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黑之后

单元楼前,宋墨推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刀,切开黑暗。

光束扫过地面,昨晚那两个昏迷的人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些拖曳的痕迹,延伸到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宋墨的心脏跳得快了些。他走进走廊,脚步放得很轻。

第三个房间的门半开着,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

他走到门口,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里空空如也。

稻草人躯干不见了。

原本放躯干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印在地面上,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宋墨走进房间,蹲下来检查那块污渍。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深,像是被液体浸透后干涸形成的。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有些黏,还有股淡淡的甜腥味。

不是血。

至少不全是。

他站起来,手电筒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没有躯干,没有那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堆在墙角的那些旧麻袋和烂木板,安静地待在阴影里。

但那种压迫感还在。甚至比昨天更强烈。

宋墨感觉耳朵里又开始嗡鸣,胸口发闷。

他看了眼手机,四点十七分,从进楼到现在,大概五分钟。

得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走廊深处传来声音。

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粗糙的东西在水泥地上拖动。

沙沙的,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那片完全黑暗的地方。

宋墨握紧手电筒,光束照向声音来源。

走廊尽头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椅子、桌子、一个破沙发。声音就是从沙发后面传来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

摩擦声停了。

几秒后,又响了。

这次更近了些,好像那东西在朝这边移动。

宋墨慢慢后退,退到房间门口,手电筒光一直照着走廊尽头。

沙发后面,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先是麻布的一角,黄褐色,边缘破损。

然后更多麻布露出来,缝着黑色的纽扣,三颗,排成一行。

是那个躯干。

但它现在不是躺在地上,而是……立着的。

麻布躯干竖在那里,底部拖在地上,没有支撑,却保持着直立的姿态。

三颗纽扣在手电筒光下反着微光,正对着宋墨的方向。

宋墨感觉呼吸一滞。

躯干开始移动。

不是走,是拖行!

底部蹭着地面,发出那种沙沙的摩擦声,一寸一寸地,朝着宋墨这边挪过来。

速度不快,但确实在靠近。

宋墨退后一步,撞到了门框,他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一分。

不能再待了。

他转身冲出门,跑向楼梯。

上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躯干已经挪到了走廊中间,还在继续朝着门口移动。

他冲上一楼,冲出单元门,一直跑到街上才停下。

夕阳已经很低了,把街道染成橘红色。

宋墨靠在墙上,喘着气。

他看向单元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感觉,那个躯干就停在门口,在黑暗里,用那三颗纽扣“看”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怀安发来的消息:

“宋侦探,我找到我哥哥的一个旧手机,里面有段视频,你要看吗?”

宋墨回复:

“发给我。”

几分钟后,视频传过来了。画质很差,抖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奔跑中拍摄的。

镜头对着地面,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然后镜头抬起来,拍到一栋楼,中山路47号。

拍摄者躲在街对面的巷子里,镜头拉近,聚焦在楼门口。

两个人从楼里出来,正是寸头和刺青男。

他们抬着一个麻袋,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麻袋被扔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车开走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最后几秒,拍摄者,应该是张承安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们带走了。下一个会是谁?”

视频时间戳:

十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张承安死于十月十八日凌晨。

宋墨关掉视频,抬头看向中山路47号。

楼在夕阳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躯干还在里面。

任务时间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不是现在,是等天黑。

等完全黑了,他再进去。

这次,他要把躯干带出来。

不是为了童谣书的任务。

是为了看看,张承安用命换来的线索,到底指向什么。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宋墨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检查装备:

强光手电筒、备用电池、战术手套、一把多用工具刀。

犹豫后,他还是把童谣书也带上了,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此刻躺在副驾驶座上,锁扣紧闭。

说不清为什么带它。

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东西可能有用。

他推开车门,夜风很凉。

街道空旷,路灯间隔很远,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中山路47号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到楼前时,宋墨停顿了一下。

单元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出楼梯间斑驳的墙壁。

霉味比下午更重了,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像腐烂的水果混合铁锈,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内。

楼梯往下延伸进更深的黑暗。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到达地下室门口时,他发现铁门又锁上了。

但这次,锁是从外面锁的—根粗铁链穿过门把手,扣着一把挂锁。

有人来过,锁了门。

宋墨皱眉,谁会特意来锁一栋废弃楼的地下室?

他凑近看锁,是新的,锁面上连划痕都没有,铁链也很干净,没有灰尘。

他退后两步,用手电筒照向门缝。

门缝下有些粉末状的东西,在光束下微微反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是白色粉末,颗粒很细,闻起来像石灰。

有人在门缝里撒了石灰。

为什么?

