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云舟在府中又多留了一日。
说是要等北狄使团的回音,谈那桩丝绸生意,但宁夕瑶总觉得,这位江南来的公子爷,似乎另有目的。
辰时,宁夕瑶奉茶到客院时,楚云舟正在院中赏菊。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站在那几株“紫玉垂珠”前,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
“楚公子,茶来了。”宁夕瑶轻声唤道。
楚云舟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有劳宁姑娘。”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雨前龙井,火候正好。宁姑娘好手艺。”
“公子过奖。”
楚云舟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目光重新落回菊花上:“宁姑娘,你知道这菊花为何叫‘紫玉垂珠’吗?”
宁夕瑶摇头:“奴婢不知。”
“因为它的花瓣是紫色的,花蕊是金色的,花瓣微微下垂,像垂下的珍珠,”楚云舟解释,“而且这花有个特点——只在清晨带露时最美,阳光一照,颜色就淡了。所以赏这花,要趁早。”
他说着,看向宁夕瑶:“就像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时机,就再难挽回。”
这话意有所指。宁夕瑶垂下眼:“公子说得是。”
“宁姑娘,”楚云舟忽然正色道,“我今日午后就要离开京城,回江南去了。”
宁夕瑶一愣:“这么快?”
“家中有事,不得不回,”楚云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宁夕瑶,“这个你收好。”
玉牌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雕着精细的云纹,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云记商行,天下通行。
“这是……”
“楚家的信物,”楚云舟看着她,“拿着它,在任何有楚家商铺的地方,都能得到帮助。钱粮、消息、人手,只要你需要,楚家都会尽力。”
这礼物太贵重了。宁夕瑶推辞:“公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收着,”楚云舟将玉牌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你母亲的。宁婉清……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住她的手时,宁夕瑶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谢谢您,”她真心实意地说,“楚公子的大恩,夕瑶铭记在心。”
“不必谢我,”楚云舟松开手,笑容温柔,“只希望有一天,能在江南见到你。到时候,我带你去游西湖,赏苏堤春晓,听南屏晚钟。”
江南。
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却成了遥远的梦境。
“但愿有那么一天。”宁夕瑶轻声道。
楚云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子。
宁夕瑶握着那枚玉牌,站在晨光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楚云舟的善意来得突然,却真诚。在这处处算计的深宅中,这样的善意,何其珍贵。
午时,楚云舟辞行离去。镇国公、萧宸风、萧景轩都到府门口相送。宁夕瑶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楚云舟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前,楚云舟掀开车帘,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宁夕瑶正要转身回书房,忽然看到墙角闪过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正是夫人院里的一个婆子。
她心中一凛,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耳朵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那婆子跟了上来。
宁夕瑶拐进一条僻静的回廊,那婆子也跟了进来。走到回廊中段时,宁夕瑶突然转身:“嬷嬷跟着奴婢,可是有事?”
婆子吓了一跳,连忙赔笑:“没、没事,就是顺路。”
“顺路?”宁夕瑶看着她,“嬷嬷是夫人院里的人,这条路可不是去夫人院里的。”
婆子脸色一变,支吾道:“我……我走错了。”说完,转身匆匆走了。
宁夕瑶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夫人果然在派人监视她。
昨夜废园的事,难道被发现了?
她快步回到书房院子,刚进院门,碧云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夕瑶,二少爷让你去书房,脸色很难看。”
又来了。
宁夕瑶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
萧景轩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楚云舟给她的那枚。见她进来,他将玉佩往桌上一扔:“这是楚云舟给你的?”
宁夕瑶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是。”
“他为何给你这个?”萧景轩盯着她,“楚家的信物,从不轻易给人。除非……是给很重要的人。”
“楚公子念及与奴婢母亲的旧情,故赠此物。”
“旧情?”萧景轩笑了,“夕瑶,你真当我是傻子吗?楚云舟看你的眼神,绝不是看故人之女的眼神。他喜欢你。”
这话说得直白。宁夕瑶垂首:“奴婢不敢。”
“不敢?”萧景轩起身,走到她面前,“夕瑶,我提醒过你,站队很重要。楚云舟是江南首富之子,财力雄厚,但他的手,伸不到京城来。你跟着他,没有好处。”
“奴婢从未想过要跟谁。”宁夕瑶低声道。
“是吗?”萧景轩冷笑,“那你昨夜去废园做什么?”
