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无果

苏白拿下毛涯,这事情又引发整个县城震动。

当宁月婵再次召见的时候,就发现苏白不知道何时竟然又不声不响的达到神力境。

她的神情彻底变了。

她必须将苏白和她们宁家绑定的更深才行!

为此,她准备回一趟宁家。

宁月婵站在宁府大门外,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宁府”两个字是她曾祖手书,百余年来悬在此处,历经风雨,字迹依旧遒劲有力。

匾额下方的朱漆大门半开着,门房的老仆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从汾江县到凤山郡,快马加鞭。

她一路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如何说服那些长辈。

可现在站在熟悉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花木、回廊、假山,那些盘算忽然都变得单薄起来。

正堂里传出说话声。

“……三公子昨日又突破了,那套烈焰掌已经练到大成,火候十足,连老太爷都夸了!”

“可不是,我看这回潜龙榜,三公子必能进前五十!”

“前五十?你也太小瞧人了,依我看,前三十都有望!”

“过了,过了,能一次性跨入前五十就很不错了。”

宁月婵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她穿过回廊,走到正堂门口,站定。

堂中坐着几个人——她的大伯宁怀远,二叔宁怀山,还有几位族老。

他们正在喝茶聊天,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眉眼舒展,皱纹都透着欢喜。

看到她进来,笑声停了停,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月婵回来了?”大伯宁怀远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一种长辈的温和,“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人去接你。”

宁月婵走进堂中,向几位长辈一一见礼。

“大伯,二叔,几位族老,月婵此次回来,是有事相求。”

宁怀远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哦?何事?”

“是关于汾江县镇抚司的一个年轻人。”宁月婵站得笔直,声音平稳,“此人名叫苏白,数月前还是第一境,如今已是第六境神力境,且斩杀了真气境高手安无隅。月婵以为,此人天赋极高,值得家族重点培养。”

堂中静了一瞬。

二叔宁怀山放下手里的核桃,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第六境?斩杀真气境?月婵啊,你是不是被人蒙骗了?第一境到第六境,几个月?你当是吃饭喝水呢?”

“月婵亲眼所见,绝无虚假。”宁月婵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不躲不闪,“苏白此人,确实天赋异禀,若能拉拢,日后必成宁家一大助力。”

“助力?”一位族老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一个神力境,能有多大助力?就算他日后能入真气境,也不过是个寻常真气境罢了。咱们宁家,真气境还少了?光是你三哥这一辈,就有四个。”

“可他不一样。”宁月婵坚持道,“他数月连跨五境,这等资质,绝非寻常真气境可比。”

“数月连跨五境?”宁怀山又笑了,笑声更大些,“月婵,你也是习武之人,你来说说,什么情况下能数月连跨五境?要么是之前隐藏了实力,要么是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功法。你选一个吧。”

宁月婵抿了抿唇。

她没法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想不通。

要说一开始认为是奇遇吧,现在她有时候也觉得,这真是奇遇能办到的?

可她知道,苏白身上没有邪气,眼神清澈,气息纯正,绝不可能是魔道中人。

至于隐藏实力……

“就算他之前隐藏了实力,那也是真气境的底子。能隐藏得让月婵看不出来,又是如此年轻的真气境,这份本事,难道不值得重视?”

“值得。”宁怀远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月婵啊,你说的这个苏白,确实不错。可他再不错,也是外人。咱们宁家的资源,首先得紧着自己人用。你三哥马上就要冲击真气后期,争夺潜龙榜排名,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大伯,我不是说要减少三哥的资源。”宁月婵深吸一口气,“只是希望能从家族闲置的资源里,拨出一部分给苏白。哪怕多一点丹药、功法,也算是一份心意。”

“心意?”宁怀山嗤笑一声,“一个外人,要咱们宁家什么心意?他在汾江县当差,你平日里多照拂几分就是了。若他真有本事,日后自会出头,到时候再拉拢也不迟。”

“到那时候,就晚了。”

“晚什么?”宁怀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月婵啊,你年纪轻,看人不准也正常。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真有天才,早就传遍天下了,还轮得到你我在汾江县遇见?”

