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易天行

夜深了。

苏白站在院中,手里握着一柄普通铁剑。

剑是下午从大牢那边随便领的,寻常制式,三两银子一把,没什么特别。

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剑身冰凉,那凉意透过掌心,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却又不是真的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他闭上眼,默运寒冰劲。

内力在体内流转,起初如溪流潺潺,渐次加快,如江河奔涌。

每一次运转,都有一丝凉意从丹田生出,顺着经脉蔓延开去,流遍四肢百骸。

那凉意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每个毛孔都透着清爽。

他睁开眼,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对准地上的青石板。

内力外放。

一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石板上蔓延开去,从掌心下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眨眼间就有脸盆大小。

霜花细细密密,在月光下闪着莹白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银。

苏白看着那片白霜,心里有些震动。

寒冰劲,点苍派上乘内功,漳州闻名。

据说练到高深处,一掌拍出,能冻住三尺见方的水面。

他本以为小成境界不过是入门,顶多让掌心发凉罢了,没想到竟能凝气成霜。

这是小成?

那大成该是何等景象?

可惜,即便以他如今的财力,也只能暂时将功法献祭到小成。

再多,祭品要求里面的一些天才地宝,实在贵的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抬起手中铁剑。

寒霜剑诀。

点苍派的镇派剑法之一,据说剑诀施展开来,剑出如霜,寒气逼人,剑光所至,草木皆枯。

他起手一剑,平平刺出。

剑尖刺破空气,带起一丝细微的啸音。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手中的剑活了过来,不再是死物,而是手臂的延伸,是身体的一部分。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那寒光与寻常剑光不同,带着一层蒙蒙的白,像是蒙了一层霜。

第二剑,斜撩。

第三剑,横扫。

第四剑,回旋。

他开始还一招一招慢慢演练,后来渐次加快,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月光下,只见一团白光在院中滚动,白光过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

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萧瑟,像是秋天提前到了。

他越练越快,越练越急,体内的寒冰劲跟着剑势运转,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江河奔涌,时而如大海怒涛。

每一次运劲,都有一丝凉意从剑身透出,与剑光融为一体,化作漫天霜华。

最后一剑,他纵身跃起,人在半空,一剑斩下。

剑光如匹练般落下,斩在院中的石桌上。

没有声响。

石桌纹丝不动,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苏白落地,收剑,走近石桌。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出桌面上一层细细的白霜。那白霜覆盖了整个桌面,厚薄均匀,像是有人精心撒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刺骨,霜花在指尖融化,化作一滴水珠。

他收回手,看着那滴水珠出神。

方才那一剑,他分明没有碰到石桌。

剑尖离桌面至少还有三寸,可剑气所至,寒意先到,竟在石桌上凝出一层霜。

这还只是小成。

若是大成呢?

若是练到最高深处呢?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剑上,照在石桌的霜上。那霜在月光下闪着莹白的光,像一地碎银,又像满天星斗落进了院子里。

苏白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有昨晚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微微发痒。就是这双手,昨晚杀了安无隅,一个真气境的高手。就是这双手,此刻握着剑,能使出点苍派的不传之秘。

他想起献祭时的情景。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入体内,在经脉里奔涌流淌,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功法口诀,忽然间豁然开朗;那些原本需要千锤百炼才能掌握的招式,忽然间烂熟于心。

就像现在这样。

他抬起剑,又演练了一遍寒霜剑诀。

这一次更慢,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第一剑,刺。

剑尖刺出时,他感觉到体内的寒冰劲顺着经脉涌向手臂,涌向手腕,涌向剑身。那股劲力在剑尖处凝聚,蓄势待发,像是弓弦拉满,只等松手。

第二剑,撩。

剑身斜撩而上,那股凝聚的劲力顺势而出,在剑身周围形成一层蒙蒙的白气。白气所至,空气里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给剑身镶了一圈钻石。

第三剑,扫。

剑身横扫,白气随之扩散,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所经之处,地上出现一排细细的白霜,从脚尖开始,向外延伸,直到三尺开外才渐渐淡去。

第四剑,回旋。

他整个人旋转起来,剑光绕身飞舞,白气随着剑光旋转,在身周形成一道旋风。旋风所至,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每一片叶子上都凝了一层白霜,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而立,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

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依旧,槐树依旧,石桌依旧。

只是地上多了一圈白霜,从脚边开始,向外扩散,直到丈许开外才渐渐淡去。那白霜细细密密,均匀地洒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苏白看着那圈白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茶楼听到的说书。

“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血溅三尺,刀光如雪!”

