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劫力

他不甘心。

哪怕灵魂已经在逸散的边缘,那股从原来世界带过来、又在这异世界底层被反复践踏却始终未灭的不甘,像最后的余烬,猛地一爆。

他死死攥紧了掌心的锈铁片,指甲嵌进肉里,更多的血涌出,被铁片吸收。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气力,视线模糊地迎上那两点幽光,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契约……你说……契约……”

那银发下的阴影似乎略微动了一下。

“契约。”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你献祭了部分血肉灵魂,引动了‘锈锁’残片,发出了召唤的‘噪音’。按照古老的规则,这构成了一次最低等的、单方面近乎自杀的深渊召唤仪式。”

“所以?”

“所以,作为被你‘吵醒’的、此地目前唯一还能给你回应的存在,”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可以选择吞掉你这点可怜的祭品,让你彻底消散。或者……”

林清河的心跳几乎停止。

“……给予你一个‘机会’。”

“机会?”林清河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渺茫到近乎讽刺的希望。

“一个背负‘深渊之契’的机会。”银发身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周围流淌的暗金液体随之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你替我,分担一些……‘负担’。而我,给予你在这世间活下去的‘可能’。注意,只是可能。”

负担?活下去的可能?

林清河来不及细想,死亡的冰冷已经缠绕上他的脖颈。他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我……接受。”他用气声说道,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明智。”那声音依旧平淡,“但记住,契约一旦成立,不可逆转。我的‘负担’,并非儿戏。它会伴随你,直到你灵魂彻底湮灭,或者……你强大到足以斩断它。”

下一刻,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从那银发身影的指尖剥离,慢悠悠地飘落。它穿越冰冷的空气,无视空间的距离,径直没入林清河的眉心。

“轰——!!!”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来自灵魂最深处的、被强行烙印、被捆绑上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带着倒钩的锁链,从他的灵魂中生出来,另一端延伸向无垠的虚空,连接着某种浩瀚、沉重、充满不祥的存在。每一根锁链的颤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反馈。

“呃啊啊啊——!!!”

林清河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疯狂的痛苦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骨髓里都浸透了铅的滞涩感。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锁链了,它们扎根在他的灵魂里,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什么,又反馈回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而狂暴的奇异力量。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信息,伴随着契约的烙印,强行挤入他的意识:

“……分担‘原初之劫’的余波……”

“……锈锁残片为引,可汲取外界异种能量,暂缓劫力侵蚀,维系魂火不熄……”

“……然劫力缠身,魔力排斥,凡俗修行之路……近乎断绝……”

林清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魔力排斥?修行路断?这就是代价?

但他还活着。真切地感觉到心脏在缓慢跳动,血液在艰难流淌。

锁链山顶,那银发身影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微微抬首,望向虚无的穹顶,那两点幽光似乎穿透了殿堂的阻隔,看到了外界广袤的天地。

“第一个‘余波’,快要来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知,“做好准备,凡人。若连这最初级的冲刷都撑不过,契约自动解除——当然,是以你魂飞魄散的形式。”

话音未落,林清河灵魂中那些无形的锁链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降临了。并非声音,也非景象,而是一种纯粹的、宏大的“震荡”,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石被某种巨力狠狠敲击了一下!这震荡透过灵魂锁链,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作用在他的身上!

“噗!”

林清河再次喷出一口血,这一次,血液的颜色竟然隐隐泛着一丝暗金。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骨骼咯咯作响,灵魂像被放在铁砧上被巨锤锻打。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外界天地间那本就稀薄到近乎于无的魔力联系,被这股震荡彻底切断了!

不,不是切断,是排斥!仿佛他成了一个携带致命病毒的原体,周围的魔法元素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这就是“原初之劫”的余波?仅仅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冲刷”?

“呃……嗬……”他双手死死抠进地面坚硬的颗粒中,指甲翻裂,试图对抗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碾压感。掌心那半截锈铁片再次传来吸力,这一次,它不再仅仅吸收他的血,而是开始汲取空气中……不,是汲取那透过灵魂锁链传递过来的、劫波震荡中蕴含的某种极其狂暴、极其高等的破碎能量!

尽管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就是这一丝能量被铁片吸收、转化,再反馈回林清河体内时,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身体和灵魂!

他熬过了这一波冲刷。

震荡缓缓平息。林清河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灵魂中的锁链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重感,但与之前相比,似乎……“饱足”了一点点?而代价是,他对周围魔法元素的感知,彻底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墙壁。

银发身影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天气。

“看来,你暂时死不了。”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那么,契约成立。此地不宜久留,深渊的气息对你这种孱弱的生灵有害无益。”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随意地朝着林清河的方向,轻轻一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