宁月婵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好了。”宁怀远摆摆手,打断了她,“月婵一路奔波,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这事,回头再议。”

回头再议。

宁月婵太熟悉这四个字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她提出什么请求,只要这四个字一出来,就再无下文。

她站在原地,看着堂中几位长辈又端起茶盏,开始聊起三哥最近的突破,聊起潜龙榜的排名,聊起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笑意上,唯独没有照到她。

“那月婵告退。”

她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穿过回廊,经过花园,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花园里,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说说笑笑,声音清脆。

看到她经过,丫鬟们连忙停下笑,垂首行礼。

她点点头,脚步不停。

快走到二门时,迎面遇上一个人。

“月婵?”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面前,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三哥,宁天易。

“三哥。”宁月婵停下脚步,垂眸行礼。

宁天易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让人去接你。汾江县那地方偏僻,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

“听说是为个什么人来求资源的?”宁天易负手而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神力境罢了,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宁月婵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就被众星捧月的三哥。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眉眼舒展,笑意浅浅,可那笑意落在她眼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三哥怎么知道的?”

“方才路过正堂,听了一耳朵。”宁天易笑了笑,“月婵啊,你眼光不错,能数月连跨三境的,确实少见。不过,咱们宁家的资源,可不是用来给外人铺路的。等三哥上了潜龙榜,得了朝廷封赏,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三哥给你。”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宁月婵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

那手掌落在肩上,很轻,却让宁月婵觉得沉甸甸的。

“多谢三哥。”

宁天易点点头,越过她,往正堂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对了,过些日子三哥要办个宴,请些朋友,你也来吧。多认识些人,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转身离去,锦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宁月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花园,吹落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她又去见了祖母。

祖母住在后院,是个清静的小院,种着几竿竹子,养着一缸荷花。

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月婵回来了?”

宁月婵在榻边坐下,握住祖母的手。那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根凸起,像干枯的树枝。

“祖母,月婵来看您了。”

老太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在外头可好?”

“好。”

“吃得可好?”

“好。”

“睡得可好?”

“好。”

老太太笑了,笑容慈祥,皱纹堆叠,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那就好,那就好。”

宁月婵陪着祖母说了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汾江县的天气,街巷的变化,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完又闭上眼,像是在回味。

直到天色擦黑,她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看去,祖母又靠在榻上打盹了,呼吸绵长,身影被暮色笼罩,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第二天一早,宁月婵离开宁府。

她没有再去正堂,没有再去见任何人。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再说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至于她父亲,没在。

就算在,也没用。

马车驶出凤山郡城,车轮辘辘,扬起一路尘土。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虚幻得不像真的。

城楼上“凤山郡”三个大字渐渐模糊,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宁月婵放下车帘,靠进车厢,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苏白的脸。

那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苏白明白,一路以来多谢大人提携和帮助,往后但有何事,苏白必死命相助!”

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死命相助。

她给他的是什么?

是几句提点,几本功法,一个牢头的职位。

而他回她的,是“死命相助”四个字。

宁月婵是信得。

她从苏白话里听出了真心。

可家族给什么了?

难道就是她之前给的那本金钟罩?

又或者是牢头的职位?

马车继续前行,摇摇晃晃,颠颠簸簸。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人,汾江县到了。”

宁月婵掀开车帘,看到熟悉的城门,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人来人往。

马车穿过城门,穿过街巷,最后停在镇抚司后院的门口。

她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里传来说话声,是苏白的声音,正在跟谁交代着什么。那声音平稳,温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

宁月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她抬手拢了拢头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透出的那点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有个人在路边捡到一块石头,以为是普通的石头,随手扔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价值连城。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要扔了一块璞玉?

不,她没有扔。

可她能留住吗?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

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洒在院墙上,洒在屋檐上,洒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那金色很暖,暖得像能融化什么。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融不化的。

比如偏见。

比如轻视。

比如那句轻飘飘的“迟早要嫁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