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遇贵人

梆子敲过三更时,宁夕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都起来!快起来!”是赵婆子尖厉的声音,“前院回廊积水了,世子爷明日要宴客,今夜必须清干净!”

屋里的三个人几乎同时坐起。秋菊低声骂了句什么,迅速披上外衣。春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找鞋。宁夕瑶动作最快,她已经将粗布衣裳穿好,用一根木簪将长发草草挽起。

门被推开,赵婆子提着盏昏黄的灯笼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身子:“春杏、秋菊、新来的,拿上木桶和扫帚,去前院西回廊。管家已经在那儿了,手脚麻利些!”

三人不敢耽搁,从屋角取了工具,跟着赵婆子走进雨夜。

秋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灯笼在风中摇晃,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路。府中大多数院落已熄了灯,只有巡夜护卫的灯笼在远处游移,像暗夜中的萤火。

前院西回廊连接着宴客厅和花园,是明日宴客必经之路。此刻,廊下低洼处已积了寸许深的雨水,混着落叶和泥土,在灯笼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管家姓周,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男子,正指挥着七八个仆役疏通排水沟。见她们来了,指了指回廊:“你们三个,把积水清干净,地面擦亮。天亮前必须做完。”

“是。”三人齐声应道,各自行动起来。

春杏和秋菊显然做惯了这些,一个用竹扫帚将积水推向排水口,一个用木桶舀起倒进沟渠。宁夕瑶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另一把扫帚,却发现竹枝已经磨损得厉害,扫水时力道难以控制。

“用这个。”秋菊扔给她一把稍好些的扫帚,自己换了个破的。

宁夕瑶愣了一下,低声道谢。秋菊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雨水冰冷,很快打湿了她们的鞋袜和裤脚。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宁夕瑶咬紧牙关,一瓢一瓢地舀着积水。水桶很沉,装满后要提到十几步外的排水沟,几趟下来,手臂已经开始酸软。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缓慢流逝。更鼓又敲了一次——四更天了。

回廊的积水终于见底,剩下的是泥泞的地面。她们换了抹布,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拭。青石板在擦拭后露出原本的颜色,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宁夕瑶的膝盖早已被粗糙的石板磨得生疼,手指也在冷水中泡得发白起皱。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在心中默念,仿佛这样就能赋予这苦役某种意义。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那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由远及近,正向回廊方向而来。

周管家最先察觉,立刻直起身子,低声道:“都停下,低头。”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躬身垂首。宁夕瑶跟着低头,眼角余光瞥见一双黑色锦靴踏入了视线范围。靴面绣着暗银云纹,雨水打在上面,却未渗透,显然质地非凡。

靴子的主人在她面前停下。

“这么晚了,还在清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世子爷,”周管家声音恭敬,“明日宴客,怕积水湿滑,故连夜清理。惊扰了世子爷,还请恕罪。”

世子爷——萧宸风。

宁夕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秋菊的话:世子院里规矩最严,府里上下都怕他。

“起来吧。”那声音说,听不出情绪。

众人这才敢微微直起身子,但仍低着头。宁夕瑶的视线停留在那双锦靴上,不敢往上移。

“你,”萧宸风的声音突然指向她,“抬头。”

宁夕瑶身体一僵。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她能感觉到春杏和秋菊投来的惊惶目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

雨夜的灯笼光昏暗,却足够照亮眼前人的面容。萧宸风比她想象中年轻,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领口镶着一圈银狐毛。面容轮廓分明,眉骨略高,显得眼窝深邃。此刻他正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光影中如深潭,不起波澜。

宁夕瑶对上他的视线,心头一震,下意识想避开,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这是她两个月来学到的——越是卑微,越不能露怯。

“新来的?”萧宸风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周管家代答,“今日刚进府,宁氏,负责扫洒。”

萧宸风没说话,目光却掠过宁夕瑶颈间——那里,母亲留下的玉佩从衣领中滑出了一角,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宁夕瑶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将玉佩塞回衣内,又硬生生止住动作。她想起母亲说这玉佩关系重大,但具体如何,却未明言。难道世子认得这玉佩?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

然而萧宸风只是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他转向周管家:“明日宴席,北狄使团会来。府中各处务必周全,尤其前院。”

“是,世子爷放心。”

萧宸风点点头,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披风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完全远去,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周管家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低声对宁夕瑶说:“你运气好,世子爷今夜心情似乎不差。”

宁夕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低头继续擦拭地面。手指触到冰冷的石板,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萧宸风眼中闪过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惊讶?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快干活吧,天快亮了。”秋菊压低声音说,拉了拉她的袖子。