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拍桌子的,吹口哨的,什么都有。

他曾经听着那些话本,何其向往。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似乎也能走到那一步?

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也许,他本来就该是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银辉洒满天地。

月光下,他的小院宁静安详,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缓慢悠长。

三更天了。

他收剑入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抹了把脸,低头看着桶里的水。水面倒映着月亮,还有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年轻,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手搅了搅水面,月亮碎了,脸也碎了,变成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渐渐平息。

他继续练剑。

这一次练得更快,更急,剑光如雪,寒气逼人。

苏白又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浑身热气蒸腾,头顶白雾缭绕,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寒霜剑诀配合寒冰劲,本应是越练越冷,

可他此刻只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

不对。

不是火。

是气血。

是力量。

是那股在体内奔涌不息、几欲破体而出的东西。

他收剑入鞘,走到院中空地,闭上眼,默运金钟罩心法。

这门功法是宁月婵给的,横练功夫,共六关。

第一关炼皮,第二关炼肉,第三关炼筋,第四关炼骨,第五关炼脏,第六关炼髓,初成金刚不坏之身。

他之前练到了第五关,炼脏有成,内脏强健,气血旺盛。

可那日斩杀安无隅后,他隐隐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关了很久的野兽,在牢笼里蠢蠢欲动,想要挣脱出来。

今夜练剑,那种感觉越发强烈。

寒冰劲在体内奔涌,气血随之沸腾,每一次运劲,每一次出剑,都像是在冲击一道看不见的门。

那门越来越松,越来越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功。

金钟罩心法运转,内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皮肤绷紧,肌肉鼓胀,筋腱拉伸,骨骼咯吱作响,五脏六腑微微颤动。

一切如常。

可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股在体内奔涌的气血,忽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冲向骨髓深处。

苏白浑身一震,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那种热不是皮肉之热,而是骨髓之热,是血液之热,是生命本源之热。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热。

太热了。

热得他想要大喊,想要狂奔,想要一拳打碎什么。

可他知道不能。

这是第六关,炼髓。

髓乃精血之源,骨髓一炼,全身气血都会随之蜕变。

这是脱胎换骨的过程,是凡胎向真气境迈进的最后关键一步,痛苦在所难免。

他强忍着,继续运功。

体内的热气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像是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像是火焰在骨髓里燃烧。

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烫,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涌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夜。

忽然间,体内“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那股热气猛地一收,从四肢百骸倒卷而回,汇聚于丹田。丹田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在凝聚,在旋转,在咆哮。

苏白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双眼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星辰,光芒灼灼。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只是轻轻一握,空气就在掌心爆出一声脆响,像是被捏爆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看着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金色光泽。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体内奔涌,在血肉里咆哮,在骨髓中沸腾。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旁。

石桌是青石的,桌面厚三寸,重逾二百斤,平日里他搬起来都有些吃力。

此刻他伸手按住桌面,轻轻一抬。

石桌离地而起,轻飘飘的,像是拿了一块木板。

他放下石桌,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几人才能环抱。

他伸出手,按住树干,轻轻一推。

树干剧烈摇晃,枝叶哗啦作响,落下无数叶片。那叶片飘飘悠悠落下,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分明感觉到,掌心之下,有一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在静静蛰伏,只等释放。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墙边。

院墙是青砖砌的,厚一尺,高丈余。他站定,运力于右拳,一拳轰出。

“砰!”

