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日本“件”之预言4:东京的推理茶会
- 迪迦奥特曼:世纪守望者1900
- 喜欢修墙的小兵
- 9766字
- 2026-01-22 05:00:07
1900年6月22日,东京本乡区一间和式茶室
傍晚的光线从障子窗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格子。茶室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线香味道,混合着老旧木料和陈年茶叶的气味——本该是安静祥和的氛围,却被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彻底打破了。
白黎盘腿坐在主位右侧的榻榻米上,那姿势随性得像是坐在自家炕头。她黑发如瀑布般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微汗的颈侧,在夕阳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身上那件敞领白衬衫的纽扣只扣到了第三颗,领口大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衬衫料子薄得近乎透明,光线透过时能隐约看见内里玲珑的曲线——当然,按照她一贯风格,底下真空。
更扎眼的是那条勉强遮住大腿根的黑色超短裙。她翘着二郎腿,左腿搭在右膝上,脚趾上挂着木屐带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每次晃动,裙摆就危险地往上缩那么一丁点,露出更多大腿根部的雪白肌肤。
小野寺玄斋——那位六十五岁的民俗学者——第三次推了推老花镜,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这位突然出现的“GERD特派员”身上移开。他今天特地穿了正式的灰条纹和服,跪坐姿势标准得能写进教科书,可眼前这位……老天爷,他研究怪异事物一辈子,从青森的山姥到四国的河童,从会说话的狸猫到能预言的牛形生物,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可就是没见过这么……矛盾的生物。
说她放荡吧,那双眼睛清明得像山涧溪水,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透彻。说她正经吧,这身打扮这坐姿,京都岛原游廊里最高级的游女看了都得脸红。
“所以京都那只‘件’真他妈游得像只水獭?”白黎开口了,声音清脆中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像刚睡醒的猫。
小野寺清了清嗓子,视线固定在茶室角落的插花上——那是一盆精心修剪的鸢尾花,此刻看起来格外圣洁。“是的,白小姐。”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鸭川沿岸至少有五名目击者看到它在水中以每小时……按西洋单位算大概三十公里的速度游动。这不科学。”
“科学?”白黎嗤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吹铃铛。她端起面前青瓷茶碗,抿了口刚沏好的煎茶,然后整张精致的脸皱成一团,“妈的,这茶比我的洗脚水还苦。”
小野寺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可是他珍藏的宇治玉露,一斤能抵普通职员三个月薪水!
白黎可不管这些。她从随身那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袋里掏出个银质酒壶——壶身雕刻着繁复的荆棘花纹,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她单手拧开盖子,动作熟练得像个老酒鬼,然后“哗啦”一声就往茶碗里倒了半壶。
浓烈的威士忌香气顿时炸开,粗暴地驱散了茶室里原本淡雅的茶香。那是种泥煤味极重的苏格兰单一麦芽,气味浓得能呛死人。
“得加点料。”她晃了晃茶碗,琥珀色的液体在青瓷碗里打着旋,“生活已经够苦了,喝个茶还得苦上加苦,这不是自虐嘛。”
话音刚落,茶室纸门被“唰”一声拉开。
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探头进来,看到白黎的坐姿时明显愣了愣。玛丽·亨德森,三十七岁,英国领事馆首席翻译,剑桥毕业的高材生,在日本待了八年,自认见多识广——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今天穿着标准的维多利亚式长裙,高领、束腰、裙摆宽大得能藏进去两个小孩,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没露出来。站在白黎面前,活像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妇碰见了二十世纪末的地下摇滚歌手。
两人对视了三秒。
白黎咧嘴笑了,朝玛丽举了举手中的茶碗——或者说,茶酒混合物:“哟,洋妞儿,来一口?”
玛丽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只愣了半秒就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她走进来,以标准的日式跪坐姿势在白黎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得能拍成礼仪教学片。只是眼神不自觉地在那根在白黎胸前晃荡的细银链上停留了半秒——链坠是个精致的小光棱形状,时不时反射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领口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下午好。”玛丽用流利的日语说,口音里带着点伦敦上流社会的腔调,“小野寺先生说您对‘件’的事件有独到见解?”
