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和死鬼签了劳务派遣合同

灯笼昏黄的光，刀一样劈开书房的黑暗，将两个护院惊疑不定的脸孔和拔出一半的短棍，照得清清楚楚。

林薇蜷缩在红木高柜与墙壁形成的狭窄三角阴影里，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连呼吸都死死屏住。肾上腺素在血液里疯狂奔涌，压过了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和身体的虚软。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

护院的目光在书房内扫视。书桌，椅子，书架，博古架……一切如常，只有那扇虚掩的窗户，在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好像……没人？”一个护院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

“窗户怎么开着？”另一个护院更警惕些，握着短棍，朝窗户方向走了两步，探头向外张望。外面是漆黑的庭院和摇曳的树影。

“许是白天丫鬟忘了关，风吹开的。”先前的护院松了口气，“我就说，王婆子老眼昏花，这听澜阁有老夫人坐镇，什么腌臜东西敢来？”

“还是小心点好。”查看窗户的护院收回目光，又用手里的灯笼往书桌底下、柜子角落晃了晃，“老夫人最重规矩，这里要是真进了贼，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灯笼的光柱，几次险险地从林薇藏身的柜子边缘扫过，最近的一次，几乎要照亮她蜷缩的脚尖。她将身体缩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与柜子的夹角里，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初级敏捷带来的微弱提升，在此刻化作了对肌肉极致的控制，让她保持着一个绝对静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姿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缓慢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两个护院大概觉得确实无异状，低声交谈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林薇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紧绷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好险。

若非顾承渊最后关头强行梳理并传递了关键信息，让她恢复了思考能力；若非她当机立断躲进了这个视觉死角；若非那阵夜风吹动了虚掩的窗户，吸引了护院的注意……现在恐怕已经身陷囹圄。

顾承渊……

想起刚才脑中那瞬间的信息风暴和最后的清晰指令，林薇眼神复杂。那个死鬼，在传递庞杂信息的同时，竟然还能分心处理她的危机，甚至给出了近乎冷酷却实用的“保命建议”。这算什么？甲方对乙方工作成果的售后服务？还是怕她这个“工具人”过早报废，影响他的“复仇大计”？

她没时间深究。护院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折返，或者通知其他人。此地不宜久留。

她强撑着透支的身体，从藏身处挪出来。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长时间的紧绷和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迅速锁定书桌上那个银色移动硬盘。

审计报告关键页拍照留存，原件处理。

顾承渊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硬盘外壳还残留着一丝微温，屏幕（如果它有的话）一片漆黑。她尝试按下电源键，毫无反应。仿佛里面所有的数据和能量，都在刚才那次“强制传输”中被彻底抽干、湮灭了。

很好，“原件处理”得真彻底。物理销毁，死无对证。

她需要“拍照留存”。可这书房里哪来的相机？她的手机还在之前的厢房里，而且就算在，也没有信号。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的笔墨纸砚上。

拍照？不，她可以用更原始，也更安全的方式——手抄。

她迅速拉开刚才取出硬盘的抽屉，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灯笼的光随着护院离开已消失），摸索着里面的文件。很快，她找到了那份标题为《FY24_H1_内部审计摘要》的打印文件，不算太厚，大约二三十页。

她不敢开灯，只能就着微弱的月光，快速翻找顾承渊提示的第17-23页。找到了。这几页上果然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和批注，数据对比触目惊心，资金流向箭头清晰指向几个可疑的境外空壳公司，旁边还有手写的质疑和推算。

时间紧迫。她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抓起毛笔，顾不上磨墨，直接蘸了蘸砚台里残留的、早已干涸的墨渣，又滴了点唾沫化开，就在那微弱的月光下，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或许是精神力透支后的某种奇异亢奋），将她认为最核心的几组数据对比、资金流向箭头指向的公司名称和账号（后几位）、以及批注中几个关键人名（顾明玉、一个叫“吴昌”的财务总监、还有“远星投资”的对接人“James Wong”），用最小的字，飞速抄录在宣纸上。

不是完整的誊抄，而是摘取关键信息和关联。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只有她自己能看懂。但足够了。

