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急促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沈青梧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挣扎了许久,才缓缓浮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梨花香,是她闺房里常用的熏香。身下是柔软的锦被,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这不是蛮荒的帐篷。
这是……她的闺房?
沈青梧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流苏帐幔,绣着她最爱的海棠花。她动了动手指,纤细白皙,没有一丝伤痕,更没有冰冷的铁链。
“小姐,您可算醒了!”春桃的脸凑了过来,眼睛红肿,满脸的担忧,“您昨日去四皇子府外淋雨,非要等四皇子出来,结果受了风寒,回来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了一天一夜,夫人都快急坏了!”
四皇子府……淋雨……
沈青梧的心脏骤然紧缩,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蚀骨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记得,永安二十二年的上元节后,她对萧彻情根深种。那日萧彻去苏婉柔的别院,她得知后,疯了似的跑去四皇子府外,站在雨里等他,一等就是半宿。回来后高烧不退,昏迷了一天一夜。
那是她这辈子,最愚蠢的开始。
而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永安二十二年,她还没被赐婚,父亲还在,镇国公府还赫赫扬扬,萧彻还只是那个不得志的四皇子,苏婉柔还在扮演着她那副柔弱的白莲花模样。
沈青梧猛地坐起身,不顾春桃的惊呼,踉跄着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娇俏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还带着少女的青涩。这是她十六岁的模样,是她最好的年华,也是她前世最愚蠢的年华。
“小姐,您慢点!”春桃连忙扶住她,“您身子还弱着呢,大夫说要好好静养。”
沈青梧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庆幸。
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围着萧彻打转。她要护住父亲,护住镇国公府,护住自己。那些欺辱过她的人,算计过她的人,她要一个一个,慢慢讨回来!
“春桃。”沈青梧擦干眼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奴婢在。”春桃连忙应道。
“以后,”沈青梧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不许再提四皇子。”
春桃愣住了,一脸难以置信。自家小姐对四皇子的执念,整个京城都知道,怎么一场高烧,就像是变了个人?
“小姐,您……”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青梧打断她的话,眼神清明,“以前是我糊涂,往后,不会了。”
春桃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愣了半晌,才讷讷地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沈青梧转过身,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上,开得正艳。
前世的债,她要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萧彻,苏婉柔,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等着她。
三日后,沈青梧身子大好,正坐在窗前翻看兵书。这是父亲书房里的藏书,前世她不屑一顾,满脑子都是萧彻的身影,如今却看得津津有味。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小姐,四皇子府的人来了,说……说四皇子请您过府一叙。”
沈青梧翻书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萧彻。
她以为,自己不去找他,他便不会再来招惹她。却忘了,萧彻此人,最是自负凉薄。前世她对他百般纠缠,他视若敝履;如今她冷了心,他反倒觉得不自在了——不是动了情,是习惯了被追捧的滋味,容不得旁人收回那份殷勤。
“就说我病还没好,不见。”沈青梧淡淡开口,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丫鬟应了声,转身退下。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小姐,四皇子这是……觉得奇怪了?以前您上赶着去,他都懒得见您,如今您不去了,他倒来请您了。”
沈青梧冷笑一声,指尖划过兵书上的字迹,眼神冰冷:“他不是觉得奇怪,是不甘心。他习惯了我像条狗一样围着他转,如今我不奉陪了,他自然要过来探探虚实,看看我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这世上,最可笑的莫过于,你视若珍宝的人,把你的真心踩在脚下;等你幡然醒悟转身离开,他却反过来,追着你不放——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容不得旁人先放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丫鬟又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小姐,四皇子……四皇子亲自来了,就在前厅呢!”
沈青梧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
萧彻竟然亲自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兵书,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襦裙:“走,去会会他。”
她倒要看看,这个前世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如今想玩什么花样。
前厅里,萧彻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眉眼温润,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
若是放在前世,沈青梧见了他这副模样,定会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扑到他身边。
可如今,她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沈青梧缓步走了进去,没有像前世那般,扑到他身边嘘寒问暖,只是对着他淡淡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臣女见过四皇子。”
萧彻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眼前的沈青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淡妆素裹,眉眼间少了往日的骄纵痴缠,多了几分清冷疏离。这般模样,竟比往日里浓妆艳抹、满眼痴恋的样子,好看了数倍。
但也仅仅是好看罢了。
在他眼里,沈青梧依旧是那个骄横跋扈、空有皮囊的镇国公府嫡女,是他为了拉拢镇国公府,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他没有起身,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听闻你病了,本王来看看。”
没有关切,没有问候,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若是前世,沈青梧定会因为他这一句话,感动得痛哭流涕,觉得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可如今,她只觉得,讽刺。
“劳烦四皇子挂心,臣女已经无碍了。”沈青梧垂着眸,语气平静,“四皇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臣女身子还弱,需要静养。”
萧彻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头微蹙。
他本以为,自己亲自登门,沈青梧定会欣喜若狂,定会像以前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甚至会哭着质问他那日为何不见她。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会下逐客令。
而且,语气这般平淡,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让他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挑衅。
“沈青梧,”萧彻放下茶杯,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冰冷,带着几分审视,“你这是在闹脾气?”