“独到?”白黎又笑了,那笑容明媚得能让茶室都亮堂几分,可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像只偷吃了鱼的猫,“我他妈就是来看戏的。京都那只‘件’在水里游得像水獭,东京这只在竹林里筑巢像个建筑师,大阪那只到处闪现像个变戏法的——这出大戏可比歌舞伎有趣多了。”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矮桌上。这个动作让衬衫领口又敞开了几分,那道深沟在敞开的衣襟间若隐若现。玛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瞥见对面中村陆——那个刚冲进来的记者——正盯着白黎的领口发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过——”白黎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钩子,“我倒是好奇,你们这些聪明人研究出什么了?小野寺老爷子挖了一辈子坟,哦不,研究了一辈子民俗;亨德森女士带着大英帝国的荣光在这儿搞文化交流;中村记者——”她瞥了眼还在发愣的中村,“在报社拼死拼活想搞个大新闻。结果呢?研究了半天,连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小野寺脸上有点挂不住,玛丽微微蹙眉,中村则终于回过神来,脸色涨红——也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刚才的失态。
“我们……”小野寺刚想辩解,纸门又“砰”一声被撞开了。
这次是真正的“撞”——门框都震了震。
中村陆冲了进来,满身大汗,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凌乱得像刚被台风吹过。他三十三岁,在《万朝报》干了十年记者,以不要命著称——采访过暴动的矿工,潜入过黑帮老巢,去年还混进过陆军演习场,差点被当成间谍枪毙。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沓文稿,纸张被汗浸得边缘发皱。“抱歉来晚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姿势了,“我刚从警视厅那边溜出来——他们正在销毁所有关于‘件’的文件!不是封存,是销毁!扔进焚烧炉那种!”
白黎眼睛一亮,像看见老鼠的猫:“哟,玩谍战呢?刺激啊。”
中村没理会她的调侃——或者说,他根本顾不上。他把那沓文稿“啪”一声摊在矮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看看这个!”他用手指戳着一张照片,手指都在抖,“东京那只‘件’——丰多摩郡那只——它筑巢了!不是随便找个山洞窝着,是真的筑巢!用竹枝编了个直径三米的巢,像个巨大的鸟窝,里面堆满了……”
“镜子、怀表、还有写了字的纸。”白黎接口道,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我猜对了吗?”
茶室里瞬间安静了。
小野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玛丽手里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方,一滴墨水渗出来,在纸上晕开个小黑点。中村张着嘴,活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白黎。
“您……您怎么知道?”小野寺的声音有点发干。
白黎翘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孩子气的狡黠:“因为我是专业的,老爷子。”她把酒壶“咚”一声放在矮桌上,“‘件’在传统传说里,说完预言就该嗝屁。像什么‘明年要发大水’‘村子会闹瘟疫’——说完就蹬腿,干脆利落。但这次的不一样。”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第一,它们没死,活蹦乱跳的。第二,它们不光说话,还干事儿——游泳、筑巢、收集东西。第三,收集的东西还特别有意思。”
她指向中村带来的照片。照片很模糊,像是匆忙偷拍的,但能勉强看出竹枝搭建的巢穴轮廓,里面堆着些反光的东西。
“镜子,”白黎说,“映照现实。怀表,标记时间。写了字的纸,承载记忆。”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三人,“它们在干嘛?备份。”
玛丽皱起眉头,这个表情让她那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面孔显得更加严肃:“备份什么?”
