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服下解药的第三日,果然醒了。
消息传到宁夕瑶耳中时,她正在书房擦拭书架。碧云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夕瑶,小翠醒了!大夫说,毒已经解了!”
宁夕瑶手中的软布掉在地上:“真的?”
“真的,”碧云点头,“但奇怪的是,大夫说解药是‘雪莲草’,中原根本没有。夫人正在查,解药是从哪儿来的。”
果然。
宁夕瑶心中了然。碧萝是北狄奇毒,解药自然也只有北狄有。夫人一定会追查到底。
“小翠说了什么吗?”她问。
碧云摇头:“小翠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说自己头晕,然后就昏迷了。夫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
失忆了?
宁夕瑶心中一沉。这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为之。
“夕瑶,”碧云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夫人不会罢休的。她一定会怀疑到你头上。”
“我知道。”宁夕瑶捡起软布,继续擦拭书架。
该来的,总会来。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午时,萧景轩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他径直走进书房,对宁夕瑶说:“夕瑶,从今天起,你搬到镇渊阁去住。”
宁夕瑶一愣:“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萧景轩揉了揉眉心,“这是大哥的意思,也是父亲的意思。夫人那边……闹得太凶,父亲怕出事。”
所以,是要把她保护起来?
宁夕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萧宸风在护着她,镇国公也在护着她。可是为什么?仅仅因为她是宁婉清的女儿?
“奴婢遵命。”她低声道。
“收拾东西吧,”萧景轩挥挥手,“碧云会帮你。”
回到自己房间,碧云已经帮她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些私人物品,还有那个油布包裹。
“夕瑶,”碧云握住她的手,“去了那边,要更加小心。镇渊阁虽然安全,但……毕竟是世子爷的地盘。”
“我明白。”
碧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保重。”
宁夕瑶提着行李,跟着萧景轩派来的小厮,来到镇渊阁。
镇渊阁比书房院子更肃穆,也更冷清。院中除了那几丛青竹,没有任何花草。侍卫们站在回廊下,目不斜视,气氛压抑。
小厮领她到东厢的一间屋子:“姑娘,这是您的住处。”
屋子很简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但比她在书房院子的住处宽敞许多,也干净许多。
“世子爷吩咐,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厮说完,躬身退下。
宁夕瑶关上门,将行李放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能看到院中的青竹,也能看到院门。
这里确实安全,但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她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下午,萧宸风回来了。
他直接来到宁夕瑶的房间,推门而入,没有敲门。宁夕瑶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萧宸风走到桌旁坐下,“小翠的事,你听说了?”
“是。”
“解药是你给的?”
宁夕瑶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乌兰公主给你的?”
“……是。”
萧宸风沉默片刻,才道:“你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吗?夫人已经怀疑到北狄头上,正在追查解药的来源。”
“奴婢知道,”宁夕瑶抬起头,“但奴婢不能看着小翠死。”
萧宸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你倒是心善。”他顿了顿,“但你要知道,在这府里,心善往往会害死你。”
“奴婢明白,”宁夕瑶低声道,“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萧宸风没再说什么,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今晚不要出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为什么?”
“别问,”萧宸风回头看她一眼,“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推门离开。
宁夕瑶站在屋里,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萧宸风的话里有话,今晚……会发生什么?
夜幕降临,镇渊阁早早熄了灯。
宁夕瑶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二更天时,她听到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止一个人。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翻墙而入,动作轻盈如猫,落地无声。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中握着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刺客!