闹脾气?
沈青梧觉得,这三个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痴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四皇子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四皇子频繁造访镇国公府,于您的名声,于臣女的名声,都不好。”
“名声?”萧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以前你日日往本王的府邸跑,怎么就不顾及名声了?”
“以前是臣女糊涂。”沈青梧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羞愧,只有一种幡然醒悟的坦然,“如今臣女已经想明白了,四皇子心中只有苏小姐,臣女不该再去叨扰。”
苏小姐。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了萧彻一下。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苏婉柔时,带着这样疏离的语气。
在他眼里,苏婉柔是柔弱的,是需要他保护的,而沈青梧,根本不配和苏婉柔相提并论。如若不是想拉拢镇国公的势力,他压根就不会多看沈青梧一眼。
“沈青梧,”萧彻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更冷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让本王对你另眼相看?”
“臣女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沈青梧微微垂眸,语气疏离,“四皇子的眼光,臣女不敢恭维。”
这话,无疑是在打萧彻的脸。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沈青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厌恶:“沈青梧,你别给脸不要脸!本王亲自来看你,是给你面子!”
若是前世,沈青梧见他这般模样,定会吓得瑟瑟发抖,甚至会哭着道歉。
可如今,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厌恶和冰冷,心里没有半分难过,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前世的那些爱恋和痴缠,在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四皇子的面子,臣女受不起。”沈青梧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还请四皇子以后,不要再登门了。镇国公府,不欢迎你。”
说完,她对着门外喊道:“来人!送客!”
萧彻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眼中那片毫无波澜的冰冷,心里的怒火,瞬间烧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沈青梧——那个以前对他百般痴缠,视他为天的沈青梧。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青梧的手腕,想要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可沈青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轻轻一侧身,便躲过了他的手。
“四皇子,请自重。”沈青梧的语气,冷得像冰。
萧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沈青梧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疏离至极的模样,心里的怒火,竟莫名的被浇灭了几分。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沈青梧,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围着他转的痴傻丫头,而是变成了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极其不舒服。
萧彻收回手,脸色铁青地看着沈青梧,冷哼一声:“沈青梧,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沈青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萧彻,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您是没看到四皇子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沈青梧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彻不会善罢甘休。
他是一个自负的人,他不会容忍,一个曾经对他百般痴缠的人,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他。
接下来的日子,萧彻果然频频派人来镇国公府。
有时是送名贵的珠宝首饰,有时是送珍稀的花草,甚至还让人送来了他亲手写的字。
但这些东西,都被沈青梧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甚至还让人带了一句话给萧彻:“四皇子的东西,臣女消受不起。还请四皇子以后,不要再送了。”
消息传到四皇子府,萧彻气得摔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
苏婉柔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声音柔柔的:“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生气了?”
萧彻看着她柔弱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消了几分。
只有在苏婉柔面前,他才能感受到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不像沈青梧,如今像块冰一样,让人无从下手。
他伸手,将苏婉柔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烦躁:“没事,只是遇到了点烦心事。”
苏婉柔靠在他的怀里,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是不是……沈小姐又惹您生气了?”
提到沈青梧,萧彻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别跟本王提她!”萧彻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厌恶。
苏婉柔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就知道,沈青梧那个蠢货,是不可能赢得了殿下的心的。
就算她现在装模作样,殿下也不会喜欢她的。
苏婉柔靠在萧彻的怀里,声音更柔了:“殿下,您别生气了。沈小姐只是太喜欢您了,她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喜欢?”萧彻嗤笑一声,眼神冰冷,“她那叫喜欢吗?她那叫纠缠!本王看着就觉得恶心!”
苏婉柔的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沈青梧,你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