宋墨站起来,看了眼手机:

八点二十三分。

任务时限还剩不到两小时。

他举起手电筒照向天花板,寻找其他入口。

地下室应该有通风口或者维修通道,老式建筑经常有。

光束扫过走廊顶部,在靠近楼梯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块活动的盖板。

盖板边长约五十厘米,用四个螺丝固定,其中一个螺丝已经脱落。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爬上楼梯扶手,勉强够到盖板。

拧下剩下三个螺丝,盖板松动了。

他用力一推,盖板向内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开口。

一股浓烈的甜腥味从开口涌出来。

宋墨用手电筒往里照。是个狭窄的通风管道,布满灰尘和蛛网,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管道向下倾斜,通向地下室内部。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扒住开口边缘,引体向上,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手肘和膝盖都蹭着金属内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一点点往前挪。

倾斜角度比看起来大,他几乎是半滑行地往下移动。

大概爬了四五米,管道到了尽头。

下方是空的。

宋墨用手电筒往下照。下面是地下室走廊,离管道口约两米高。

他调整姿势,先伸出腿,然后整个人滑下去,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冲击力。

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手电筒光扫过四周,这里是走廊深处,靠近尽头堆放废弃家具的地方。

下午那个躯干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宋墨握紧手电筒,光束在走廊里缓慢移动。

地面很干净,没有拖曳痕迹,下午看到的那些痕迹都消失了。

墙壁、天花板、堆在角落的旧沙发,一切都和下午一样。

但又不一样。

空气更冷了,像冰窖。呼吸时能看到白气。

而且那种压迫感强烈到几乎实体化,像有双手按在胸口,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

耳朵里的嗡鸣声变成了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有声音在脑海里盘旋。

宋墨咬咬牙,朝第三个房间走去。

门还是半开着。

他停在门口,先用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里,躯干还在。

但不是下午看到的那个位置。它现在靠在墙角,竖立着,三颗纽扣正对着门口。

麻布表面在光束下显得更破旧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干枯的稻草。

宋墨没立刻进去,他先观察房间内部,墙角堆的麻袋、木板、还有地面上那块深色污渍,都和下午一样。

窗户从里面锁着,玻璃很脏,但没破。

一切正常。

除了那个直立的躯干。

他看了眼手机:

八点三十七分。

距离任务时限还有一个半小时。

不能再等了。

宋墨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很轻,但脚步声在寂静中依然清晰。

压迫感随着靠近躯干而增强,到距离三米时,他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低语声更清晰了,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重叠,还是听不清内容。

他在躯干前两米处停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纽扣的细节,塑料材质,黑色,缝线粗糙,线头打了死结,三颗纽扣的排列有些歪斜,不是一条直线。

他深呼吸,戴上手套,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黑色垃圾袋,计划很简单:

用袋子套住躯干,扎紧口,直接带走。

但就在他伸手去拿躯干的瞬间,躯干动了。

不是移动,是“活”了。

麻布表面突然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鼓包在躯干表面游走,速度很快,把麻布撑得变形。

宋墨后退一步。

那些鼓包移动到纽扣周围,停了下来。

然后,三颗纽扣开始旋转。

缓慢地,顺时针,转了半圈。

纽扣上的缝线被扯紧,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麻布表面因为纽扣的转动而皱起,形成诡异的纹路。

宋墨感觉呼吸困难,压迫感已经变成实质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让他直不起腰。

耳朵里的低语变成了尖叫,尖锐刺耳。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往前一步,伸手抓向躯干。

手指碰到麻布的瞬间,一股冰寒顺着手臂窜上来,直冲大脑。

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黑暗的房间、晃动的绳索、滴落的水滴、还有一双瞪大的眼睛……

幻觉。

宋墨猛地甩头,另一只手已经抓住躯干底部。

很轻,比预想的轻很多,像空心的一样。

他用力一提,想把躯干塞进垃圾袋。

但躯干突然变重了。

重得像灌了铅,他差点脱手。麻布表面渗出暗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沾在手套上。

甜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宋墨咬牙发力,把躯干整个提起。

就在躯干离开地面的刹那,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嗡鸣、低语、尖叫,全部停止。

死寂。

然后,从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拖长的摩擦声,嗤啦,像什么东西被撕开。

宋墨没回头,他快速把躯干塞进垃圾袋,扎紧袋口,扛在肩上就往门口冲。

刚冲出房间,就看到走廊尽头,沙发上方的墙壁在蠕动。

不是光影错觉,混凝土墙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一圈圈扩散。波纹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先是一只手。

麻布缝制的手,稻草从破口处漏出来。

五根手指僵硬地张开,在空中抓握。

然后第二只手。

接着是头,躯干,腿……

另一个稻草人,正从墙壁里慢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