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搭高台唱戏

辰时刚过,灵堂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王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眼中烧着怒火。

这位平日里最重仪态的正妻此刻脸色铁青,头上素银簪子都在晃。

“官月!”王氏声音尖利,完全失了往日的端庄,“你好大的胆子!”

官月在霜儿的搀扶下慢慢撑着供桌站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站稳:“夫人这是何意?”

“何意?”

王氏走到她面前,扬手就要扇下来,官月抬手,稳稳架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她声音平静,眼神却冷,“侯爷尸骨未寒,您这是要在灵堂前动私刑?”

王氏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怒火更盛:“我问你,骋儿是不是因为你才被王爷杖责关进祠堂的?!”

“二公子被王爷责罚,与我何干?”官月松开手,退后半步,“夫人不去问王爷,倒来问我一个妾室?”

“你还敢狡辩!”王氏指着她,指尖都在抖,“骋儿身边的丫头都招了!他说是你勾引他在先,在灵堂拉扯不清,才惹怒了王爷,官月,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想攀高枝的,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廉耻!侯爷才走几天,你就敢勾引嫡子!”

话音落地,她身后的婆子们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拎着三尺长的家法木板,厚实沉重,边缘磨得发亮。

“按府里规矩,”王氏盯着官月一字一顿,“勾引主子、败坏门风者,杖八十,逐出府去!”

“夫人要打我?”官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淡太冷,看得王氏心头莫名发慌。

“你、你笑什么?”

“我笑夫人,”官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孝服,“侯爷尸骨未寒,您的亲儿子就在灵堂前对父亲的妾室用强,这事侯爷在天之灵都看着呢。您不去管教儿子,不明辨是非,倒先来苛责侯爷生前疼爱的人,还要动家法。”

她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足够让灵堂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都听见:“这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说侯府正妻放纵嫡子霸占父亲宠妾,正妻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围剿妾室灭口,夫人,您说这名声,好听吗?”

王氏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厉声道,“分明是你勾引……”

“我勾引?”官月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个子比王氏矮些,此刻仰着脸,眼神却压得王氏几乎要后退,“夫人要不要现在把二公子叫来,咱们当面对质?问问他,昨晚在灵堂,是他先动手,还是我先扑上去?或者问问侯爷,他可一直都看着呢。”

她说着忽然转身,朝着棺椁扑了过去!

“侯爷!”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眼泪涌了上来,“您看看啊!您才走几天,夫人就要逼死妾身!二公子对妾身用强,夫人不去管教,反要打死妾身灭口!侯爷,您带妾身走吧!这府里容不下我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眼神示意角落里自己的丫鬟霜儿。

霜儿跟她半年,机灵得很,见状立刻缩着身子溜出灵堂朝着府外跑。

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得懵了,待反应过来,官月已经抱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那架势,真像是要撞棺自尽。

“快、快拉住她!”王氏急了。

婆子们刚要上前,官月猛地回头,眼睛通红:“别过来!今日要么夫人给我个公道,要么我就死在这灵堂里!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宁安侯府是怎么逼死妾室的!”

“你威胁我?!”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妾身不敢。”官月跪在棺前,声音却清晰,“只是夫人,您今日若真动了我,明日京城茶馆里说的可就不止是‘侯爷死得蹊跷’了,还得加上一条‘正妻善妒,逼死宠妾’。您说,御史台那些大人,会不会感兴趣?”

王氏僵在原地。

她最在乎的就是名声,是礼教,是侯府的门楣。官月每一句话都戳在她死穴上。

就在这时,灵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小厮冲进来:“夫人!不好了!府门口、府门口围了好多人!”

“什么?”王氏愕然。

“都是、都是些老百姓!”

外头的喧哗声却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百姓的议论。

“侯爷才走几天啊,就这么对待他屋里人?”

“听说那官姨娘心善着呢,每月都施粥……”

“正妻善妒呗,趁着男人死了收拾宠妾,老把戏了!”

王氏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碎了。

“大嫂这是唱的哪一出?”裴琛大步走进灵堂,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带进一阵冷风。

王氏连忙行礼:“王爷,官姨娘她——”

“本王看见了。”裴琛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府外围了那么多百姓,都说侯府要逼死妾室。大嫂,您这是嫌侯府最近不够热闹?”

“不是的王爷!”王氏急了,“是官姨娘她勾引骋儿在先,我才……”

“勾引?”裴琛目光扫过跪在棺前、一身狼狈却挺直脊背的官月,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大嫂是说,昨夜灵堂上,是官姨娘先扑向二公子的?”

王氏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刺得一哆嗦:“骋儿是这么说的……”

“二公子酒后失德,惊扰灵堂,本王亲眼所见。”裴琛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去,“怎么,大嫂是觉得本王眼瞎,还是觉得本王会为了一个妾室,冤枉自己的亲侄子?”

王氏脸色煞白:“妾身不敢!”

“不敢就好。”裴琛走到那拿着家法的婆子面前伸手,那婆子吓得手一松,厚重的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侯府如今是本王在管。”裴琛用靴尖踢了踢那木板,语气平淡却字字砸人心,“动用私刑,逼死妾室,传出去像什么话?大嫂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去祠堂看看二公子,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孝道’。”

他抬眼看王氏,眼神锐利:“再管不好儿子,下次就不是关祠堂这么简单了。”

王氏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都散了。”裴琛挥挥手,目光最后落在官月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官姨娘,恃宠而骄也要有个限度。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滚回你的听梅轩去。”

官月低眉顺眼:“是。”

在她擦肩而过时,裴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丢下一句:“戏演得不错。”

官月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回头。

听梅轩里依旧冷清破败。

官月回到屋里,霜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药膏。

“姨娘,您快坐下,膝盖都肿了……”霜儿扶着她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卷起她的裤腿。

膝盖果然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霜儿刚把药膏抹上去,官月忽然按住她的手:“去请陆大夫来一趟,就说我头晕心悸,喘不上气,动静小一点。”

霜儿不敢耽搁,谨慎着出了院子。

官月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缓。裴琛回来了,打乱了她所有计划,她必须尽快和陆清书见一面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