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陈伯和古怪的周白

宋墨在冰冷的楼梯间又坐了十分钟。

寒冷从骨髓里往外渗,牙齿打颤。

视野边缘的灰影还在飘,他强迫自己不去细看。

必须动起来。

公安局不能去,李自白的纸条,加上陈国栋等人失联,那里现在可能是靶心。

事务所更不行,赵永明知道那里。

需要一个临时的、干净的落脚点。

他想起父亲提到过一个人,陈青树。

不是同事,是早年在考古项目里结识的学者,后来据说身体坏了,隐居在老城厢。父亲说过,如果真遇到“说不清的事”,可以去找陈老,但别抱太大希望,也别多问。

当时宋墨还没当回事,但现在这种情况估计就那里还能有希望。

宋墨起身,动作僵硬,他脱下脏外套反穿,戴上旧帽子,压低帽檐。

顺着楼梯下到停车场,找到一辆没锁的旧自行车。

骑上去,掌心伤口摩擦车把,刺痛尖锐,他专挑没监控的小巷骑。

凌晨的街道空荡,路灯把他影子拉长,投在墙上,边缘偶尔模糊一下,像信号干扰。

骑了四十分钟,进入老城厢。窄巷,黑瓦,白墙斑驳。

空气里有隔夜饭菜和潮湿青苔的味道。

他按照模糊的记忆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尽头是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墙上开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没锁,虚掩着。

推开门,是个很小的天井,青砖地面,墙角一口老井,旁边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草。

正面是三间旧平房,黑着灯。

宋墨站在天井旁,没立刻出声。

太静了。

正屋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里面一片漆黑。

“进来吧。”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痰音,“轻点脚,别吵着她。”

宋墨心头微凛,握了握拳,迈过门槛。

屋里没开灯,只有里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出是个客厅,摆设简单到近乎空荡,只有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一个博古架,架上空空如也。

空气里有浓重的中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旧书和枯木混合的奇异气息。

里间的门帘掀开,一个老人走出来。

很瘦,穿着灰色的旧式对襟褂子,脊背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凹陷,但眼神看过来时,却有种异常的平静。

那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虚无。

陈青树。

宋墨愣了一下,虽然认出来眼前的老人是谁,可这和多年前记忆的人完全不一样,消瘦太多,憔悴太多。

“宋彦青的儿子吧。”

陈伯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这个时候来,是那本书找上你了?”

宋墨心头一震,他还没开口。

“手伤了?”

陈伯的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去里屋,桌上有药,自己处理,处理完了再说。”

语气不容置疑。

宋墨默默走进里屋。这里更小,只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

桌上果然有个打开的木医药箱,里面东西齐全,碘伏、纱布、剪刀,甚至还有几贴黑乎乎的药膏。

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稳定,光线昏黄。

他坐下,拆开临时包扎的布条,重新清洗伤口上药。

药膏抹上去,冰凉刺骨,但很快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疼痛缓解不少。

包扎时,他注意到桌角靠墙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黑发,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胡乱剪的。

左边头发长长地垂下来,完全遮住了左脸和左眼。

露出的右半边脸很苍白,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穿着宽大的深灰色粗布衣服,袖子空荡荡,右边袖子是空的,从肩膀处就没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她存在感很低,低得像墙角的一道影子,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陈伯说的“她”?

宋墨快速包扎好,起身,对女孩微微点了点头。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他回到外间,陈伯已经坐在方桌旁,油灯挪到了桌上,照亮他枯瘦的脸。

“坐。”

宋墨坐下。

“李自白出事了?”

陈伯直接问。

“他留了纸条,让我快走,然后不见了我之前的安全屋……有东西进来。我遇到了……”

宋墨斟酌着用词,“……不干净的东西。”

“哼。”

陈伯低哼一声,听不出情绪。

宋墨:

“一个没有头,牵着自己头的,还有奇怪的哼唱声。”

陈伯凹陷的眼睛看着他:

“能跑掉,是用了书里的玩意儿?”

宋墨默认。

“代价呢?”

“冷。从骨头里发冷。还有看到些影子。”

“才开始。”

陈伯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佝偻成一团,好一会儿才平复,脸色更灰败。

“那本书,是你爸妈当年参与打捞上来的几件东西之一,最邪性的一件,也不知道他们留给你,到底是错是对。”

宋墨喉咙发干:

“我爸妈的失踪……”

“和它有关,也无关。”

陈伯打断他,眼神有点飘忽,“他们追的东西更深,现在出事的是柳子庙,是吧?”

