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羽檄

建安五年的夏天,蝉鸣声里透着一股焦躁。

陈默在司空府的第三个月,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战争的气味——不是血腥,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压力,像一张拉满的弓。文书房里的竹简开始变了内容:不再是屯田户籍,而是粮秣调拨、兵员统计、军械清单。数字一天比一天庞大,墨迹未干就又送来新的。

六月十二,第一封羽檄送到许都时,陈默正在誊录一份关于黄河渡口船只征集的奏报。信使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丞相府前戛然而止,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压抑的惊呼声。

“白马……被围了!”

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像石头砸进死水。值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笔悬在半空。

陈默的手顿了顿。史书上的字句浮上来:“建安五年,袁绍遣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来了,终于来了。

荀彧的值房门开了。他披着一件薄裘走出来——最近他咳得厉害,夜里常熬到三更——脸色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军报呢?”声音嘶哑,但很稳。

军报送进去了。陈默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荀彧展开那卷沾着血污的绢帛,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他端起案上的药碗,碗底碰到案几,发出沉闷的一响。

“颜良到了。”荀彧的声音传出来,“刘延守不住三日。”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值房外,蝉鸣聒噪得刺耳。

“召集众人议事。”荀彧终于说。他起身时,薄裘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深衣。他弯腰去捡,陈默抢先一步拾起,抖了抖灰,重新披在他肩上。

荀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随我去。”他说。

丞相府的议事堂,陈默是第一次进。房间很高,四壁挂着巨幅地图,山川城池用浓淡不一的墨色勾勒,黄河像一条扭动的巨蟒横贯中央。沙盘摆在堂中,陶土塑成的城池插着红蓝两色小旗——红旗大多聚在黄河北岸,蓝旗在南岸零落散布。

曹操坐在上首,没穿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杀气比任何铠甲都重。堂下站着十余人:程昱、郭嘉、荀攸、贾诩,谋士们神色凝重;曹仁、夏侯渊、于禁,武将们握拳按剑,眼睛里有火在烧。

曹操把白马的军报扔在沙盘边,陶土塑成的白马城抖了抖。

“都说说。”

沉默。颜良的名字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心头——河北第一名将,单骑冲阵连斩七将的猛人。他麾下三万精骑,而白马守军不足八千。

程昱先开口,声音干涩:“白马若失,黄河天险洞开。须遣大军驰援。”

“大军?”夏侯渊急道,“黎阳对岸就是袁绍主力,我军若分兵白马,本营空虚,岂不危矣?”

“可不救白马,颜良便可长驱直入,直扑许都!”曹仁反驳。

争论声起来,像沸水滚开。陈默站在荀彧身后,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白马的小土堆。他知道答案——关羽。但现在,谁会说那个名字?那个寄居曹营、终日读《春秋》的红脸汉子?

曹操始终没说话。他手指敲着案几,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最后停在黄河那道弯曲的蓝线上。

“文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争论,“你意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荀彧。

荀彧咳嗽两声,上前一步。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的白马,指尖很稳:“白马要救,但不能大军去救。颜良此来,意在试探。若我军主力被牵制于此,袁绍便可从延津、官渡全线渡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须遣一猛将,率精骑突袭,速战速决。斩其主将,乱其军心。”

“猛将?”曹操挑眉,“谁可当此任?”

堂下又沉默。猛将曹营有的是,但能在万军中取颜良首级者……

陈默感到荀彧的目光微微侧向自己。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但他读懂了——荀彧在等,等他说出那个名字。

他手心渗出冷汗。说,还是不说?说了,历史按既定轨迹前进;不说,或许会有变数,但白马可能失守,成千上万人会死。

“末将愿往!”夏侯渊踏前一步,“率虎豹骑,必斩颜良!”

曹操看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不是颜良的对手。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上前半步,用只有荀彧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关将军……或可一试。”

荀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转向曹操:“云长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若遣其往,或可建奇功。”

“关羽?”曹操眼睛眯起,“他肯去?”

“云长重恩义。”荀彧道,“丞相待其甚厚,今白马危殆,正是报效之时。”

堂中一片寂静。有人皱眉,有人冷笑。关羽是刘备的结义兄弟,刘备在袁绍处,让关羽去打袁绍的大将……

郭嘉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文若此计甚妙。关羽若胜,乃我军之利;若败,亦无伤大局。且可试其心志——看他究竟是心向刘备,还是真愿为丞相效力。”

曹操的手指敲案速度加快。半晌,他站起身:“传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