宁夕瑶心脏骤然停跳。
他知道了。
“奴婢……”
“不必解释,”萧景轩打断她,“我知道你去废园找什么。但我告诉你,那些东西,你找到了也没用。夫人不是你能扳倒的,父亲也不会允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夕瑶,听我一句劝——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保你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宸风推门而入,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他看了宁夕瑶一眼,转向萧景轩:“二弟,你在为难我的丫鬟?”
萧景轩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笑容:“大哥误会了,我只是在教她规矩。”
“规矩?”萧宸风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枚玉佩,“楚家的信物,什么时候成了镇国公府的规矩?”
萧景轩笑容僵住。
“这玉佩,是楚公子赠与夕瑶的私物,”萧宸风将玉佩还给宁夕瑶,“你无权过问。”
“大哥……”
“出去。”萧宸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景轩咬牙,终究没敢顶撞,拂袖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宸风和宁夕瑶两人。
“世子爷……”宁夕瑶欲言又止。
“东西找到了?”萧宸风问。
“是。”
“藏好了?”
“藏好了。”
萧宸风点头:“萧景轩说得对,那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夫人势力庞大,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萧宸风看着她,“在那之前,你要保护好自己。夫人已经盯上你了,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行动。”
“是。”
“还有,”萧宸风顿了顿,“楚云舟……他确实对你有意。但你要想清楚,他的心意,是福是祸。”
宁夕瑶沉默。
“去吧。”萧宸风挥挥手。
宁夕瑶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上,心跳还未平复。
萧景轩的威胁,萧宸风的维护,楚云舟的善意,夫人的监视……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床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油布包裹。母亲的信和那本账册,就藏在里面。
她重新读了一遍母亲的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母亲,我该怎么办?
我要等多久,才能为你讨回公道?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收起包裹,擦干眼泪。
是碧云。
“夕瑶,”碧云推门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春杏出事了!”
宁夕瑶心中一紧:“怎么了?”
“洗衣房的管事说,春杏偷了夫人的一件衣裳,被抓了个正着!”碧云急道,“现在正绑在前院,夫人说要打死她!”
又是夫人!
宁夕瑶咬牙:“我去看看。”
“别去!”碧云拉住她,“夫人这是冲着你来的!你去了,正中她下怀!”
“但我不能看着春杏死。”宁夕瑶推开碧云,朝前院跑去。
前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春杏被绑在院子中央的柱子上,衣衫不整,脸上有掌印,嘴角流血。她面前站着夫人王氏,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
“说!衣裳藏哪儿了?”一个婆子厉声问。
“我……我没偷……”春杏哭着摇头。
“还敢嘴硬!”婆子扬起藤条,又要打。
“住手!”
宁夕瑶冲进人群,挡在春杏面前。
王氏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宁夕瑶,你来干什么?”
“夫人,”宁夕瑶躬身行礼,“春杏胆小,绝不敢偷东西。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王氏冷笑,“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误会?那件衣裳是从她床铺底下搜出来的!”
“即使是搜出来的,也可能是有人栽赃陷害。”宁夕瑶抬起头,“夫人明察。”
“放肆!”王氏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冤枉她?”
“奴婢不敢,”宁夕瑶不卑不亢,“只是凡事要讲证据。仅凭一件衣裳,就断定春杏偷窃,未免武断。”
王氏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好,你要证据,我给你证据。来人,把那个小丫鬟带上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被推了出来,正是洗衣房的小翠。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你看到了什么?”王氏问。
“奴、奴婢看到……”小翠看了春杏一眼,又看了宁夕瑶一眼,咬着嘴唇,“看到春杏姐姐……偷偷藏了一件衣裳……”
“你胡说!”春杏哭喊,“我根本没偷!”
“还敢狡辩!”王氏挥手,“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婆子举起藤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萧宸风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母亲,这是怎么了?”他问。
王氏脸色微变:“宸风,你怎么来了?”
“听说前院闹事,过来看看。”萧宸风走到春杏面前,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又看向小翠,“你说你看到了?”