一声闷响,院墙剧震。

他收回拳头,看着墙上那个深深的拳印。

拳印入砖三寸,边缘处砖石碎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半尺开外。月光照在拳印上,照出那清晰的纹路,照出那一拳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面微微发红,有些疼,但也仅此而已。

若是以往,这一拳下去,拳头早就皮开肉绽,骨头都可能裂开。

可此刻,只是微微发红。

金钟罩第六关。

炼髓有成,筋骨如铁,皮肉如钢。

他走回院中,又演练了一遍拳法。

这一次与之前截然不同。

每一拳击出,空气中都爆出尖锐的啸音,那是力量太大、太快,撕裂空气的声音。

每一脚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每一式展开,身周都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落叶纷飞,尘土飞扬。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而立。

月光下,他浑身热气蒸腾,白雾缭绕,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

可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演练,不过是散了个步。

他闭上眼,感知体内的状况。

丹田中,那股力量依旧在旋转,在凝聚,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蛰伏。

经脉比之前拓宽了数倍,内力在其中奔涌,如江河入海,畅通无阻。

骨骼比之前更重,更密,更硬,像是精钢铸就。血液比之前更浓,更稠,更热,像是岩浆在血管里流淌。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股力量。

神力境巅峰。

只差一步,就能迈入真气境。

可这一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有人穷尽一生,卡在这一步,至死无法突破。

有人一朝顿悟,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跨过那道门槛。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依旧那么圆,那么亮,银辉洒满天地。

他忽然想起宁月婵说的那句话。

“你能杀安无隅,绝非池中之物,不是猛龙不过江。”

此刻想来,这话说得真好。

不是猛龙不过江。

他不是猛龙,可他过了江。

从练肉到神力,从无名小卒到名动汾江县城,从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底层到斩杀真气境高手。

这一路走来,靠的是什么?

是献祭。

可献祭之外呢?

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那股想要往上爬的欲望,是那股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念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上,照出掌心的纹路,照出虎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照出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金色光泽。

这双手,杀了安无隅。

这双手,能使寒霜剑诀。

这双手,能一掌拍出凝气成霜。

这双手,能一拳轰碎青砖院墙。

可这双手,还不够。

还不够强。

不够硬。

不够让那些轻视他的人闭嘴。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力量在体内涌动,咆哮,想要冲出去,想要撕碎什么,想要证明什么。

可他只是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苏白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剑,却没有再练。

剑尖垂地,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头,照出他抿紧的唇角,照出他眼底深处的思索。

“我还不够强!还不够!能上潜龙榜,才是真豪杰!”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又很快隐去。

潜龙榜。

那是整个大乾年轻一代的榜单,收录三十岁以下的天才武者,能上榜的,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传遍天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传奇。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可他知道,潜龙榜上的那些人,比月亮更亮。

“必须突破真气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流动着金色光泽。

神力境巅峰,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该怎么跨?

“用寒冰劲突破吗?”

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另一个念头就紧跟着冒出来——

“可是,点苍派会不会发现?到时候一旦追责,麻烦大了。”

他想起安无隅。

那人就是点苍派的叛徒,被追杀了多年,最后还是死在他手里。

点苍派对待叛徒的手段,他听说过一些——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然后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发现他用点苍派的内功突破真气境,会怎么对他?

毕竟,未经同意学习这种门派武学是一种江湖大忌。

就算他杀了安无偶的功劳也没用。

他皱了皱眉,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难道用烈阳劲?”

他摇了摇头。

烈阳劲是他最早练的内功,下乘功法,粗浅简陋,练出来的内力稀薄松散,不堪大用。

用这种功法突破真气境,等于自毁前程。

就算突破了,也是最弱的真气境,根基一坏,日后再也别想更进一步。

“金钟罩又缺了后面……”

金钟罩他练到了第六关,可第七关的心法,宁月婵没有给他,估计也可能是没有。

那是横练功夫的至高境界,成就金刚不坏之身,据说能硬抗刀剑,不惧拳脚。

可没有心法,他只能停在第六关,再难寸进。

“去找宁月婵?”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多欠宁月婵。

他需要在考虑一下。

“还是去买一本上乘内功?”

他想起郡府里的珍宝阁,可一门轻功都已经那么贵了。

上乘内功,怕是天价。

一本上乘内功,少则数万两,多则上几十两都很正常。

他如今虽然有些积蓄,可离那个数还差得远。

何况还要留些银两收购祭品,不能全花光。

“太贵了,我现在本就缺钱得很。”

他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四更天了。

他还在想,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

第二天下午,大牢来了一位重量级犯人。

苏白正在牢头房里看卷宗,门被推开,一个差役快步走进来,抱拳道:“苏大人,北镇抚司送人来了,说是要犯,让您亲自接收。”

苏白放下卷宗,站起身。

他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来到大牢门口。

门口停着三辆马车,马车周围站满了人——三个差头领着一群正式差役,足足有二三十号人,把大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个个腰悬刀剑,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几个人的衣裳上还沾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最中间那辆马车,车门紧闭,车窗用铁条封死,外面还加了一道铁链,锁得严严实实。

一个差头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苏大人!”