抄录完毕，她将那份审计摘要原样放回抽屉，合上。处理过的硬盘也放回原处。然后，将自己鬼画符般的“笔记”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小衣最隐蔽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确认书房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便如同进来时一样，沿着那棵玉兰树滑下，落地时伤腿一软，险些跪倒，被她咬牙撑住。

夜更深了，风也更冷。她不敢再走原路返回竹韵轩，护院被惊动后，各处警戒很可能已经加强。她凭着记忆和对顾宅地形的粗略了解，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但也更隐蔽的路线，专挑荒僻无人的角落、废弃的通道，甚至爬过了一段低矮的、堆满杂物的围墙缺口。

一路有惊无险。当她终于看到竹韵轩那熟悉的屋檐轮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她如同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窗户复原，闩好。外间，青黛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林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这才感觉到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如同潮水般袭来，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恶心得想吐。小腿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恐怕又崩裂了。

她挣扎着爬到床边，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挪上床，拉过被子盖住，然后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叫醒的。

“少夫人？少夫人？该用药了。”

林薇费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晃得她眼前发花。是青黛，端着药碗，站在床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什么时辰了？”林薇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已近午时了。”青黛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来扶她，“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奴婢听着似乎有些不安稳。”

林薇顺着她的力道坐起，半靠在床头，脸上适时地露出疲惫和心有余悸：“做了好些噩梦，总是梦见那晚……承渊他……还有书房里黑乎乎的……”她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魂未定的柔弱。

青黛安慰了几句，伺候她喝了药，又端来清淡的粥菜。林薇勉强吃了几口，便摇头说没胃口。

“老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过，说少夫人若是好些了，午后想请您过去说说话。”青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

来了。林薇心中冷笑。顾周氏果然坐不住了。昨晚听澜阁的“动静”，即便护院没发现她，也足以引起这位精明老太太的警惕。所谓的“说话”，无非是试探。

“祖母要见我？”林薇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的神色，“我……我这副样子，怕是冲撞了祖母……”

“少夫人多虑了，老夫人也是关心您。”青黛笑道，“您收拾一下，奴婢稍后陪您过去。”

“有劳青黛姑娘了。”

青黛退出去后，林薇闭上眼，快速整理着思绪。顾周氏的试探必须应对过去。她手里现在有程恪的笔记，有关于“金石”项目和顾承渊死亡的关键线索（虽然混乱但经过顾承渊梳理），还有那份手抄的审计摘要关键信息。这些都是筹码，也是催命符。必须小心使用。

当务之急，是恢复状态，应对接下来的盘问。还有……系统。

她尝试再次沉入意识，呼唤系统。

这一次，不再是死寂。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艰难地在她意识中重新凝聚。但样式和感觉，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面板边缘多了一圈极其暗淡的、不断流动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整体色调也变得更加冷硬、晦暗。

状态栏最先刷新出来：

【宿主：林薇（苏晚）】

【身份：顾承渊的未亡人（契约绑定）】

【积分：-115（严重透支状态，惩罚延迟累积中）】

【状态：精神力严重透支（恢复中，预计72小时），轻度失血，外伤感染风险（低）。附注：契约烙印（雏形）稳定，持续微量汲取宿主精神力维系基础链接。】

【契约方：顾承渊（？？？状态）-关联度：初级共生（不稳定）】

【警告：宿主积分长期为负，且与高危契约方绑定，系统运行模式强制调整。‘任务驱动’模式部分冻结，开启‘生存积分’与‘契约贡献’并行结算模式。具体规则载入中……】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透支和那个见鬼的“契约烙印”带来了系统变异。任务模式冻结？那她怎么赚积分？生存积分？契约贡献？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事。

紧接着，新的面板模块刷新出来：

【生存积分】：每小时自动结算。根据宿主当前环境安全等级、身体状态、信息掌控度、潜在威胁规避情况等综合评定。当前安全等级：低（处于监控中），身体状态：差，信息掌控度：中，威胁规避：中。综合评定：E。每小时获得生存积分：1点。