宋墨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父亲笔记的复印件,推到陈伯面前。

陈伯没接,只扫了一眼:

“老调重弹。那地方是个漏点,一直没堵上,现在更活跃了,李自白如果陷进去,凶多吉少。”

“我要去。”

宋墨说。

陈伯沉默地盯着油灯的火苗,半晌:

“一个人去,送死。”

“那……”

陈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里屋:

“带上她,周白。”

宋墨愣住,那个古怪的、断臂的、毫无反应的女孩。

“她能帮你。”

陈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工具,“别的不用问,她也必须去。”

似乎是为了响应这句话,里屋的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

周白走了出来,依旧低着头,左手垂在身侧,站到了陈伯身后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现在就走,天亮前到那边,还能有点余地。”

陈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桌上,“里面有点东西,可能用得上,记住,在柳子庙,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尤其是如果你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别答应。”

宋墨拿起布包,很轻。

他看向周白,女孩依然毫无表示。

“她跟着你。”

陈伯挥挥手,像是很疲惫,“走吧,别死在外面。”

逐客令下得干脆。

宋墨不再多说,背上背包,对陈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天井。

他能感觉到,周白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木门,重新进入小巷。

凌晨的风更冷了。

宋墨回头看了一眼,周白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微微垂着头,短发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绷紧。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你……”

宋墨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

周白毫无反应。

宋墨闭了嘴,转身朝西郊方向走去。

他能听到身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带着一个不知底细、沉默古怪的同伴,去一个明显凶险的地方,这感觉比独自一人更让人心里没底。

他们穿过沉睡的老城厢,走向柳子庙的方向。

路上,宋墨几次试图通过放慢或加快脚步来测试,周白总能精确地保持那个距离,不多不少。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息,像一个飘着的影子。

走过那片拆迁废墟时,宋墨又听到了那细微的摩擦声。

他猛地停步,侧身隐到断墙后,同时朝周白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虽然他觉得可能多余。

周白停下了,站在一块倒塌的水泥板旁边,微微侧头,被头发遮住的左脸似乎朝向声音来的方向,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摩擦声在十几米外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似乎在徘徊,没有靠近。

宋墨屏息等待,月光下,能看到不远处空地上,那个矮小模糊的轮廓又在缓慢移动,一蹭一蹭。

他看向周白,周白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了指那个移动的轮廓。

她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它…

宋墨皱眉,凝神看去。

这一次,当那东西蹭过一片稍微亮一点的月光时,他看清了。

那不是活物。

是一件很小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式童装上衣,空的,却像被无形的手穿着,在地上诡异地拖行移动。

衣领处,缝着几颗黑色的、像是眼睛的纽扣。

那衣服移动的方向,绕开了他们,朝着另一片废墟去了。

是这东西一直跟着?

还是被别的东西驱动?

摩擦声渐渐远去。

宋墨从断墙后走出,看了一眼周白。

周白已经恢复垂首静立的姿态,仿佛刚才的小动作和唇语都是错觉。

“走。”

宋墨低声道,继续前进。

周白默默跟上。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柳子庙那片荒草地出现在视野里。

残破的围墙,黑洞洞的庙门,扭曲的老槐树。

宋墨在空地边缘停下,从背包里拿出手电和折叠刀,又将陈伯给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小卷暗红色的细绳,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刺鼻的黑色粉末,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中间方孔,边缘刻着模糊的符文。

他看向周白,周白微微抬起左手,指了指那卷红绳,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宋墨犹豫了一下,剪下一段红绳,递过去。

周白接过,用牙齿配合左手,很利索地将红绳在自己左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然后她抬起眼,第一次,那只未被头发遮住的右眼看向了宋墨,眼神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

她指了指宋墨的手腕。

宋墨照做,将另一段红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

绳子系紧的瞬间,他感觉手腕皮肤微微一麻,像被静电刺了一下。

再看周白,她已经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

两人手腕上都多了圈不起眼的红绳。

宋墨深吸口气,握紧手电和刀,率先走向庙门。

周白落后两步跟着。

甜腥味再次飘来,比之前更清晰。

庙门内,前殿的景象和之前一样破败。

但这一次,宋墨的手电光束扫过地面时,他看到了更多湿泥脚印,杂乱,大小不一,有孩子的,也有成人的,都指向后殿那扇半开的门。

而门缝下的地面上,除了湿泥,还有一点暗红色的、未干透的痕迹。

血迹。

很新鲜。

宋墨的心提了起来,他慢慢靠近那扇门,手电光束再次照向门缝内的黑暗。

这一次,没有眼睛。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股愈发浓郁的臭味,从里面一阵阵涌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白,周白站在前殿中央,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她的左手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自己的裤缝。

哒…哒…哒…

像模拟着某种脚步声。

然后,她停下,那只露出的右眼转向宋墨,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别进去,里面有东西。

就在这时……

“宋……墨……”

一个极其细微、仿佛隔着很远很远、又像是贴着耳朵呢喃的声音,从后殿的黑暗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

声音飘飘忽忽,带着奇异的回音,辨不出男女老幼。

叫了他的名字。

宋墨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陈伯的话在耳边炸响。

别回头,别答应!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回应,也没有后退。

手电光束死死钉在门缝内的黑暗上。

那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响起来,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漉漉的诱惑:

“进来呀……”

“看到你了……”

与此同时,宋墨手腕上的红绳,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