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那一刻，智铭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搅拌机里的烂肉。
没有光。
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的微弱辉光，那是远处流动的岩浆映照在潮湿岩壁上的反光。空气极其浑浊，充满了硫磺、腐烂的有机物和烧焦的臭氧味。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粗糙的砂纸在来回打磨，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智铭试图翻身，但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没有医疗机器人的痛觉阻断剂了。
所有的痛苦——断裂的左腿胫骨、被贯穿的右肩、全身无数处的软组织挫伤——全都一次性找上门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神经。
他发出了一声像受伤野兽般的低哑嘶吼，冷汗瞬间湿透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作战服。他在地上足足躺了十分钟，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睁开了被血痂糊住的眼睛。
视线很模糊。战术头盔的面罩已经碎了，只剩下半块挂在脸上，上面的HUD显示屏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数据跳动。他伸手摸了摸胸口。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再摸摸左腿。不仅是骨折，大腿外侧还被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和裤腿粘在一起。
“老鬼？”他的声音很沙哑。
没有回应，耳麦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智铭慌乱地摸向腰间。那个陪伴他一路的平板电脑还在，但屏幕已经彻底粉碎，机身扭曲变形，那颗原本闪烁着睿智蓝光的指示灯此刻也是死寂的灰色。
“别死啊……老东西……！”智铭的手指颤抖着按动重启键。
一次，两次，三次......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个地下两万米的深渊里，如果失去了老鬼这个活地图和黑客专家，他就算没摔死，也会变成个瞎子、聋子，最后饿死在这里。
绝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智铭颓然地松开手，躺在滚烫的碎石地上，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那么高。根本看不到顶。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那场摧毁了“起源大厅”的崩塌，竟然没把他撕成碎片，简直是个奇迹。或者说，是个诅咒。
躺着等死不是他的风格。哪怕要在泥坑里爬，他也得爬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智铭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和右腿支撑着身体，勉强坐了起来。这时候他才看清自己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地毯一样的灰烬。周围散落着无数的残骸——那是随着他一起掉下来的东西。有巨大的岩石块，有扭曲的战机金属梁，还有那些原本悬浮在起源大厅里的卵形舱。
大部分卵形舱都在坠落中摔碎了。
里面的人类……惨不忍睹！原本应该被救赎的生命，现在变成了这片地下废墟的肥料。智铭看着那些扭曲的肢体，胃里一阵痉挛，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抱歉……”他低声喃喃自语。虽然不是他直接杀死的，但那是他炸毁金字塔导致的后果。这份罪孽，他得背着。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在高温下滋生瘟疫。而且血腥味会引来捕食者——不管这地下有没有捕食者，按照该死的墨菲定律，肯定有。
智铭在废墟中翻找着。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一把还没坏的军用匕首。很好，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一个还能用的急救包？不，里面的注射器碎了，绷带也脏了。但他还是把那卷脏兮兮的绷带塞进了口袋，哪怕是脏的也能止血。
水，他需要水。
突然，他在一块巨石后面看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那是一丛巨大的、发着微弱蓝光的蘑菇。它们长在几具尸体旁边的缝隙里，菌盖足有雨伞那么大，伞柄是半透明的，里面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地底荧光真菌……”智铭记得老鬼以前给他科普过火星地下生态。这种真菌通常依靠地热和辐射生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毒，但这说明这里有水气。
他拖着那条断腿，一点点挪过去。每动一下，断骨处传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以此保持清醒。终于挪到了蘑菇旁边。他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菌盖。断口处流出了乳白色的汁液。智铭沾了一点放在舌尖。苦。涩。还有一种像舔电池一样的麻痹感。但他没有吐出来。哪怕是毒药，只要能提供一点水分和能量，他也得吞下去。他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口生蘑菇，那种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精神了一点。
3.嵌入血肉的诅咒
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后，智铭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枚黑色晶体。他在坠落前抓住了它。也就是那个被称为“火种”的东西。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口袋里没有，战术背心里也没有。
“丢了？”智铭心头一紧。那是他拼了命换来的钥匙，如果丢了，那这一切苦难都毫无意义。
突然，一阵钻心的灼烧感从他的左手手背传来。他举起左手，借着蘑菇发出的微光看去，瞳孔瞬间收缩。
那枚正十二面体的黑色晶体，竟然并没有在他手里或者口袋里。它嵌入了他的手背。就像是一颗原本就长在那里的宝石，黑色的晶体有一半露在外面，另一半已经深深地刺入了骨肉之中，甚至可能卡在了掌骨之间。
伤口没有流血。相反，有一圈黑色的血管状纹路，以晶体为中心，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了他的整个左小臂。那些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这是什么鬼东西……”智铭试图用匕首把它撬出来。但他刚把刀尖凑近，那晶体就突然亮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生物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
“啊！！！”智铭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感。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无数个坐标在闪烁。
【警告：生物链接已强制绑定。】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启动应急维生协议。】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老鬼那种带着痞气的声音，也不是之前那个光体高高在上的语气。这个声音更加机械，更加古老，仿佛来自数万年前。
紧接着，智铭惊讶地发现，那枚晶体开始抽取他体内仅存的一点生物电。他感觉一阵虚脱，但与此同时，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发光。一股奇异的冰凉能量顺着那些纹路流入了他的血管。左腿断骨处的剧痛竟然减轻了一些。虽然没有愈合，但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神经痛被强行压制住了。
“共生？”智铭看着自己的左手，眼神复杂。这玩意儿在吸他的命，但也暂时吊住了他的命。这到底是个宝藏，还是个诅咒？
咔哒！咔哒！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打断了智铭的思考。他立刻警觉起来，顾不上研究左手的异变，迅速抓起地上的匕首，背靠着那块巨石，将呼吸压到最低。
声音越来越近。那是节肢动物在石头上快速爬行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只。
借着真菌丛那微弱的蓝光，智铭看到了一群黑影从阴影里爬了出来。那是一群像螃蟹又像蜘蛛的生物。体型有脸盆那么大，通体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褐色，有着六条锋利的长腿和一对巨大的螯钳。它们的眼睛似乎退化了，没有眼球，只有两根在空中不断摆动的触须，似乎在感知热量和气味。
“岩甲虫……”智铭认出了这东西。火星浅层地下常见的食腐动物。没想到这么深的地方也有，而且体型比上面的大了足足三倍，甲壳上还带着暗红色的斑纹。它们显然是被尸体的血腥味引来的。但对于这种贪婪的生物来说，新鲜的、散发着热量的活肉，显然比死肉更有吸引力。
几只岩甲虫的触须突然停住了，齐刷刷地指向了智铭所在的方向。它们闻到了。那是生者的味道。
“嘶——”领头的一只岩甲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六条腿猛地发力，像一颗炮弹一样朝智铭扑来。
智铭虽然断了一条腿，但那种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本能还在。他没有退，因为身后就是死路。就在岩甲虫扑到面前的一瞬间，他侧身一滚，那对足以夹断骨头的螯钳狠狠地砸在他刚才靠着的巨石上，火星四溅。
趁着它卡住的一瞬间，智铭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它甲壳连接处的缝隙里——那是唯一的弱点。噗嗤！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岩甲虫疯狂挣扎，巨大的力量差点把匕首甩飞。智铭双手死死握住刀柄，用力一搅。岩甲虫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危机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十几只。闻到了同伴死亡散发的激素味，它们更加疯狂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来啊！你们这群畜生！”智铭靠在岩石上，左手那枚黑色的晶体因为宿主的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发亮。他右手反握匕首，眼神中透出一股亡命徒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