一震,感受到一股疼痛,但他硬生生扛了下来,脚步不停,直冲到宁月婵身前。

他转过身,横刀而立,挡在宁月婵面前。

“苏白……”宁月婵倚在墙根,脸色惨白,声音虚弱。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那个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白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三个正在逼近的身影。

那为首之人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那假差役站在他身侧,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神阴狠。

那蜡黄脸的瘦子也结束了与魏知遥的缠斗,退了回来,站在另一边。

魏知遥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轮转教的神力境妖人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有意思。”那为首之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一个小小的牢头,居然能扛下周通一掌而不死。金钟罩?练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白身上,那目光阴冷如毒蛇,上下打量着。

“不过,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们三个?”

苏白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目光冷冷地盯着对方。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纹丝不动。

嘴角的血迹还在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身后,宁月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力不从心。

她伸手抓住苏白的衣角,声音虚弱:“你……快走……别管我……”

苏白依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让她的手滑落,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结结实实,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握紧刀柄,刀身缓缓抬起,刀尖指向那三个真气境高手。

“要动她,”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先过我这一关。”

那为首之人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意里带着嘲弄,带着玩味,像是看一只蚂蚁在奋力挣扎,又像看一个笑话在眼前上演。

他负手而立,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白——从头到脚,从握刀的手到微微起伏的胸口,每一处都看得仔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一个小小的牢头,骨头倒是硬。可惜,光有骨头,没用。”

他话音一落,身形陡然动了。

那一动快如鬼魅——前一瞬还在三丈之外,下一瞬已经到了苏白面前。

一只手掌拍出,掌心泛着青黑,带着腥风,直取苏白天灵盖。掌风呼啸,压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苏白瞳孔骤缩。

他没有退,也不能退。身后就是重伤的宁月婵,他退一步,她就会死。

他咬紧牙关,一刀斩出。

镇岳刀法,第三式。刀势如山,一往无前。

“铛!”

刀掌相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苏白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顺着刀身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那刀身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哀鸣,险些脱手飞出。

他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三步落下时,他猛地一顿,生生稳住身形,嘴角又溢出一股鲜血。

那为首之人却只是晃了晃,随即欺身再上。

这一次,他出掌更快,更猛,更狠。

一掌接着一掌,如同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般袭来。

每一掌都带着真气境后期的雄浑内力,每一掌都足以开碑裂石,置人于死地。

苏白拼尽全力挥刀抵挡。

一刀,两刀,三刀……

他的刀法依然凌厉,镇岳刀法的每一式都施展得淋漓尽致。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精妙的刀法也难以弥补。

那为首之人的掌力太过雄浑,每一掌都震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挤压,撕裂。

更糟糕的是,另外两人也动了。

那假差役周通从侧面扑来,一掌拍向苏白左肋。

掌风带着腥臭,显然淬了毒。苏白侧身闪避,却被那为首之人一掌逼得不得不硬接周通一掌。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左肋。金钟罩的金光闪烁了一下,硬生生扛了下来,但苏白还是闷哼一声。

那一掌的内力透过金光,震得他肋骨隐隐作痛,不知道有没有裂开。

他还来不及喘息,那蜡黄脸的瘦子也出手了。

那瘦子的一双铁掌拍出,虎虎生风,直取他后心。

苏白回身一刀斩出,劈在那双铁掌上,却只震得那瘦子后退一步,而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三人围攻,配合默契。

那为首之人主攻正面,每一掌都势大力沉,逼得苏白不得不全力应对。

周通在侧翼游走,专攻他防守薄弱之处,每一掌都阴狠毒辣。

那瘦子则伺机而动,一旦苏白露出破绽,便猛扑上来,一双铁掌砸得他气血翻涌。

苏白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苦苦挣扎。

他的刀依然挥动,一刀一刀,没有停歇。

但他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呼吸开始紊乱,握刀的手也开始颤抖。金钟罩的金光在身上闪烁,但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明亮——那是内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手臂、肋下不断淌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和内力透支的症状。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退后一步。

他就那样挡在宁月婵身前,像一尊雕像,像一座山。

“苏白……”身后传来宁月婵虚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哽咽,带着急切,“你……你快走……别管我了……”

苏白没有回答。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握紧了刀,又挥出一刀,劈开那为首之人拍来的一掌。

那一刀斩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威势,但依然凌厉,依然决绝。

那为首之人皱了皱眉。

他本以为,三招之内就能解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牢头。但现在,已经过了三十招,那牢头依然站着,依然挡在他面前,依然没有倒下。

这让他有些烦躁。

“有点意思。”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一挥手,三人再次扑上。

这一次,攻势更猛。

那为首之人双掌齐出,一掌拍向苏白胸口,一掌拍向苏白小腹。

周通从侧后方扑来,一掌拍向他后颈。那瘦子则从另一侧包抄,一双铁掌砸向他腰间。

三面夹击,避无可避。

苏白拼尽全力,一刀斩向那为首之人,同时侧身闪避周通的偷袭。

但顾得了前,顾不了后。

那瘦子的铁掌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腰。

“砰!”