“备份这个世界‘正常’时候的样子。”白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利,“因为它们知道,马上就不正常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橙色变成暗红,像血。
中村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发颤:“我在大阪追踪那只‘件’三天。第一天它在天王寺区出现,预言说‘铁鸟会从天上掉下来’——当时正好有架德国人的试验飞艇经过,所有人都当是胡扯。第二天它出现在堺市,离天王寺十五公里。第三天它出现在兵库县的西宫,距离二十二公里。今天早上——”他咽了口唾沫,“有消息说它在奈良出现了,距离三十公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按照正常生物的移动速度根本不可能!就算它昼夜不停地跑,也不可能一天之内跨府越县!”
“除非它不‘正常’。”白黎站起身——动作大得让裙摆“呼”一下扬了起来,黑色布料在空中翻飞,露出整截雪白的大腿。但她毫不在意,光脚踩在榻榻米上,开始踱步。
木屐被她踢到了一边,光裸的脚掌踩在草席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脚很好看,脚踝纤细,脚趾修长,指甲上没涂任何东西,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来来,我给你们捋捋。”她在茶室里来回走着,像个给学生上课的先生——如果先生会穿成这样上课的话。
“第一,‘件’这次是批发出货,全国开花。从北海道到九州,目前有记录的目击事件已经超过二十起。这不是偶然,是计划。”她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纤细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第二,它们不光预言,还他妈开始活动、收集、感染——”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小野寺,“对,感染。老爷子,远野乡那个佐佐木重藏,你认识吧?”
小野寺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白黎摆摆手,“佐佐木重藏,五十二岁,伐木工,上个月在山上碰到只‘件’。那玩意儿说了句‘你的斧头会砍断自己的影子’,老头吓得一斧子劈过去——结果‘件’没事,他自己从那天开始身上长青斑。”
她走到小野寺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短裙边缘几乎完全贴在了大腿根部。老人这次没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的眼睛。
“青斑从伤口开始蔓延,现在半个身子都是。医生说是皮肤病,但你我都知道不是。”白黎的声音很轻,“那不是感染,是‘标记’。就像野兽在领地撒尿做记号——他被标记了。”
小野寺缓缓点头,脸色苍白:“我上周去看过他……那些斑,在灯光下会微微发光。”
“第三,”白黎站起身,继续踱步,“它们说的话根本不像预言,倒像……预告片。”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那头黑发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燃烧的煤。
“‘山会哭泣,海会燃烧,五月末的风带来不发芽的种子’,”小野寺低声背诵着最初的预言——那是三个月前,第一只“件”在青森出现时说的话,“这确实是传统预言风格……”
“传统个屁!”白黎猛地转身,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你仔细品品!‘我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它在自我介绍!‘我们将在暗处生长’——它们在繁衍!‘帷幕变薄’——空间边界在弱化!这哪是预言?这是新闻发布会!是项目启动仪式的发言稿!”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那条银链在肌肤上滑动,链坠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在茶室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玛丽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移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您认为它们在为某种……入侵做准备?”
“不是入侵。”白黎停下脚步,歪头想了想,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思考难题的小女孩,“是‘替换’。就像——”她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就像你要装修房子,先得把旧家具搬出去量尺寸。这些‘件’就是量尺工,来测量这个世界的‘尺寸’,看看新家具能不能搬进来。”
中村脸色白得像纸:“您是说……有东西要搬进来?”
