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十二月的寒风,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在人的皮肤上。
温言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任由大雨冲刷着她僵硬的脸颊和早已湿透的身体。那件被她扔掉的制服外套,连同那五年荒唐的青春,一同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她没有哭。
在经历了极致的羞辱、背叛和心死之后,眼泪反而成了一种多余的情绪。此刻,她的心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平静,以及从这片死寂中生长出来的、决绝的清醒。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冲刷掉了这个城市所有的虚伪繁华。高楼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化开,变成一团团冰冷而扭曲的光晕,就像陆泽安那张英俊却虚伪的脸。
温言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可以避雨的公交站台下。她从已经湿透的通勤包里拿出手机,防水膜保护下的屏幕依旧亮着。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定。
没有一丝犹豫,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选择,拉黑,删除。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是电话号码,拉入黑名单。
当屏幕上跳出“已加入黑名单”的提示时,她平静地看着,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封垃圾邮件。
这五年,她就是陆泽安的“垃圾邮件处理器”,处理他所有不想面对的琐事,过滤掉所有可能影响他前程的麻烦。
而现在,她把他,连同那段让她感到恶心的过往,一起扔进了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了航旅软件。
没有片刻的犹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出发地:京州。
目的地:苏岭。
一张三小时后起飞的单程机票,订单确认,支付成功。
苏岭。她的故乡。
一个与京州这座由钢筋水泥、欲望和野心构筑的钢铁森林,截然相反的地方。那里有小桥流水,有粉墙黛瓦,有吴侬软语,有浸润在空气中、千年未散的笔墨纸砚的香气。
那里,是她的根。是她亲手斩断,又被现实逼迫着,不得不回去重新寻找的根。
最后,她点开了另一个微信头像,那是她最好的闺蜜,在苏岭开着一家名叫“见南山”的独立画廊的苏晓棠。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一字一句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我回来了。”
发送。
随即,她又补充了一句。
“帮我把我那套画具从床底下拿出来,晒晒太阳,别让画笔和梦一起发霉了。”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温言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碎裂又重生的声音。
那是她禁锢了自己五年的枷锁。
那套画具,是她大学毕业时,用自己拿到的最高奖学金买的。最好的徽墨,最纯的石青石绿,最柔韧的羊毫笔。她曾经视若珍宝,以为自己会用它们画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可为了陆泽安一句“画画不当饭吃,我养你”,她亲手将它们封存,任由它们在床底的黑暗角落里,和她的梦想一起,慢慢积上灰尘。
如今,她要回去了。
她要把它们,把那个真正的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重新找回来。
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温言拦下了车。
“师傅,去机场。”
车窗外,京州繁华的夜景在雨中飞速倒退,那些曾经让她向往、让她迷失的璀璨灯火,此刻看来,只觉得陌生而遥远。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陆泽安当众的呵斥,沈佳琪轻蔑的笑,恩师失望的眼神,还有……谢停舟那遥远又深邃的一瞥。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那个即将抵达的目的地——苏岭。
那里有外婆在院子里种下的四季桂,有老宅木窗格子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有苏晓棠永远为她敞开的大门。
飞机在延误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在雨声中轰鸣着起飞。
透过小小的舷窗,温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冲向无尽的黑夜。下方,京州那片璀璨的、巨大的、连绵不绝的灯火,正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一个被她狠狠抛弃的,早已褪色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