一声闷响,苏白整个人向前扑出,一口鲜血喷出,在空中洒成一片血雾。

他的金钟罩终于扛不住了——后腰处传来一阵剧痛,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险些跪倒在地。

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用刀撑住地面,缓缓直起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下巴、衣襟全是血。

他的眼睛却依然亮着,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那为首之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是惊讶,是欣赏,也是更深的杀意。

“好硬的骨头。”他缓缓开口,“可惜,再硬的骨头,也得碎。”

他抬起手,掌心内力凝聚,那青黑色愈发浓郁,甚至隐隐泛着幽光。

这一掌,他要用全力。

周通和那瘦子也各自蓄势,准备最后一击。

三人同时出手——

三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向苏白。

就在这一刻。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刹那。

苏白的脑海中突然一片空明。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那呼啸的掌风,那身后的惊呼,那远处厮杀声,全都消失了。

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那三张狰狞的面孔,那三只拍来的手掌,那漫天血光和刀影,全都模糊了。

只剩下刀。

只剩下他手中这把刀。

只剩下镇岳刀法。

那九式刀法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一直到第九式。

每一式都清晰无比,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九式,而是连成了一体,融成了一座山。

一座巍峨的、厚重的、不可撼动的山。

镇山。

他忽然明白了。

镇岳刀法,镇的不是岳,而是山。

岳是死物,山却有魂。

山有山的意,山的势,山的气。

山在那里,千年万年,任风吹雨打,任雷劈电击,不动不摇。

不是因为山有多硬,而是因为山有意——镇压一切,承载一切,不动如山。

那就是刀意。

镇山刀意。

苏白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气势陡然变了。

之前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虽然凶狠,却透着虚弱和绝望。

但现在,他像一座山。

一座从混沌中苏醒的山,一座正要镇压一切的山。

他握紧刀柄。

刀身缓缓抬起。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平平斩出。

可这一刀斩出,天地都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势从刀身迸发,如同山岳降临,镇压四方。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动弹不得。

那为首之人脸色剧变。

他拍出的那一掌,原本势大力沉,排山倒海,但在这一刀面前,却像是孩童的玩具,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被压制,被镇压,被碾碎,完全施展不开。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逃不掉。

周通和那瘦子更是如此。

他们拍出的掌力,在那一刀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他们想要退,想要逃,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刀斩来。

刀光如雪。

一刀三斩。

那刀光在空中一分为三,三道刀光,同时斩向三人。

“噗——”

血光迸溅。

那为首之人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一滩血泊中。

他的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思议,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小小的牢头手里。

周通的胸口被刀光洞穿,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前后通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直挺挺地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那瘦子的铁掌被刀光齐腕斩断,紧接着刀光划过他的脖颈,一颗头颅同样飞起,落在远处,鲜血喷涌如泉。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

鲜血流淌,汇成一片,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刀光,染红了苏白的脚。

苏白站在那里。

他握着刀,刀身上鲜血淋漓,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宁月婵。

宁月婵倚在墙根,脸色苍白,左肩塌陷,但她的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苏白,眼中满是震惊,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震撼,是敬畏,是不可思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白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一皱。

他踉跄了一下,用刀撑住地面,稳住身形。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平静。

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

苏白倒下去的那一刻,宁月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去。

她左肩骨头碎了,动一下便钻心地疼,但她咬紧牙关,硬是用右手一把揽住苏白,将他护在怀里。

苏白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块石头,她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苏白!苏白!”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急切,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苏白没有回应。他的眼睛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暗红。

宁月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用右手探了探苏白的鼻息——还有气,虽然微弱,但还有。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心跳还在,只是有些紊乱。

她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救命丹药,是宁家特制的续命丹,用百年老参、雪莲、灵芝等数十种珍贵药材炼制而成,一共只有三颗,她一直贴身藏着,舍不得用。

此刻,她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

那丹药龙眼大小,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她将丹药送到苏白嘴边,却发现他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她咬了咬牙,伸手捏住苏白的下颌,用力一掐。

那一掐用尽了她仅剩的力气,疼得她左肩又是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

苏白的牙关被她硬生生掐开一条缝,她将丹药塞进去,又抬起他的下巴,轻轻顺了顺他的喉咙。

丹药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