“或者,”白黎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嘴角翘起的弧度让人心里发毛,“已经搬进来了,只是我们还没发现。就像蟑螂——你看到一只的时候,暗处已经有一窝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钟声。
是附近东大寺的钟,每天傍晚准时敲响,提醒人们该回家吃饭了。钟声浑厚悠扬,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铛——铛——”
敲到第三下时,异变发生了。
钟声突然变调,像是有人掐住了铜钟的喉咙。那声音扭曲、拖长,变成一种介于金属摩擦和动物哀鸣之间的怪响,持续了足足五秒,然后才恢复正常,敲完剩下的几下。
“铛、铛、铛……”
最后的钟声听起来正常了,但茶室里的四个人都愣在原地。
小野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以六十五岁的年纪来说,这个动作敏捷得惊人——冲到窗边,“唰”一声推开障子窗。
街道上,几个行人正茫然地站着,抬头看着寺庙方向。卖团子的小贩忘了翻烤架上的团子,焦糊味飘了过来。一个穿学生服的少年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第六起了。”老人的声音在颤抖,扶着窗框的手指关节发白,“钟表异常。我家那座祖传的座钟,昨天下午三点,指针突然倒着转了半圈。我孙子还说‘爷爷,钟坏了’,但我看着它……它是自己转的。”
白黎走到他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老人肩上。这个动作让她衬衫的袖子滑落,露出整截光滑白皙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在暮色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老爷子,你挖出来的那些石头呢?”她问,声音很平静,“卵形石,七枚,摆成北斗七星形状那个。上个月在千叶海边挖的,当时还上了报纸——‘民俗学者发现古代祭祀遗址’。”
小野寺猛地转头看她,眼镜后的眼睛睁得老大:“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那篇报道只发了很小一块,而且……”
“而且内务省第二天就下令撤版了,我知道。”白黎眨眨眼,长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扇,“我昨晚去你家书房转了一圈。别生气嘛——”她凑近一点,身上威士忌的香气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你那些护卫太菜了,我进去他们都没发现。有个家伙还在打呼噜,我往他脸上画了只乌龟他都没醒。”
小野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些石头……在东京大学实验室。内务省收走了,说是要‘科学研究’。”
“蠢货。”白黎毫不客气地骂了句,收回手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衬衫绷紧,勾勒出胸前饱满的曲线,“那石头是‘信标’。单个放那儿屁用没有,但七枚摆成星图?那就是个定位天线。放得越集中,信号越强。现在好了,全东京的‘件’——不,全日本的‘件’——都能精准定位了,跟装了指南针似的。”
玛丽“唰”地站起身,维多利亚长裙的裙摆扫过榻榻米。她神情严肃,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忧虑:“白小姐,如果如您所说,这已经超出民俗怪异范畴,涉及……涉及国家安全。我需要向伦敦汇报,提请外交……”
“汇报什么?”白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夕阳最后的光线从她身后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某种神圣的光晕——如果忽略她那身打扮的话,“说日本乡下有几只会说话的牛?说钟表会自己倒转?说石头能发信号?得了吧,亨德森女士,你那些伦敦老爷们只会觉得是集体癔症,是东方人的迷信,或者最多是某种尚未解释的自然现象。”
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弧:“他们会成立委员会,开研讨会,发调查问卷,等报告写完、盖章、呈递、讨论、再调查——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右手握拳,然后突然张开手指,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砰,来不及了。到时候就不是几只会说话的牛的问题了。”
中村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怎么办?政府已经在掩盖了!他们成立了什么‘特例生物应对委员会’,把所有报道都压下去了!我上个礼拜写的稿子,主编亲自审的,排好版了,结果印刷前半小时被警视厅的人收走了!连校样都没留!”
“压呗。”白黎无所谓地耸肩,这个动作让衬衫领口又滑开一点,“纸包不住火,尤其是这种会自己烧起来的火。你越压,火苗蹿得越高。”
她走回矮桌前,弯下腰拿起中村带来的文稿翻看。弯腰时,衬衫下摆往上提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线条紧致,没有一丝赘肉,腰侧还有个小小的纹身,看起来像是某种符文,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中村和玛丽同时移开视线。小野寺则低头喝茶——虽然茶已经凉了,还混了半壶威士忌。
“啧啧,”白黎翻着文稿,嘴里发出夸张的声音,“陆军第六师团在岐阜‘驱魔’,出动了一个中队,带了两挺机枪——‘枪弹效果有限,目标移动迅速,最终消失于山林’。”
她抬起头,眼神扫过三人,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废话,那玩意儿压根不是生物,你用枪打它有屁用。它本质是……啧,怎么说呢,是‘现象的具象化’。你对着影子开枪,能把影子打死吗?”