这差头姓王,是北镇抚司的老人。

此刻他满头大汗,额发贴在脑门上,喘着粗气,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整夜没睡。

苏白点点头:“王头辛苦了。人呢?”

“在车里。”王头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道,“大人千万小心,这人虽然受了伤,可毕竟是真气境的高手,不能大意。”

苏白走到马车旁。

车门打开,一股血腥气混着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两个差役跳上车,把那人拖下来。

那人被拖出车厢,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白低头看去。

那人趴在地上,一身衣衫破烂不堪,血迹斑斑,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是新鲜的暗红色。

他的头发披散着,乱糟糟地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背上、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王头蹲下身,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苏白看清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漆黑一片,不是天生的黑,而是被什么熏过、烧过,皮肤皱缩,结着一层黑褐色的痂。嘴角、眼角都有撕裂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整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像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一般人连他面貌都不看清。

但苏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晚袭击宁月婵的轮转教妖人。

轮转教西南分舵舵主,易天行。

一个真气境的高手。

他想起那晚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练皮境,连对方一个重伤的手下都只能躲藏。

那时候的易天行,对他来说就像天上的神,高不可攀,触不可及。

可如今,这个人就趴在他脚下,像一条死狗。

苏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双半睁半闭、浑浊无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感慨?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易天行,看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易天行身上。

“这是怎么抓到的?怎么不送往凤山郡那边?”苏白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松开易天行的头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道:“回苏大人,这是宁大人的意思。”

苏白挑了挑眉。

王头便开始解释。

原来就在昨夜,易天行这个轮转教的妖人,不知怎么的,出现在离县城北边十里外的地方。

被北镇抚司的暗哨发现了。

最关键的是,这妖人似乎本身就受伤不轻。

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一瘸一拐的,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扶着树喘气,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于是,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周长青迅速做出决定——调集人手,围攻易天行。

周长青亲自带队,带了五十多号人,把那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终于成功抓捕他。

说是打斗,其实更像是一边倒的围殴。

易天行本就伤重,根本没什么还手之力,勉强支撑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打趴下了。

“周长青?”苏白微微眯起眼。

对了,北镇抚司的副差司就是周长青。

苏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先将人押入地下二层,穿琵琶骨!”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几个差役上前,把易天行从地上拖起来。

易天行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拖着往前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只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路过苏白身边时,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大牢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门上的铁环晃了晃,撞在门板上,发出“咣当”的脆响。

他转过身,看着王头。

王头还在喘气,额头的汗又渗出来一层,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苏大人,剩下的就麻烦您了。”王头抱拳道,语气郑重,“这个妖人是一位舵主,还不能死。上面说了,要活的,要审的。”

苏白点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头松了口气,又抱了抱拳,带着人走了。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苏白站在大牢门口,看着那些马车消失在街角,看着尘土慢慢落定,看着街上重新恢复平静。

他抬手拢了拢头发,转身走进大牢。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他穿过通道,走下楼梯,来到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暗,更潮,更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浸在冰水里。

墙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易天行被铁链锁在墙上,双手高高吊起,双脚离地三尺。

两根铁钎穿过他的锁骨,从肩胛骨下方穿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翻着白,像是两张咧开的嘴。

他低着头,头发披散,看不清表情。

苏白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易天行的影子蜷缩在他影子的角落里,小得像一团墨渍。

“易天行。”苏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又反弹回来,形成重叠的回音。

易天行慢慢抬起头。

那张漆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的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看着苏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扯动,牵动伤口,渗出几缕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你好像认得我?但我没见过你。”他说,声音沙哑。

苏白面无表情。

“上一次,宁月婵,围杀,响锣。”

易天行闻言,脸色一变。

“原来是你!”

“那晚,你躲在暗处。我以为是个蝼蚁,没在意。”

他顿了顿,歪着头,打量着苏白。

“没想到,居然是县城里面的牢头,不过,你胆子似乎有点小,神力境,都不出来帮帮你的宁大人。”

苏白没有说话。

虽然被易天行误会了。

但他没必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