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下来是一回事,真正站上跑道是另一回事。我知道自己的体力,3000米,光是听着数字都觉得肺叶发紧。
不能给班级丢脸,更不能……让终点那双等待的眼睛落空。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惰性的气球上。
于是,放学后的操场成了我的秘密训练场。躲开人群,躲开目光,甚至躲开了晚饭。第一次尝试,肺像个破风箱,喉咙火烧火燎,勉强撑过一千米,小腹就传来尖锐的绞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拧。我捂着肚子冲进最近的厕所隔间,蹲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隔板,冷汗涔涔。世界缩小成腹部一阵阵的痉挛和耳边自己粗重的喘息。半小时后,疼痛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虚脱后的冰凉。
真狼狈。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一点微弱的火苗没灭——至少,我开始了。
第二天,肚子安分了,但呼吸道和食道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砺的痛感。我咬着牙,盯着前方模糊的跑道线,一圈,又一圈。跑到最后,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嘴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四肢沉得像灌了铅。但我没有停。当脚步终于磕磕绊绊地踏过想象中的3000米终点线时,我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肺叶疼得快要炸开,可一种近乎野蛮的喜悦,却从疲惫至极的躯壳深处升腾起来。
我做到了。至少,在这无人的傍晚,我跑完了。
秘密没藏多久。周韵然发现了桌洞里空掉的面包包装袋和总是晚归的我。他没说什么,只是后来,我的桌洞里总会悄悄出现温热的牛奶、独立包装的小蛋糕,或者切好的水果。没有纸条,没有询问,只是一种沉默的、坚实的补给。那份细心,像暗夜里悄然亮起的一盏小灯,不刺眼,却足够照亮脚下踉跄的路。
比赛那天早上,紧张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胃。我频繁跑厕所,蹲在那里,心跳快得离谱。更糟糕的是,我在攒动的人头里,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慌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他去哪儿了?是不是不来了?终点……还会有人在等吗?
脑子乱成一团糨糊,直到发令枪响,刺耳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在身上。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混在人群中冲了出去。
不对劲。今天的身体格外沉重,才跑了不到一圈,疲惫感就山一样压下来。耳边是喧嚣的加油声,模糊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甚至看到了班主任在场边用力拍着手,表情激动。可那些声音和画面都隔着一层膜,热血沸腾是他们的,我只感到窒息般的累。
我要跑完。只是跑完。我拼命调整呼吸,计算着体力,忽略名次,忽略周围的一切。
第二圈。就在我几乎要被纯粹的机械重复吞没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跑道外侧一个突兀的亮色。
是周韵然。他站在人群前面,高高举着一条手绘的横幅,白底红字,有点歪扭,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大大的“坚持!”两个字。他看到了我,用力地挥了挥横幅。
那一瞬间,沉重的身体好像注入了一股奇异的暖流。我甚至没多想,就在跑过的刹那,朝他那个方向,努力抬起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到他笑了,笑得特别灿烂,比横幅上的字还要亮眼。
接下来的路程,依然艰难,肺部的灼痛和腿部的酸软丝毫未减。但不一样了。我知道终点有什么在等我。那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完成”,而是一个具体的、带着笑容和横幅的约定。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世界是模糊的,声音是遥远的,只有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和灌了铅般的双腿是真实的。我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
“慢点走,别停。”是周韵然的声音,很近,带着喘,好像他也跟着跑了一段似的。
我靠着他,几乎是被半抱着,踉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低头看,是一枚奖牌。不是学校颁发的、千篇一律的那种。是金属的,有些分量,正面刻着“3000米勇士”,背面是手刻的、有点歪斜的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的简笔画。
冰凉坚硬的金属贴着汗湿的皮肤,却奇异地滚烫。
“跑完了,就是勇士。”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摸着那枚独一无二的奖牌,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所有独自练习的辛苦,赛前找不到他的恐慌,奔跑中几近放弃的挣扎……都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带着他手心温度的金属熨平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我的狼狈,我的坚持,我的一切。我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盲目地跑,他举着灯,在终点,为我准备了一场只属于我的加冕礼。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我们并肩走着,身上的汗还没干透。
“听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轻快,“下周末,附近体育馆有露天音乐节。”
“嗯?”他侧头看我。
“我想去。”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要一起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比刚才在跑道边还要灿烂。
“要!当然要!”他几乎是跳起来的,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抢票!”
幸运地,我们抢到了两张。我说AA,他挠挠头,说:“那下次你请我看电影。”
“好。”我答应得干脆。心里却想,下次,下下次,以后的很多次,好像都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约定。
音乐节比想象中还要热烈。喜欢的乐队在台上嘶吼或低吟,夕阳的余晖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透过屏幕仰望偶像的旁观者,我就站在这里,在人群里,跟着节奏不知疲倦地跳,放声跟唱。欢快的歌让人忍不住大笑,悲伤的旋律又让眼眶悄悄发热。汗水、歌声、震动的鼓点、身边人同样兴奋的侧脸……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种高浓度的、名为“当下”的快乐。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 adrenaline(肾上腺素)却还没完全消退。我忍不住哼着刚才的旋律,脚步轻快得一跳一跳。晚风拂过发热的脸颊,舒服极了。
侧头看周韵然,他正看着我,眼睛弯着,嘴角也扬着,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被感染的愉悦。
我回望他,开始不顾形象的大笑,我要比你笑得更灿烂!突如其来的搞笑胜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