她把手里的文稿“啪”一声扔回桌上,纸张散开,有几张飘到了榻榻米上。
“听着,”白黎双手撑在矮桌上,身体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的脸离三人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烛光——茶室里不知何时点起了蜡烛,烛火在她眼中跳跃,“这事儿有意思的点在于——‘件’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的前哨。就像地震前的狗叫,台风前的蚂蚁搬家。它们说的‘百年灾变’……”
她顿了顿,笑容突然变得灿烂,那种灿烂里透着某种疯狂的光芒,像看见烟花的孩子。
“也可能是个契机。”
“契机?”小野寺疑惑地重复。
“对啊!”白黎一拍手,声音清脆,“旧秩序崩了,新秩序才能建立。就像——”她歪头想了想,黑发滑到一侧,露出优美的颈线,“就像你们明治维新,幕府倒了,天皇才真正掌权。现在‘现实’的幕府要倒了,你说后面谁上台?”
玛丽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明悟。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个典型的防御姿势。
“您是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某种力量在试图改写现实规则?改写物理法则、自然规律、甚至……时间?”
“Bingo!”白黎打了个响指,“亨德森女士真聪明,不愧是剑桥毕业的。不过嘛——”她又灌了口酒,酒壶已经快空了,“改写也不一定是坏事。毕竟现在的世界……”
她望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亮起零星的煤气灯光。远处传来人力车的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也挺无聊的。”白黎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几千年了,剧本都没换过。偶尔来点刺激的,不好吗?”
小野寺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异常严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白小姐,容我冒昧——您到底是什么人?GERD是什么组织?我从没听说过。您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您能去我家如入无人之境,您对‘件’的了解远超我们这些研究了一辈子的人。”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白黎:“您……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中村屏住呼吸。玛丽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白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那种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笑。笑容里有无奈,有嘲讽,有一丝温柔,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转过身,走到茶室中央。烛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
“我啊?”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一个路过的旅人,一个爱管闲事的看客,一个——”她顿了顿,咧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一个专门收拾烂摊子的清洁工。至于GERD……”
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金属徽章,随手扔给小野寺。老人接住,凑到烛光下看——徽章是银质的,造型很奇特,像三个交叠的圆环,圆环中央有个眼睛状的图案。
“Global Anomalies Research and Disposal.”白黎用英语念出来,发音标准得让玛丽都挑了挑眉,“全球异常现象研究与处置部。简称GERD,德语里是‘打嗝’的意思——我们老大起的名,他说这行当就像帮世界打嗝,把不该存在的东西嗝出来。”
她走回小野寺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短裙边缘几乎触及危险区域,但老人这次没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本深奥的古籍。
“老爷子,你研究了一辈子怪异,”白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但这次不一样。以前的‘件’,以前的河童、天狗、雪女……那是‘故事’。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你书架上那些发黄的古籍里的文字。”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小野寺胸口——不是调情的那种点,而是像老师在黑板上点重点。
“但这次是‘事件’。”她说,“故事有开头、有发展、有结局。事件只有开始和后果。故事讲完了,书可以合上。事件发生了……”她收回手,做了个摊开的手势,“就回不去了。”
小野寺缓缓点头,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像覆了一层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明白。”他的声音很稳,那种学者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所以,您打算怎么做?如果如您所说,政府不可信,外国使馆也靠不住,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什么?”