【契约贡献】：根据宿主完成契约方（顾承渊）直接或间接发布的需求、指令、或对其目标产生正向推进作用的行为，进行结算。贡献点可1:1兑换积分，或用于兑换契约方特定权限/信息/援助（需契约方认可）。当前契约贡献点：0。

【契约方需求池（待处理）】：

1.获取顾明玉与‘远星投资’James Wong近三日内的加密通信记录（至少一次完整内容）。贡献点：150。

2.调查顾宅内部疑似‘远星’眼线身份（提供可靠线索）。贡献点：200。

3.（长期）协助查清‘金石’项目资金真实去向及藏金图下落。贡献点：视完成进度阶段性结算。【注：契约贡献任务失败无惩罚，但可能导致契约方满意度下降，影响关联度及后续合作。关联度降低至‘敌对’时，契约方可能采取强制措施。】【积分商城（受限）】：仅开放基础生存物资及低阶辅助类物品兑换。高阶技能、特殊祭品等需契约贡献点达到一定等级或契约方特别解锁。【技能栏】：初级演技（可用），初级敏捷（微弱，效果持续衰减中）。【物品栏】：阴司通宝x1，程恪的笔记（加密），审计摘要关键信息手抄稿。【地图模块】：解锁区域：顾宅（部分）。可显示已探索区域及契约方标记的特定地点（需贡献点解锁详细）。【社交模块】：未解锁。

林薇快速浏览着这些变化，脸色越来越沉。

生存积分，每小时1点，杯水车薪。就算她平安无事躺24小时，也才24积分，距离填平-115的窟窿遥遥无期，更别说兑换有用的东西了。

契约贡献……看起来像是顾承渊发布的“私人订制”任务。奖励的贡献点可以直接换积分，这倒是一条快速赚取积分的路子。但任务难度……获取顾明玉的加密通信记录？调查内鬼？追查资金和藏金图？哪一个不是刀尖上跳舞？而且，失败虽然没有直接惩罚，但会降低那个劳什子“关联度”，关联度低了，顾承渊可能会翻脸不认人，甚至“采取强制措施”。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系统这是把她和顾承渊彻底绑在一条船上了，还是以她为雇员、顾承渊为老板的“劳务派遣”模式？还是不平等的，老板可以随时炒员工鱿鱼（或采取更可怕的措施），员工只能被动接受任务，赚取微薄的贡献点（积分）糊口。

狗系统。狗甲方。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但骂归骂，现实还得面对。顾周氏的“召见”在即，她必须尽快恢复一点状态，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她看向积分商城（受限）。里面果然只剩下寥寥几样东西：【压缩饼干】（1积分/块），【纯净水】（1积分/瓶），【基础止血绷带】（5积分/卷），【提神醒脑丸（低效）】（10积分/颗，效果微弱，持续时间短），【劣质伪装油彩】（15积分/盒）……

果然都是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东西。她现在的-115积分，连最便宜的压缩饼干都买不起。

她将目光投向【契约贡献】和【契约方需求池】。第一个任务，获取顾明玉的加密通信记录，贡献点150。如果能完成，立刻就能填平负分，还有盈余。但怎么获取？监听？黑客？她一样都不会。顾承渊那边能不能提供技术支持？那个“契约烙印”难道只是个单方面接收指令的通道？

她尝试着，对着那个冰冷的烙印，传递过去一个询问的意念：“通信记录，怎么拿？”

没有立刻回应。烙印那头一片沉寂，只有那种持续存在的、冰冷的链接感。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一段极其简短的、近乎吝啬的信息流，顺着链接传递过来，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

“顾明玉，书房，暗格，指纹+虹膜。需物理接触。设备：书桌笔筒，第三支狼毫，笔杆中空。”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林薇：“……”

物理接触？指纹+虹膜？让她去顾明玉的书房，用她的手指和眼睛，打开暗格，窃取加密通信记录？

这难度比昨晚去顾周氏书房偷硬盘高了不止一个量级！顾明玉的书房必然是守卫更森严，她本人也更多疑。而且，她怎么接近顾明玉？怎么拿到她的指纹和虹膜？难道要她上去强行按着顾明玉的手眼去解锁？

