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茶与试探

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日午后,荀彧召陈默。值房里还有一人——军师祭酒郭嘉。他斜倚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过来。

“奉孝,这是陈默。”荀彧语气如常,“办事妥帖。”

郭嘉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听文若说,陈书佐于文书琐事中也能见微知著?”他放下茶盏,“近日许都之内,可还见过什么‘不妥’之事?”

问题来得陡峭。陈默垂首:“下官终日埋首简牍,所见无非文书往来,不敢妄言。”

“文书往来……”郭嘉踱步到他面前,“那依你看,车骑将军董承,近日文书往来可还正常?”

空气凝固了。陈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擂鼓。他抬眼看向荀彧,对方正低头沏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表情。

“下官只整理过董将军府的采买清单。”陈默字斟句酌,“至于文书往来,非下官职分,不得与闻。”

“采买清单。”郭嘉重复,接过荀彧推来的茶,“青布二十匹,生铁五十斤。陈书佐觉得,车骑将军买这些,是要做什么?”

茶香弥漫。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嘉盏中的茶都要凉了。

“下官愚见,”他终于开口,“车骑将军位列九卿,府中仆役、护卫众多,制些衣物、修些器具,也是常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如今河北未平,许都乃根本之地,一切当以稳妥为上。将军府采购非常之物,司空府过问一二,也是分内之事。”

不指控,不臆测。只从“稳妥”的角度,递出一把梯子。

郭嘉看向荀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了。”荀彧放下茶壶,“陈书佐说得有理。奉孝,此事就依先前所议,你去办吧。”

郭嘉起身,走过陈默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陈书佐,今日叨扰了。”

那一拍很轻,陈默却觉得肩胛骨都在发颤。

值房里只剩下两人。荀彧推过来一盏新沏的茶:“坐。”

陈默依言坐下。茶汤澄澈,叶片在碗底缓缓舒展。

“郭祭酒在试你。”荀彧啜了口茶,“试你是真谨慎,还是装糊涂;试你是忠于事,还是……别有心思。”

陈默握紧了膝上的手。

“那日你提醒我董承府采买异常,很好。”荀彧抬眼,目光穿过茶雾,“为吏者,不能只埋头做事,也要抬头看路。但看路,得知道何处该看,何处不该看;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案几,发出清脆一响。

“你可明白?”

陈默迎上那道目光。荀彧眼中素日的温和不见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慎——像古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下官明白。”他低声说,“只做分内之事,只说该说之话。”

荀彧看了他片刻,点点头:“明白就好。去吧。”

陈默退出值房。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像自语,又像叹息: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