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等待

夜深了。

大牢里静得只剩油灯的噼啪声,偶尔从深处传来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呻吟,像是梦呓,又像是鬼魂的叹息。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会儿像是从左边传来,一会儿又像是从右边响起,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苏白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目光却不时扫向窗外那道通往地下的铁栅门。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若不是此刻值房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根本不会注意到。

接着是极轻的叩门声,三下,两下,又三下——像是某种暗号,节奏分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苏白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卷宗上。

门开了,一道瘦小的身影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的动作极快,极轻,门板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正是郑世杰,苏白将他们一并调了过来。

他脸上既害怕又兴奋的光,瞳孔微微放大。

“苏……苏牢头,”他压低声音,凑到苏白跟前,几乎是踮着脚走过来的。

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蚊子叫,像是怕被墙根听了去,又像是怕隔墙有耳。

“小的有要事禀报!天大的要事!”

苏白放下卷宗,那卷宗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说。”

郑世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眼睛死死盯着门缝,确认没有人影晃动,才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苏白的耳朵:

“毛牢头……毛牢头他……他要去地下二层放人!”

苏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淡淡道:“你怎么知道?”

“小的亲眼所见!”郑世杰急道,两只手比划着,

“今夜小的轮值,尿急去茅房,回来时路过毛牢头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动静。小的多了个心眼,趴在门缝里瞧——就瞧见毛牢头在收拾包袱,把几件衣裳和碎银子往包袱里塞。他还从墙上的暗格里摸出好几把钥匙!

那暗格藏在画像后头,平时根本看不出来!那画像是关公像,他挪开画像的时候,墙上的灰都掉下来了!他……他还自言自语,说什么‘苏白那小子不识相,那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放几个出去,看他怎么交代’!”

“苏牢头,毛牢头这是要栽赃陷害啊!地下二层那些重犯要是跑出去几个,您这刚上任的牢头,头一个脱不了干系!县令大人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轻则革职查办,重则问斩抄家啊!”

苏白沉默片刻。

苏白站起身。

动作很轻,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向外面漆黑的甬道。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和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像是从地狱深处飘上来的。

“他去了多久?”苏白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静。

“刚……刚走不久!”郑世杰连忙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小的瞧见他往地下二层去了,那脚步走得飞快,像是急着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的等他走远,这才赶紧来禀报!一路小跑着过来,生怕晚了!生怕耽误了大事!”

苏白转过身,目光落在郑世杰脸上。

“你做得好。”苏白淡淡道,“此事若成,记你一功。”

郑世杰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像是捡到了金山银山一般。

他连连鞠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腰弯得几乎要折断,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多谢苏牢头!多谢苏牢头!小的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为苏牢头效犬马之劳!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苏白没有再看他,抬脚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留在这里,不要跟来。”

话音未落,门已开了,又关上。

郑世杰愣在原地,又点了点头。

地下二层。

甬道里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浓稠如墨汁。

只有尽头一间牢房门口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摇摇欲坠,。

那点火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周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毛牢头魁梧的身影站在那间牢房门前,

他手里的钥匙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三个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人。

他们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囚衣,囚衣上满是干涸的血渍和污垢,一层叠着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有的地方硬得像铠甲。

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结成一块一块,有的地方黏着干涸的血痂,有的地方虱子在爬。脸上的胡须乱七八糟地支棱着,沾着灰尘和草屑,还有干涸的饭粒。

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野兽的眼睛,是被关了太久、终于看见出口的野兽的眼睛,瞳孔里燃烧着疯狂与渴望,像是地狱里的鬼火,又像是饿狼看见猎物时的光。

“毛牢头果然言而有信!”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牙龈红肿溃烂,一笑就往外渗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今夜若能出去,日后定当厚报!毛牢头的大恩大德,咱们记在心里,这辈子不敢忘!”

他说着,双手抱拳拱了拱,铁链哗啦作响。

毛牢头摆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带着笑:

“少说这些没用的。出去之后往北跑,翻过两座山就是临县地界,那边有人接应你们。记住,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回来。若是被抓回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你们也别想出卖我,只要我矢口否认,你们那叫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知道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那是自然!我们懂!”另一人嘿嘿笑道,

“只是可惜了,不能亲手宰了那个新来的牢头——听说他今儿个还下来过?还一掌废了老三?老三可是武道三境,就那么被他一掌拍废了?老子真想看看那小子是什么模样,看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

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毛牢头脸色一沉,眼角抽搐了一下,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少废话!想活命就快走!再磨蹭天都亮了!到时候换班的来了,一个都走不了!”