这算什么技术支持？这分明是让她去送死！

似乎是感知到了她强烈的、无声的抗议和质疑，烙印那头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波动。然后，又是一段信息：

“替代方案：接触其贴身物品（常用印章、私人手机等），获取生物信息残留。贡献点：70。”

“或，接近其通信设备（手机、加密电脑）三米内，保持链接开启，尝试捕捉泄露信号。贡献点：30（成功率低于20%）。”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躁。

看来，顾承渊这个“甲方”，也不是全知全能。他受限于自身状态（棺材里躺着？）和这个诡异的链接，能提供的帮助有限。获取完整通信记录（贡献点150）需要她冒险进行物理窃取；获取生物信息残留（贡献点70）相对安全但收益减半；而仅仅靠近捕捉信号（贡献点30），收益低且成功率渺茫。

怎么选？

她现在急需积分摆脱负数，但也需要活着拿到积分。150点诱人，但风险太高。70点相对稳妥，但需要机会接触顾明玉的贴身物品。30点……聊胜于无，而且失败也无惩罚。

正权衡间，外间传来了青黛的脚步声和轻轻的敲门声：“少夫人，您收拾好了吗？老夫人那边又来催了。”

林薇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115，以及每小时+1点的龟速增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就来。”她应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却平稳了许多。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经过休息和药物，已经好了不少。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自己，拿起青黛准备好的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积分要赚，命更要保。顾承渊的“需求”要应付，顾周氏的试探也要过关。

她需要一步一步来。先过了顾周氏这一关，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顾明玉的通信记录……或许，可以从别的地方入手。比如，那个在灵堂灯油里做手脚、身上有追踪印记的丫鬟。如果她是顾明玉的人，或者和“远星”的眼线有关……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心中缓缓成型。

她绾好一个简单朴素的发髻，换上青黛准备好的另一套素净衣裙（依旧是颜色深沉的），脸上未施粉黛，只稍稍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那种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惊惧后的苍白，依旧明显。

“走吧，青黛姑娘，别让祖母久等。”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道，声音温顺，眼神却平静无波。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跟着青黛，一步步走向顾家主宅的核心，走向那位精明深沉、掌控着顾家后宅一切的老太太——顾周氏。

竹韵轩到顾周氏所居的“颐年堂”，距离不远，但一路穿廊过院，遇到的丫鬟仆妇纷纷垂首避让，偶尔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同情、漠然兼而有之。林薇始终微垂着头，目不斜视，扮演着一个刚经历“亡夫显灵”、惊吓过度、又骤然被老祖宗召见而忐忑不安的年轻寡妇。

颐年堂比听澜阁更加庄重肃穆，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檀香味道。顾周氏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薇。

“孙媳给祖母请安。”林薇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细弱。

“起来吧，坐。”顾周氏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身子可好些了？”

“谢祖母关心，用了药，歇息了一晚，好多了。”林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谨。

“嗯。”顾周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晚的事，我都听说了。也是难为你了，年纪轻轻，遭此大变，又受了惊吓。”

“是孙媳没用，让祖母担心了。”林薇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承渊那孩子……唉。”顾周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伤感，“他从小就性子独，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没想到去了那边，还放心不下，要回来看看……”她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林薇，“他……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来了。正题。

林薇心中一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眼眶微红：“孙媳……孙媳当时吓坏了，只记得……只记得承渊好像在叫我，心里慌得很，不知怎么就……就跑到了书房那边。后来……后来好像听见他说了什么‘东西’……‘要紧’……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人就在竹韵轩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将一个受惊过度、记忆模糊的妇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初级演技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那晚只是惊吓之下的幻觉和梦游。

顾周氏静静地听着，手指缓缓拨动佛珠，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东西？”她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可看清是什么东西？”

