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东曹掾属后,陈默搬到了离荀彧值房更近的厢房。房间大了些,有一扇朝南的窗,午后会有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出菱形的光斑。月俸多了,但他没什么地方花,多半托人换成书简——许都书坊里能买到的,多是经学典籍,偶尔有些杂家著述,他都收来,夜里就着油灯翻看。
工作也变了。不再整理陈年旧卷,而是开始接触前线军报、各州郡奏表、乃至朝臣的密奏。他负责初步筛选、归类,将重要的挑出来,呈送荀彧或直送丞相府。
第一次看到标注“绝密”的军报时,他的手心出了汗。那是关于袁绍军动向的探报:主力正在黎阳集结,骑兵已过黄河,旌旗绵延百里,营火彻夜不熄。
官渡。这两个字像巨石,压在每份文书的字里行间。
荀彧待他更亲近了些,偶尔会问他对某些文书的看法。陈默答得谨慎,只就事论事,不涉战略大局。但荀彧似乎总能从他有限的言辞里听出弦外之音,有时沉吟,有时追问。
这天,荀彧将他叫去。值房中央摊着一张巨大的河北地形图,绢布泛黄,山川城池用朱砂细细勾勒。
“依你看,”荀彧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黄河,“袁绍会从何处南下?”
陈默看着地图。他知道历史答案:白马、延津。但他不能说。
“下官不通军务,不敢妄言。”
“不通军务,但通地理。”荀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整理过兖、豫二州的户籍田亩册,当知哪些地方粮产丰足,哪些地方易守难攻。说说看。”
这是逼他表态了。
陈默沉默片刻,手指点在地图上两个位置:“白马、延津。此二处渡河,可直扑许都。且白马有粮仓,若夺之,可资敌军。”
荀彧点点头:“还有呢?”
“但此二处也是我军重兵布防之地。”陈默继续说,“袁绍若真从此处来,必是雷霆之势。我军……当早作准备。”
“如何准备?”
陈默深吸一口气:“坚壁清野,焚毁渡口船只,迁走沿岸百姓。然后……以逸待劳。”
他说的是历史上荀彧和曹操将采取的策略。现在,他提前说了出来。
荀彧看着他,良久,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锐利和欣赏的笑。
“你果然不止会整理文书。”他说,“去吧,今日这些话,勿与外人言。”
陈默退出值房,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观察者”了。他的意见会被考虑,他的判断会影响决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他像一颗棋子,被轻轻推进了棋盘的格子里。
入局了。
傍晚回到住处,陈默推开窗。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许都的街巷渐渐恢复了些生机——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声,混杂在一起,试图掩盖白日里的血腥。
但在这片虚假的生机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他能感觉到——荀彧日益紧缩的眉头,曹操越来越频繁的军事会议,还有那些深夜匆匆进出丞相府、面色凝重的信使。
官渡。这两个字悬在每个人头顶,像一柄缓缓落下的剑。
陈默铺开绢帛,提起笔。他想写点什么,记录这个时刻,但笔尖悬了很久,墨都滴了下来,在绢上洇开一团黑斑。
最终,他只写下两个字:
“山雨。”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雷声。闷雷滚过天际,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之上奔腾。
真的要下雨了。
陈默放下笔,走到窗边。远处天际乌云翻涌,层层叠叠,压得很低。闪电在云层深处明灭,将乌云撕开一道道惨白的裂口。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得窗纸噗噗作响。
第一滴雨落下,砸在窗棂上,碎成几瓣。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大雨滂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的雨声。
陈默看着雨幕中的许都。那些街道、那些屋舍、那些在雨中仓皇奔跑的行人,都在水汽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
这场雨会下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雨停之后,就是决定天下命运的时刻了。
而他已经身在局中,执子之手,无处可退。
雨越下越大。远处丞相府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一团,像困兽的眼睛。
陈默关上窗,将风雨声隔绝在外。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一个陌生的、挣扎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