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像要把破门板震碎。
“五城兵马司办案!开门!”
苏败拉开门闩。
门被撞开,火把光涌进来,三十多个兵卒堵在门外,披甲持矛。
带头的校尉脸皮焦黄,眼睛很利。
“拿下。”
两个兵卒上来就抓苏败胳膊。
“我犯了什么罪?”苏败没动。
校尉冷笑,展开一张纸:“刑部海捕文书!苏败当街行凶,身藏前朝逆党信物,私造军械!立刻抓人!”
“信物在哪儿?”
“少废话!带走!”
兵卒又上,苏败突然指着校尉身后:“那位大人也是来抓我的?”
所有人都扭头往后看。
就这一下。
苏败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门边的土墙!
轰!
土墙塌出个窟窿,灰土直冒。
“他要跑!”
“围住!”
兵卒冲进院子,却看见苏败没往外跑,反而冲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梅树后面。
“别让他翻墙!”
苏败冲到树下,蹲下,一把掀开铺在那儿的草垫子——
下面是个黑乎乎的井口。
枯井。
他直接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井下没动静了。
校尉冲到井边,探头看,井很深,黑得看不见底。
“放绳子!下去两个人看看!”
绳子放下去,两个兵卒顺着滑下。
过了一会儿,下面喊:“大人!井底有破衣服!还有断了的刀!”
拉上来的是几件沾满泥的黑衣服,袖口有个模糊的鸟形绣花。
校尉拿起一件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井下好像有条道,被新堵上的石头埋了!”
“那小子肯定从那儿跑了!”有兵卒说,“追不追?把石头挖开?”
校尉捏着那件黑衣服,没说话。他想起出任务前,上司特意交代过一句:“眼睛放亮点,有些事别问太细。”
他把衣服扔回地上。
“不用追了。”校尉说,“道堵死了,人要么困死里面,要么早跑没影了。收队。”
“可是刑部那边……”
“刑部要的是人。”校尉打断,“人没抓到,我们就报没抓到,这些破烂带回去当证物,别的,别多嘴。”
副手不敢再问,招呼人收拾东西。
很快,兵马司的人全走了。火把光远去,院子里又黑又静。
过了大概一刻钟。
枯井壁上,几块松动的石头被从里面推开。
苏败钻了出来,满身灰土。
他根本就没跑,跳下井后,他直接躲进了井壁上一个早就挖好的小洞。洞很窄,刚好能藏一个人。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在洞里听着上面的人搜查、说话、离开。那个校尉认出了衣服上的标记,没再深究。
苏败爬出井,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
他点亮油灯,从床板底下摸出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八十多两银子、半块兽头令牌、一枚玉佩、一张黑羊皮,还有他自己画的京城地图。
油灯下,他盯着地图上城南那块。
那里乱,黑市多,漕帮码头也在那儿,私人工匠也有,他需要的东西,那里都能搞到。
吹了灯,把东西绑在身上,苏败走出屋子。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他转身走进夜色,朝城南去了。
同一时间,苏府。
苏琮屋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边,手里死死捏着那枚飞燕衔梅的铜钱,手心里全是汗。
“他居然敢……敢当众亮出这个……”苏琮声音发颤。
门外传来嫡母王氏压低的声音:“琮儿,信送出去了吗?那边怎么说?”
“送是送了……”苏琮咽了口唾沫,“可这铜钱……娘,我们是不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王氏推门进来,脸色也白:“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那边……总得给我们个准话!”
苏琮盯着铜钱,眼神一狠:“再送一封信!加急!就说……就说那令牌可能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他连这铜钱都敢亮,不知道下一步会干什么!”
“对,对……”王氏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都没注意到,窗外房檐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皇城,长公主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长公主姬清霜坐在桌后,看着手里一张小纸条。
“跳井跑了……去了城南……”她轻声念道。
一个黑衣人跪在下面:“兵马司的赵校尉认出了衣服上的标记,没再追查,已经带人撤了。”
“苏败现在在哪儿?”
“在城南码头附近,买了间废弃的货栈住下了。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
“他买了什么东西?”
“生铁、焦炭、黏土,还有硫磺和硝石。另外……还买了口大铁锅。”
姬清霜眉毛轻轻抬了一下:“铁锅?”
“是,从鬼市买的,很普通。”
“有点意思。”
姬清霜往后靠了靠,“刚逃过追捕,不急躲藏,反而急着弄炉子开火……这是想在烂泥地里,种出点花来?”
她想了想。
“漕帮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翻江龙说了,只要不碰他们的根本生意,在城南地界,他可以当没看见。”
“不够。”
姬清霜声音淡,但很硬,“传话给翻江龙:苏败是我要看着的人。在他做出东西之前,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去碰他。”
“尤其是刑部那条线,还有宫里其他伸得太长的手。”
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震:“殿下,这么明说会不会……”
“就这么说。”姬清霜打断。
“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这个人,我现在保了。谁动他,就是动我。”
“……是。”
“还有,他买硫磺硝石的渠道,处理干净。把痕迹抹了,但留一条我们能掌握的线。”
“明白。”
黑衣人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
姬清霜独自坐在灯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飞燕衔梅的铜钱,放在掌心看着。
铜钱被灯光照着,上面的飞燕好像要活过来。
“苏败……”
她声音很低,“你亮出这铜钱,是在跟我叫板,还是在……求援?”
“沈家全族的命换来的秘密……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收起铜钱,吹灭了灯。
城南,运河码头边。
苏败推开那间破货栈的门,灰尘扑面。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歪倒的货架,地上堆着些干草。
地方够偏,有后门,离码头和黑市都近,够了。
他把背着的材料放下,用干草简单铺了个地铺。
天快亮了,他没睡,找了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画起来。
炉子怎么搭,风箱怎么弄,铁砧放哪儿,水槽挖在哪儿……线条简单,但位置都很准。
画完,他看着地上的图。
第一步,先活下来。
第二步,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变成能活命也能报仇的本钱。
第三步……
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
第三步,让该还债的人,一个不少,连本带利还回来。
外面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还有船只碰撞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最脏最乱的地方,一颗火星已经落进了干草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