林薇用力摇头，眼神空洞：“没……没看清……黑乎乎的……好像是个小盒子？还是本书？我……我头好痛，记不清了……”她说着，还抬手扶了扶额角，秀眉微蹙，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顾周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罢了，想来也是承渊放不下一些身后事，冥冥中有所指引。既然东西已经拿到了，想必他也了了一桩心事。你如今既进了我顾家的门，又得承渊如此……挂念，便安心住下，好生将养。外头的事，自有长辈们操持，不必你一个妇道人家劳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亡夫显灵”的说法（不管内心信不信），又点明“东西”已到手（暗示林薇别再多事），还划清了界限（外事不用你管），最后给了颗定心丸（安心住下）。

林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孙媳明白，孙媳……孙媳一定安心静养，不给祖母和家里添麻烦。”

“坐着吧，身子要紧。”顾周氏虚抬了抬手，目光转向旁边的青黛，“青黛，好生伺候少夫人。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不必来回我。”

“是，老夫人。”青黛恭敬应下。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主要是顾周氏问，林薇答，内容不离“悲伤”、“惶恐”、“感恩”），顾周氏便露出疲态，端茶送客。

林薇顺从地起身告退，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走出颐年堂。

直到走出老远，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审视的目光似乎才彻底消失。

林薇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顾周氏比想象中更难对付，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刚才的应对，稍有差池，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少夫人，可是累了？奴婢扶您回去歇着吧。”青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温和。

“有劳了。”林薇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慢慢往竹韵轩走。

路上，她看似随意地问道：“青黛姑娘来顾家多久了？瞧着你行事稳妥，祖母很是倚重你呢。”

青黛笑了笑：“奴婢是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蒙老夫人不弃，在跟前伺候也有七八年了。”

“难怪这般妥帖。”林薇感叹，“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日后还要多仰仗青黛姑娘提点。不知……府里如今是哪位婶娘或姑姑帮着祖母料理家事？我也好寻个时机去请安道谢。”

青黛眼神微动，语气不变：“回少夫人，如今内宅多是明玉姑奶奶在帮衬老夫人。姑奶奶能干，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明玉。果然是她。

林薇点点头，不再多问，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倦色。

回到竹韵轩，服了药，用了些清淡的粥点，林薇便借口精神不济，要再歇歇。青黛退了出去，依旧守在外间。

房门关上，林薇脸上的疲惫和柔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她靠在床头，调出系统面板。生存积分可怜地跳到了-114（+1点）。契约贡献点依旧是0。

顾周氏这边暂时应付过去了，但危机远未解除。顾明玉掌管内宅，那个身上有追踪印记的丫鬟很可能就是她的人。自己这个“未亡人”的存在，对顾明玉来说，恐怕比眼中钉肉中刺更碍眼。

必须主动出击。

她将目光投向【契约方需求池】。第一个任务，获取顾明玉的加密通信记录，贡献点150。第二个，调查内鬼，贡献点200。

她需要贡献点，需要积分，也需要揪出藏在暗处的毒蛇。

那个丫鬟……或许是个突破口。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合理”接触那个丫鬟，并且不引起怀疑的机会。

林薇的目光，落在了系统商城（受限）里，那个价值15积分的【劣质伪装油彩】上。

-114分，买不起。

她咬了咬牙，再次将意念投向那个冰冷的烙印。这一次，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断：

“借我20积分。利息，你定。”

烙印那头，一片死寂。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契约方（顾承渊）向您发放临时贷款：积分x20。】

【贷款条款：24小时内归还积分x30。逾期未还，每日利息为本金50%，上不封顶。债权人有权酌情增加附加还款条件。】

【是否接受？】

林薇看着那赤裸裸的高利贷条款，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日息50%？上不封顶？附加还款条件？

这死鬼生前是放印子钱的吗？！

但她没有选择。

“接受。”

【贷款生效。当前积分：-94。】

【物品‘劣质伪装油彩’已兑换。扣除积分：15。当前积分：-109。】

一小盒灰扑扑、质地可疑的油彩，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带着一股廉价的化学品味。

林薇捏着那盒油彩，看着积分栏里鲜红的-109，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个冰冷烙印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达成了某项交易的餍足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很好。

劳务派遣合同签了，高利贷也借了。

接下来，该她这个“员工”，去为她的“老板”，也是为她自己，讨回一点“薪水”和“活路”了。

顾明玉。

还有你藏在暗处的眼睛。

我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