小翠吓得直磕头:“是……是奴婢看到的……”
“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时辰?”萧宸风一连三问。
小翠答不上来,只是哭。
“看来是记不清了,”萧宸风淡淡道,“母亲,既然证据不足,不如先放人,查清楚了再说。”
“宸风,这丫鬟偷东西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要查了才知道,”萧宸风打断她,“母亲若是信不过我,可以让父亲来查。”
提到镇国公,王氏脸色更难看了。
“罢了,”她咬牙,“既然你开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但人不能放,关到柴房去,等查清楚了再说。”
“母亲……”
“就这样定了!”王氏拂袖而去。
婆子们解开春杏,拖着她往柴房走。春杏挣扎着看向宁夕瑶,眼中满是恐惧。
宁夕瑶想跟上去,却被萧宸风拦住。
“别去,”他低声道,“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危险。”
“可是……”
“听我的,”萧宸风看着她,“今晚三更,柴房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宁夕瑶一个人站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夫人,你欺人太甚。
今晚,我一定要救出春杏。
夜色渐浓。
宁夕瑶回到自己房间,等待三更。她取出短剑,擦拭干净,又检查了一下袖中的迷药——这是她从书房医书里学来的,用几种草药制成,能让人暂时昏迷。
三更天,更鼓敲响。
她轻轻推开门,院中无人,只有月光。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柴房。柴房门外,两个婆子正在打瞌睡。她悄悄绕到后面,从窗户翻进去。
柴房里很黑,春杏被绑在柱子上,听到动静,惊恐地抬头。
“别怕,是我。”宁夕瑶低声说,割断绳索。
“夕瑶……”春杏扑进她怀里,浑身发抖。
“别出声,跟我走。”
宁夕瑶拉着春杏,从窗户爬出去。两个婆子还在打瞌睡,没有察觉。
她们沿着墙根,朝后门方向走。只要出了后门,就能逃出去。
但就在快到后门时,前方突然亮起灯笼。
王氏带着一群人,挡住了去路。
“宁夕瑶,”王氏冷笑,“我等你很久了。”
宁夕瑶将春杏护在身后:“夫人想怎样?”
“怎样?”王氏挥手,“拿下!”
几个家丁冲上来。
宁夕瑶拔剑出鞘,剑光一闪,逼退了最前面的两人。但她毕竟只有一人,还要护着春杏,很快就被围住了。
“夕瑶,你别管我,快走……”春杏哭道。
“我不会丢下你。”宁夕瑶咬牙,剑招更快。
但对方人太多,她渐渐不支。一个家丁从背后偷袭,她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击中。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剑光如电,瞬间击倒三人。
是萧宸风。
他一身黑衣,手持长剑,挡在宁夕瑶面前:“母亲,够了。”
王氏脸色铁青:“宸风,你要为了一个丫鬟,跟我作对?”
“不是作对,是讲道理,”萧宸风淡淡道,“春杏有没有偷东西,母亲心里清楚。何必为难一个丫鬟?”
“你……”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萧宸风收起剑,“人我带走,母亲请回。”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氏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咬牙:“好,我给你面子。但宁夕瑶,你记住——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带着人愤然离去。
萧宸风转身,看向宁夕瑶:“你没事吧?”
“没事,”宁夕瑶摇头,“多谢世子爷相救。”
“不必谢我,”萧宸风看了看她身后的春杏,“这丫鬟不能留了,我送她出府。”
“出府?”
“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萧宸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春杏,“拿着这个,到城西铁匠铺,找一个叫陈三的人,他会安排。”
春杏接过信,泪流满面:“谢世子爷,谢夕瑶……”
“快走吧,”宁夕瑶握住她的手,“记住,出了府,好好生活。”
“嗯,你也要保重。”
萧宸风领着春杏,从后门离开。宁夕瑶站在门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
春杏走了,安全了。
但她,还要留在这深宅之中,继续战斗。
她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这时,墙角闪过一个人影。
她警觉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萧景轩也不会。
而她,必须更加小心。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宁夕瑶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她救了一个人。
但明天,还会有新的危险。
她走到窗边,看向夜空中的明月。
母亲,请给我力量。
请给我勇气。
让我,在这暗室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月光无声,只有夜风拂过窗棂。
远处,更鼓又敲了一声。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
但宁夕瑶知道,无论多么黑暗,她都不会放弃。
因为她相信,在暗室的尽头,总有一线光。
那就是,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