“怎么做?”白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只刚睡醒的猫,脊椎一节节拉直,手臂举过头顶,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露出一小截平坦的小腹。
然后她放下手,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当然是去‘件’的老巢看看。光在这儿喝茶扯淡有屁用——虽然茶还不错,就是苦了点。”她朝小野寺眨眨眼,“今晚,丰多摩郡,竹林。那只筑巢的‘件’肯定还会回去,巢里有它收集的‘宝贝’,说不定能看出点名堂。”
她扫视三人:“有人要围观吗?先说好,可能有危险,可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可能……回不来。”
中村几乎立刻举手:“我去!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
说得义正辞严,但眼睛一直往白黎腿上瞟。
玛丽犹豫了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面:“我需要向领事馆报备,这是规定。如果擅自行动引发外交纠纷……”
“报备就是泄密。”白黎打断她,声音很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你前脚报告,后脚内务省就知道。然后他们会怎么做?派人监视你,跟踪你,或者干脆把你‘保护’起来——美其名曰保护外国友人安全,实际上就是软禁。”
她走到玛丽面前,弯下腰,脸离玛丽很近。两人对视,一个金发碧眼穿着保守,一个黑发黑眼穿着大胆,像两个时代的碰撞。
“想去就悄悄去,不想去就老实待着。”白黎说,“但如果你选择去,就得听我的。我不是你上司,不给你发工资,但在这件事上——我是专家。”
玛丽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去。但我的安全……”
“不保证。”白黎直截了当,“我只能说,跟着我比跟着你那些领事馆的护卫安全——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
她看向小野寺:“老爷子你呢?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要不还是在家等着看报告?”
这话说得有点挑衅。小野寺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容里有些老人特有的豁达和顽固。
他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腰板挺直,像棵历经风雨的老松。“我这把老骨头,研究了一辈子怪异,写了十七本书,开了四十三场讲座,教了上百个学生。”他缓缓说,声音里带着自豪,“但全都是纸上谈兵,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
他看向白黎,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现在有机会亲眼见证一次真正的‘怪异’,我为什么要错过?就算死在那儿——”他顿了顿,“也是死在追寻真理的路上,不亏。”
“够胆!”白黎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拍得老人晃了晃,“不过先说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别吓尿裤子。我可没带换洗衣服。”
她走到茶室角落,那里靠墙放着她的行李——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帆布袋,和一把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白黎拿起那把长刀,解开黑布。露出来的不是日本刀,而是一种奇特的直刀,刀身比打刀窄,比肋差长,刀镡是简单的十字形,刀鞘是黑色皮革,没有任何装饰。她熟练地把刀背在背上,用皮绳固定——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曲线更加凸显。
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顶黑色圆顶礼帽戴上。帽子样式很老派,像是伦敦绅士会戴的那种,但戴在她头上,配着那身敞领衬衫和超短裙,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最后她掏出一双黑色长筒袜——不是这个时代女性常穿的白色棉袜,而是那种透肉的黑色丝袜。她毫不在意地坐在榻榻米上,抬起腿开始穿袜子。长腿在空中伸展,脚踝纤细,小腿线条优美。丝袜一寸寸向上滑动,包裹住白皙的肌肤,最后在大腿根部停住,被短裙的边缘遮住。
三个“观众”的反应各不相同:中村看得眼睛发直,喉结滚动;玛丽微微皱眉,移开视线;小野寺则平静地看着,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穿好袜子,白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整套装扮现在完整了——黑色圆顶礼帽,敞领白衬衫,黑色超短裙,黑色长筒袜,光脚踩着木屐,背上背着直刀,腰间挂着银酒壶。
诡异,荒诞,但又奇异地合理。
“走吧,”她推开纸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她回头,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个笑容狡黠得像只狐狸,“夜游开始。希望那只‘件’还没下班——毕竟加班对谁都不好,对吧?”
她率先走出茶室,木屐在走廊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中村急忙抓起相机和笔记本跟上。玛丽犹豫了一秒,把笔记本塞进手提包,也跟了出去。小野寺最后离开,他仔细地熄灭了茶室的蜡烛,拉上门,动作一丝不苟。
走廊尽头,白黎的声音飘过来:“快点啊老爷子,磨蹭什么呢?等你走到丰多摩郡,天都亮了!”
小野寺笑了,摇摇头,快步跟上。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煤气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四个人——一个穿着怪异的年轻女子,一个气喘吁吁的记者,一个衣着保守的英国女人,一个年迈的学者——走在1900年6月22日的东京街头,走向城市边缘那片黑暗的竹林。
他们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他们只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情会永远改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