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国栋把烟按灭在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双手撑在桌沿,盯着投影屏幕上那张照片。
寸头和刺青男架着张承安往河里扔的画面。
照片被放大到像素颗粒都清晰可见,每个人的表情在闪光灯下凝固成僵硬的瞬间。
“技术科确认了,”
一个年轻警察汇报,“照片没有经过数字修改,拍摄时间戳真实,机型推断是五年前上市的某款低端手机。”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陈国栋,还有支队的几个骨干,以及副局长李明特意派来的两名督察。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监控呢?”
陈国栋问,“柳子庙周边,10月17号晚上的监控?”
“正在调。”
另一名警察说,“但那一片是老工业区,监控覆盖率低,最近的治安摄像头在五百米外的主路上,画面里没发现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呢?”
“套牌,车辆信息是假的。”
陈国栋直起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画出了初步的关系图:
张承安→博康公司赵永明→寸头/刺青男(已死亡)→第三中学实验→林晓月失踪案→流浪汉溺亡案。
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宋墨提到的超自然部分,”
坐在角落的一个老刑警开口,声音带着怀疑,“我们要怎么处理,写入报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国栋转着手里的烟盒,没点。
“先记下来,单独存档,现在的重点是谋杀案和非法实验。只要这两项坐实,其他的……”
他顿了顿,“可以慢慢查。”
“但宋墨坚持说寸头和刺青男是死于超自然事件。”
老刑警说,“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了。”
“所以更要谨慎。”
陈国栋说,“局长已经向省厅做了口头汇报,上面很重视,博康公司是市里的纳税大户,赵永明是政协委员,没有铁证,动不了。”
“那下午的见面?”
“按计划进行。”
陈国栋看了眼手表,上午十一点。
“宋墨现在在安全屋,两个人在外面守着,下午两点半出发去半岛咖啡厅,我们会提前布控,监听设备、录像、狙击位,全部到位。”
“如果他反水呢?”
有人问,“如果他本来就是赵永明的人,故意给我们下套?”
陈国栋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宋墨出现得太巧,证据来得太及时,就像有人特意把拼图递到他手上。
“小李,”
他看向年轻警察,“宋墨的背景调查出来没有?”
“基本清楚了。”
小李翻开文件夹,“宋墨,二十六岁,父母一年前在野外考察时失踪,官方结论是意外,但家属一直不认可,他之前在市图书馆工作,父母失踪后辞职,开了家侦探事务所,接的案子都是寻常民事调查,无前科,无不良记录。”
“他父母查的是什么案子?”
“不清楚,档案是保密的,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陈国栋皱眉。
“联系省厅,申请调阅,还有,查一下李自白昨晚的行踪,他一个退休老警察,怎么会突然无故失踪?”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警察们陆续离开,只有陈国栋还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些名字和箭头。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破过不少大案,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安全屋那边发来的消息:
“宋墨要求见你,说有事要单独谈。”
同一时间,城西某老旧小区三楼的一间出租屋里。
宋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本童谣书。
书还是打不开。
从早上八点住进这里开始,他每隔半小时就会试一次。
锁扣纹丝不动,书页粘得死死的,像被胶水灌满了所有缝隙。
两个便衣警察守在门外,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是换班的同事。
宋墨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距离童谣书提示的还有不到十三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装了防盗网,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楼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里有人。
保护?
还是监视?
也许两者都有。
他拉上窗帘,回到沙发前,再次拿起童谣书。
这次他没有试图翻开,而是把书贴在耳边。
很轻的声音。
像砂纸摩擦,又像细小的东西在爬。
断断续续,从书页深处传来。
他把书拿远,声音消失了。
再贴上去,声音又出现。
不是幻觉。
书里面有东西在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
“进。”
门开了,陈国栋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童谣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宋墨。
“你要见我?”
“李自白有消息吗?”
宋墨问。
陈国栋摇头。
“还没找到,他家附近的监控显示他昨晚十一点左右出门,步行,没带行李,之后就消失在了监控盲区。”
宋墨沉默。
“你之前说,李自白一直在暗中调查张承安的案子。”
陈国栋在对面坐下,“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文件,笔记,或者其他证据什么的。”
“给过一份案卷复印件。”
宋墨说,“在我事务所的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这儿。”
陈国栋点头。
“我已经派人去取了,还有别的吗?”
宋墨犹豫了一下。
“李自白说张承安的死和之前一个流浪汉的溺亡很像,肺水成分都不对,他怀疑是同一批人干的。”
“流浪汉的案子我看过。”
陈国栋说,“三年前的事,尸体没人认领,案子草草结了,但李自白当时就提出过疑问,被压下来了。”
“被谁压的?”
陈国栋没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又换了个话题:
“下午的见面,你确定要去?”
“确定。”
宋墨说,“赵永明手里有我父母失踪的线索行,而且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很危险。”
“我知道。”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放在茶几上。
“定位器,带在身上。我们会实时监控你的位置,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窃听器,贴在衣领内侧,我们会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
宋墨拿起定位器,很轻,像一块口香糖。
“如果赵永明搜身呢?”
“他不会。”
陈国栋说,“公开场合,他还要维持体面,但以防万一,窃听器是特殊材质的,金属探测仪扫不出来。”
宋墨把两样东西收好。
“你们会在附近?”
“咖啡厅对面的大楼,四楼,我们已经租了房间。三个狙击手,八个便衣,足够应对突发情况。”
陈国栋顿了顿,“但记住,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发信号。我们的人会在三十秒内冲进去。”
“什么信号?”
“摸一下右耳。”
陈国栋说,“连续摸两次,我们就行动。”
宋墨点头。
陈国栋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童谣书。
“那本书,”
他说,“李自白提过吗?”
“提过。”
宋墨说,“他说我父母失踪前在研究类似的东西。”
“类似的东西?”
“超自然物品。”
宋墨看着陈国栋,“你们不信,但李自白信。他说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真实存在。”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
“下午两点半,车在楼下等你。”
门关上了。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脖子上紫色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看起来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人。
下午两点二十,宋墨下楼。
灰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驾驶座上是个年轻警察,副驾驶坐着陈国栋。
“上车。”
陈国栋说。
宋墨坐进后排。
车子启动,驶向市中心。
“设备都带了吗?”
陈国栋问。
“带了。”
“记住,不要主动激怒他,不要承诺任何事,尽可能套话。”
陈国栋说,“我们会全程录音,这是证据。”
宋墨点头,看向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飞速后退,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半岛咖啡厅所在的商业街附近。
陈国栋递给宋墨一个无线耳机,很小,塞进耳朵里几乎看不见。
“我们能听到你说话,也能跟你对话,但除非紧急情况,我们不会出声。”
陈国栋说,“去吧。”
宋墨下车,走向咖啡厅。
半岛咖啡厅是家高档店,装修雅致,客人不多。
他走上二楼,服务生迎上来。
“我找赵先生。”
“这边请。”
服务生领着他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门开着。
赵永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而有神,像个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