三人重新跪下来,继续擦拭。但宁夕瑶的心已经无法平静。她悄悄将玉佩塞回衣内,冰凉的玉石贴在肌肤上,仿佛有某种微弱的热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机械地动作着,脑中却在飞速运转。世子为何深夜来前院?真的是路过,还是别有目的?他看到玉佩时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回廊终于清理完毕。青石板干净如新,积水全无,连廊柱都被擦拭了一遍。

周管家检查后,难得露出一丝满意:“可以了,回去歇着吧。辰时初刻到厨房用早饭,然后继续打扫花园。”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杂役院。东方已露微光,雨势渐小,化作细细的雨丝。院落里,早起做事的仆役已经开始走动,厨房方向飘来米粥的香气。

进屋后,秋菊倒头就睡。春杏却凑到宁夕瑶身边,小声问:“刚才世子爷看你那一眼,真吓人。他没为难你吧?”

宁夕瑶摇摇头,脱下湿透的鞋袜。脚趾已经冻得发紫,膝盖上磨出了几处破皮,渗着血丝。

“世子爷平日里从不理会我们这些粗使丫鬟,”春杏一边帮她打来冷水擦洗,一边说,“今日真是奇怪。不过夕瑶,你长得好看,世子爷多看一眼也是正常。”

宁夕瑶苦笑。她知道春杏是好意安慰,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清洗完毕,她躺回铺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却毫无睡意。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她摸出玉佩,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这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朴,云纹环绕着一个“宁”字。她从小佩戴,从未觉得有何特殊。但今夜萧宸风那一眼,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若遇绝境,可凭此物寻人相助……”

难道这玉佩与镇国公府有关?与萧宸风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如果是真的,那么她进这府中,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若是后者,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困意终于袭来,她闭上眼睛,陷入浅眠。

梦中,她看见母亲站在苏州老宅的月洞门下,朝她微笑,嘴唇开合,仿佛在说什么。她想听清,却只听到风雨声。

醒来时,天已大亮。

春杏正在推她:“快起,要迟了!”

宁夕瑶猛地坐起,匆忙洗漱,换上另一套粗布衣裳——这是昨日赵婆子发的,灰扑扑的,比昨日那身更显破旧。

三人赶到厨房时,早饭已经快要发完。刘大娘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见她们来,撇嘴道:“懒骨头,粥没了,还剩几个窝头。”

那是用粗粮和麸皮混做的窝头,又干又硬。春杏讨了碗热水,三人就着热水勉强咽下。

饭后,她们被分派去打扫花园。秋菊被叫去擦拭宴客用的器皿,那是稍好些的差事。春杏和宁夕瑶则提着竹篮,捡拾昨夜风雨打落的枯枝败叶。

花园很大,假山亭台,曲径通幽。宁夕瑶一边捡拾,一边默默记着路径和布局。这是她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先摸清环境。

走到一处假山后时,她听到有人说话。

是两个丫鬟,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北狄使团这次来,带了位公主,好像是想和亲。”

“真的假的?和谁?咱们世子爷?”

“说不准。世子爷都二十八了,还未娶妻,国公爷催了好几次……”

“嘘,有人来了。”

脚步声远去。宁夕瑶从假山后走出,继续捡拾落叶,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涛暗涌。

北狄使团、和亲公主、世子未娶……

昨夜萧宸风深夜巡视,特意提到北狄使团。今日丫鬟们的议论,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镇国公府将有一场重要的宴席,而这场宴席,或许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她只是个扫洒丫鬟,这些事本与她无关。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种莫名的预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她推向某个漩涡中心。

正想着,花园月洞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衣着光鲜的人正往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身穿绛紫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镇国公萧镇远。他身侧跟着萧宸风,再往后是几位幕僚模样的人。

宁夕瑶立刻低下头,退到路旁,躬身行礼。

一行人从她面前走过,讨论声断续传来:

“……北狄此次诚意很足,那位乌兰公主是北狄王最宠爱的女儿……”

“……但朝中主战派声音不小,陛下也在犹豫……”

“……明晚宴席,务必周全,既显国威,又不失礼节……”

声音渐远。宁夕瑶直起身,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目光最后落在萧宸风挺拔的背影上。

晨光中,他侧脸线条冷硬,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宁夕瑶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捡拾落叶。一片枯黄的银杏叶落入篮中,叶脉清晰,像某种命运的纹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萧宸风回过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晨风吹过花园,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镇国公府深宅中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