他将钥匙插入最后一道锁孔,那锁孔锈迹斑斑,钥匙插进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用力一拧,咔嚓一声。

锁簧弹开,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

“毛牢头,这么晚了,还在忙?”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可在这寂静的地下二层,却像是一道惊雷劈下来。

毛牢头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连腰间的钥匙都哗啦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油灯光里,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不急不缓,步伐沉稳,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毛牢头心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昏暗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正是苏白。

毛牢头的瞳孔骤然收缩,缩得像针尖一样小,几乎成了一个黑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僵在脸上像一张僵硬的面具,肌肉都凝固了。

随即又堆了起来,堆得殷勤又自然,殷勤得几乎有些过分,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哎呀,苏牢头!您怎么下来了?这大半夜的,底下湿气重,小心伤了身子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下来?派个人传句话,我上去见您就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那三个犯人面前,像一堵肉墙。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无意中挪动的,可那一步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苏白的视线。

苏白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毛牢头,落在他身后那三人身上。

那三人也正盯着他,六只眼睛里满是警惕、凶狠,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像是饿狼看见了落单的猎物,又像是困兽看见了来送死的傻瓜。

其中一人甚至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这是?”苏白问,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在问这墙上怎么有块污渍。

毛牢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凶光,像是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隐藏在最深处的杀意。

随即又隐去,沉入眼底深处。

“苏大人,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忙就行了!”毛牢头开口道。

苏白:“哦?我想知道毛牢头这是在做什么?这几个我看过,似乎是大牢你们的杀人犯吧,毛牢头把人提出来是想?”

随着苏白这句话,场面一下寂静下来。

良久,忽然之间。

毛牢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遗憾,也许是后悔,也许都不是。

“苏牢头,您这是何必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白,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伪装的恭敬、讨好、殷勤,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闪着寒光:

“本想让您知难而退,大家相安无事。可您非要追着不放,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身后那三人也动了。

他们脚步很轻,却带着铁链的哗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三人呈扇形散开,将苏白围在中间。

他们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野兽在逼近猎物。

六只眼睛死死盯着苏白,像是盯着一个死人,瞳孔里燃烧着疯狂与杀意。

苏白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眉毛只抬起了一线,几乎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一线,让毛牢头心里莫名地一紧:“哦?”

毛牢头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而残忍,露出满口黄牙,牙龈上还沾着血迹,那是方才咬牙时咬破的。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肩膀,左右转动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干柴折断的声音,又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气势像是一阵无形的风,又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连甬道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像是被狂风吹动,忽明忽暗,几欲熄灭。可这地下二层深在地底,哪里来的风?

“苏牢头,您能一掌废了老三,想必也是武道中人。”他笑着,笑声里满是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狂妄,几分居高临下,

“可您知道老三是什么境界吗?武道三境。能一掌废了他,您至少是武道四境,甚至可能也是五境。可您知道我是几境吗?”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

拳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肌肉虬结,鼓起一个又一个疙瘩,像是铁铸的一般,每一根手指都粗得像胡萝卜,指节突出,骨节咔咔作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那拳头缓缓握紧,越握越紧,最后像是两块铁疙瘩。

“武道第五境,刚柔境。”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砸得人心里发颤,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练武之人,到这个境界,刚柔并济,内外兼修,一拳下去,能碎青石,能断铁链。您觉得,您挡得住吗?”

他说完,目光死死盯着苏白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到恐惧,看到惊慌,看到后悔。

可他没有看到。

苏白静静看着他,听他说完。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眼睛平静得像两潭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可

就是这一点上扬,让毛牢头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刚柔境?”苏白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像是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名字,“不错。”

他抬起手,也缓缓握成拳头。

那拳头比毛牢头的小一圈,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有些普通。

“那你看看,”

“这是什么境界。”

话音未落,苏白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前兆,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流动。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跨出,一拳打出。

那一拳看上去轻飘飘的,软绵绵的,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又像是在弹去衣角的灰尘,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拳头带起的风声几乎没有,只是极轻微的一声呼啸,几不可闻。

可毛牢头却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朝自己涌来,那力量之强,之猛,之烈,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胸口像是被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住,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拼尽全力,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刚柔境的实力尽数爆发!

他周身的肌肉隆起,一块块像是铁疙瘩,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青蛇在皮肤下游走,整个人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

然后那一拳落在他手臂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烂肉上,又像是重物落入烂泥,沉闷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质感。

那声音在甬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