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门深似海

永昌二十三年,霜降。

秋雨如泣,浸透了京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雨中吱呀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车厢内,宁夕瑶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夹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雨水顺着车篷缝隙渗进来,滴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凉意透过肌肤直渗骨髓。她十八岁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双杏眼透过半掀的车帘,望着窗外渐行渐近的高墙深院。

“到了。”车夫粗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马车停在一座巍峨府邸的侧门前。宁夕瑶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眼前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上铜钉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高悬的匾额书着三个鎏金大字:镇国公府。

两个月前,她还是苏州一个小县令家中的庶女。虽不得宠,却也衣食无忧,跟着母亲识文断字、学琴作画。直到父亲卷入一桩贪墨案,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发卖为奴。母亲在狱中病故,只留给她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说若遇绝境可凭此物寻人相助。

可这京城茫茫,又能寻谁?

“快点!磨蹭什么?”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穿褐色短袄的管事婆子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招手。

宁夕瑶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布鞋。她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二十文钱递给车夫,那汉子掂了掂,撇嘴驾着马车走了。

“叫什么名字?多大?会些什么?”管事婆子姓赵,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她。

“宁夕瑶,十八岁。”她声音平静,“识得字,会些女红。”

“识字?”赵婆子略感意外,随即冷笑,“到了这儿,识不识字都一样。镇国公府规矩大,你这种犯官家眷,能进来做扫洒丫鬟已是天大的恩典。记着,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她边说边领宁夕瑶进门。一入府内,景象豁然不同。青石铺就的雨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花木,假山错落,回廊蜿蜒。即便在秋雨蒙蒙中,仍能看出这座府邸的气派非凡。

赵婆子脚步飞快,宁夕瑶低着头跟在后面,眼角余光却小心地观察着周围。她注意到府中守卫森严,每隔一段便有佩刀的护卫站立,神情肃穆。丫鬟仆妇行色匆匆,无人交谈,规矩严整得令人压抑。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偏僻院落。青瓦白墙已显斑驳,院中几棵老槐树在雨中瑟瑟发抖。

“这是下人居的‘杂役院’。”赵婆子推开东厢一扇木门,“你就住这间,屋里还有两人。每日卯时起身,洒扫前院、花园、回廊。辰时早饭,未时中饭,戌时晚饭。每月例钱三百文,做得好年底有赏,做得不好——”她拉长声音,“府里的规矩可不是吃素的。”

屋子狭小而昏暗,靠墙两张通铺,墙角堆着几口破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皂角的混合气味。

铺上坐着一个圆脸丫鬟,正就着窗外的光缝补衣服。见人进来,抬起头,约莫十七八岁,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春杏,这是新来的,叫……”赵婆子顿住。

“宁夕瑶。”她轻声说。

“对,以后你带带她。”赵婆子说完转身就走,木门吱呀合上。

屋里沉默片刻。春杏放下针线,露出个温和的笑:“别怕,赵嬷嬷就是嗓门大。我叫春杏,来了两年了。还有个叫秋菊的,在厨房帮工,晚上才回来。”

宁夕瑶点点头,将包袱放在空着的铺位上。铺上只有一床薄被,草垫粗糙。

“你是犯官家眷?”春杏压低声音问。

宁夕瑶手指微紧,点点头。

春杏叹口气:“这府里规矩多,但比外头好些。只要安分做事,总能活下去。”她起身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块粗布,“这个给你垫垫铺,夜里冷。”

“多谢。”宁夕瑶接过,心中微暖。

“听说你识字?”春杏眼睛一亮,“我老家兄弟在念书,前些日子捎信来,有几个字不认识,你能帮我看看吗?”

宁夕瑶应下。春杏从枕下小心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信纸粗糙,字迹稚嫩,写着家中近况,末尾问姐姐安好。

“这个字念‘稔’,是庄稼成熟的意思。”宁夕瑶指着其中一处,“‘年谷丰稔’,就是说今年收成好。”

春杏听得认真,眼中流露出羡慕:“识字真好。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窗外雨声渐密,天色更暗。宁夕瑶帮春杏读完信,春杏欢喜地收好,又从自己有限的私藏里分了她半块麦饼。

“快吃吧,晚上不一定有饭。厨房的刘大娘看人下菜碟,新来的常挨饿。”

宁夕瑶接过麦饼,就着凉水小口吃着。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她却觉得这是两个月来最安稳的一餐。

暮色四合时,秋菊回来了。她是个瘦高个的姑娘,眉眼精明,见屋里有新人,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打水洗脸。

“秋菊姐,这是新来的夕瑶。”春杏介绍道。

秋菊嗯了一声,擦着脸说:“既来了,就守规矩。国公府不比别处,世子爷最重规矩,犯了事谁也救不了。”

“世子爷?”宁夕瑶轻声问。

“萧宸风,咱们府上的主子,镇国公世子。”秋菊语气里带着敬畏,“二十岁就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掌着京畿卫戍,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只是性子冷,府里上下都怕他。”

春杏小声补充:“世子院里规矩最严,咱们这些粗使的,轻易不能靠近。”

正说着,外头传来梆子声。秋菊立刻吹熄了油灯:“睡吧,明早还要早起。”

三人躺下。黑暗中,宁夕瑶睁着眼,听着身旁春杏均匀的呼吸和秋菊翻身时草垫的窸窣声。雨水敲打着窗棂,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二更。

她摸向颈间,那里系着母亲留下的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指尖微凉,雕着简单的云纹,中间一个小小的“宁”字。母亲说这玉佩关系重大,却至死也未说清该如何用。

“若遇绝境,可凭此物寻人相助。”

可在这深似海的公府之中,又能寻谁?

窗外雨声渐沥,寒风从门缝钻入。宁夕瑶蜷了蜷身子,将薄被裹紧。她知道,从今日起,那个县令家的庶女宁夕瑶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镇国公府最卑微的扫洒丫鬟。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那是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瑶儿,记住,无论沦落到何种境地,你骨子里流的血,都注定你不凡。”

她闭上眼,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活下去。

然后,走出去。

远处,国公府主院的书房中,灯还亮着。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窗前,望着檐下滴落的雨帘。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眉骨深刻,一双眸子在烛光下如寒潭深水。这便是镇国公世子,萧宸风。

“世子。”身后,一个黑衣侍卫躬身,“今日新进了一批奴仆,其中有一犯官之女,宁氏。”

萧宸风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按规矩办便是。”

“是。”侍卫犹豫片刻,“还有一事,北狄使团已至驿馆,太子殿下邀您明日晚宴。”

“知道了。”

侍卫退下。书房中重归寂静。萧宸风望着窗外的雨夜,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规律。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国公府的琉璃瓦,汇成一道道水帘,从屋檐倾泻而下。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宁夕瑶不知道的是,她踏入的不仅是镇国公府的侧门,更是踏入了一张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在暗夜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冥冥中的牵引。

深宅之外,京城某处高楼上,一个白衣人负手而立,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雨幕中,他轻声自语:

“终于,来了。”

声音飘散在风雨中,无人听见。

只有更鼓声声,穿过长街深巷,敲碎了京城的秋夜。

宁夕瑶在辗转中渐渐睡去。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苏州的小院,母亲在月下抚琴,父亲在灯下读书。琴声悠远,书声琅琅。

然后一切碎裂,化作漫天秋雨。

她在梦中蹙紧眉头,手指依然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玉中有微光流转,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