宁夕瑶心中一紧,手指摸向枕下的短剑。
但那些刺客的目标似乎不是她。他们迅速分散,朝主屋方向潜去——那是萧宸风的住处。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突然从暗处闪出。
快如闪电,冷如寒冰。
一个刺客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剑封喉,倒地不起。其他刺客大惊,立刻围攻上去。
出剑的人也是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容,但剑法极高。他身形如鬼魅,在几个刺客之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致命。不过片刻,五个刺客就倒了三个。
剩下的两个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但那黑衣人更快,一个纵身就追了上去,剑光一闪,又倒下一个。
最后一个刺客已经翻上墙头,眼看就要逃走。黑衣人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如流星般追上,正中刺客后心。
刺客闷哼一声,从墙头栽了下来,落地无声。
战斗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黑衣人收剑入鞘,走到第一个刺客的尸体旁,蹲下身,掀开面巾检查。月光下,宁夕瑶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自称“断指陈”的黑衣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断指陈检查完尸体,站起身,朝宁夕瑶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院中躺着五具尸体,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宁夕瑶靠在墙上,心跳如鼓。
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断指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萧宸风安排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萧宸风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看到院中的尸体,神色如常,只吩咐身后的侍卫:“处理掉。”
“是。”侍卫们迅速上前,将尸体拖走,清理血迹。
萧宸风走到宁夕瑶房门外,敲了敲门。
宁夕瑶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没吓着吧?”萧宸风问。
“没有。”宁夕瑶摇头。
萧宸风看了她一眼,点头:“那就好。回去睡吧。”
“世子爷,”宁夕瑶叫住他,“刚才那个人……”
“他叫陈三,是我的人,”萧宸风淡淡道,“以后他会暗中保护你。”
陈三,断指陈。
原来他早就被萧宸风收服了。
“那些刺客……”
“是夫人派来的,”萧宸风语气平静,“她怀疑小翠的事与你有关,想除掉你。但没想到,我会把你接到镇渊阁。”
所以,他早就料到了。
宁夕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萧宸风在保护她,用他自己的方式。
“谢谢您。”她真心实意地说。
“不必谢我,”萧宸风转身,“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因为婚约?”宁夕瑶脱口而出。
萧宸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因为你是宁婉清的女儿。”
说完,他离开了。
宁夕瑶关上门,靠在门上,心中无法平静。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因为你是宁婉清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萧宸风对她的好,对她的维护,对她的教导……难道仅仅是因为责任?因为对宁婉清的愧疚?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床上,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中全是今晚的一幕幕——刺客的刀光,断指陈的剑影,萧宸风平静的脸。
这座府邸,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而保护她的人,也比她想象的更多。
次日清晨,镇渊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院中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竹叶依旧沙沙作响,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宁夕瑶照常去练剑。萧宸风已经在院中,见她来了,点点头:“开始吧。”
她摆出起手式,正要出剑,萧宸风忽然说:“昨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乌兰公主。”
“是。”
“还有,”萧宸风看着她,“从今天起,你不仅要学剑,还要学暗器。”
“暗器?”
“对,”萧宸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飞刀,“有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将飞刀递给宁夕瑶:“这是‘柳叶刀’,薄如柳叶,便于隐藏。我教你用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萧宸风教她如何握刀,如何发力,如何瞄准。宁夕瑶学得认真,很快掌握了要领。
“很好,”萧宸风难得赞了一句,“但你记住——暗器是保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奴婢明白。”
练完功,宁夕瑶回到自己房间。她将柳叶刀小心收好,心中却想着昨夜的事。
夫人已经动手了,而且失败了。她不会罢休,下一次,会更狠毒。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多的保障。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宁姑娘,公主请你过去。”是乌兰公主的侍女。
宁夕瑶起身,跟着侍女来到客院。
乌兰公主正在院中练箭,见她来了,放下弓箭,笑道:“宁姑娘,你可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公主有何吩咐?”
乌兰公主挥退左右,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昨晚镇渊阁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宁夕瑶心中警惕,面上平静:“公主听说了什么?”
“听说有刺客,被一个神秘人解决了,”乌兰公主看着她,“那个神秘人,是陈三吧?”
宁夕瑶心中一凛:“公主认识陈三?”
“认识,”乌兰公主点头,“他当年在江湖上很有名,人称‘断指剑’。后来失踪了,没想到被世子收服了。”
她顿了顿,看着宁夕瑶:“宁姑娘,世子对你……很上心啊。”
这话意有所指。宁夕瑶垂下眼:“世子爷只是尽责。”
“尽责?”乌兰公主笑了,“我看不止。不过这是好事,有世子护着你,夫人不敢太放肆。”
她话锋一转:“但宁姑娘,你要知道,世子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还是要靠自己。”
“奴婢明白。”
乌兰公主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宁夕瑶:“这个给你。”
宁夕瑶接过,翻开一看,是一本用北狄文写的册子,她不认识。
“这是什么?”
“北狄的毒经,”乌兰公主压低声音,“里面记载了北狄各种奇毒的炼制方法和解药。你留着,或许有用。”
毒经。
这东西太危险,也太珍贵。
“公主,这……”
“收着吧,”乌兰公主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查你母亲的事。这东西,或许能帮到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你要记住——用毒者,终将被毒反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奴婢谨记。”
宁夕瑶收起毒经,心中却波涛汹涌。
乌兰公主为何对她这么好?为何一再帮她?
仅仅因为喜欢她?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离开客院,走在回镇渊阁的路上,宁夕瑶心中思绪万千。
刺客,断指陈,萧宸风,乌兰公主,毒经……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而她,必须在这网中,找到出路。
夜色又将来临。
宁夕瑶回到镇渊阁,关上门,取出那本毒经。
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奇特的植物,旁边是北狄文的注解。
她不认识北狄文,但能看出,那植物正是碧萝。
下面还画着解药雪莲草,以及炼制方法。
她一字一句地看,用心记下。
母亲,你在天之灵,请保佑我。
保佑我,找到真相。
保佑我,讨回公道。
夜色渐深,烛光摇曳。
宁夕瑶合上毒经,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握紧拳头。
前路漫漫,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在她身后,已经没有了退路。
只有向前。
一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