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恋(四)

春逝秋来,夏隐冬临。恍惚之间,竟已行至初中的最后一年。大雪仿佛知晓别离在即,匆匆而至,纷扬落下。

一片、又一片的雪,自苍茫处飘来。伸出手,妄想接住其中一片,留片刻晶莹于掌心。可它终究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自指尖无声滑落。除了那转瞬即逝的寒冷,什么也握不住。

恰如人生途中某些注定相遇的人。她悄然降临,为你灰白的世界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色彩,却从不为谁停留。就像这雪,美得彻骨,也逝得无声。最后除了被濡湿的回忆,仿佛什么都不曾真正留下。

冬日的夜幕总是匆忙降临。晚自习前,老师将男孩唤至办公室。

“得麻烦你一件事,”老师说着,将一叠成绩单递过来,“今晚把这些成绩录入系统。”

“这么多?”男孩有些惊讶。

“没事儿,两个晚自习肯定够的。”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那我再找个人帮忙,行吗?”

“行,但最多一个啊!”

“好,您放心。老师您先回去吧。”

几句客套之后,老师拎起手提包,推门快步离开。

被老师委以“重任”,再回到教室叫人,那感觉竟莫名有些像奉旨宣召。男孩脚下生风,推开教室后门,目光下意识就落向那个正埋头写题的身影——可他心里清楚,若这时径直去叫她,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略一思索,他走向舍友老赵。老赵正缩着脖子、掩着身子,专注地盯着桌斗里的小说。

“喂。”男孩碰了碰他。

老赵一个激灵,“嗖”地把小说塞进深处,抓起笔假装算题。

“别装了,老赵。”

“我靠……怎么是你!吓死我了!”

“别写了,反正你也写不进去。”

“那我继续看《龙族》……”

“别看了,去办公室,玩不玩?”

“老班走了?”

“早走了,帮我录成绩去。”

“走!!走!!!”老赵一听,如蒙大赦,活像一只冲出笼子的鸟,抢先冲了出去。

老赵这人,除了学习,对什么都兴致勃勃。他一边念着成绩,男孩一边在键盘上敲击,两人时不时对同学的成绩评头论足。

“喂,喂!”老赵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男孩。

“又怎么啦?”

“你看!第五名!”男孩接过成绩单,目光扫过排名,最终停在那个名字上。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也肉眼可见地迅速泛红,像被晚霞突然染透。

“哦……哦……考得是挺好。”

“老宋,还装?”老赵嘿嘿一笑,“她考这么高,你真不知道是靠谁?”

男孩耳根都烧起来了,“靠她自己用功呗。”

“行行行,靠她自己。对,全靠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天天不厌其烦给人讲题。”

“老赵你……!”男孩笑着捶了他一拳,老赵却忽然收敛了嬉笑,语气认真起来:

“你打算啥时候跟人家说啊?”

这直白的问题让男孩一下子噎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话。

“我早就看出来了,人家肯定也对你有意思,就看你敢不敢开口了。”

“唉,她怎么会看得上我。”

“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男孩不再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屏幕出神。这两年间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掠过眼前:每一次快到嘴边的真心,都被自己的胆怯生生咽了回去。想到只剩最后一年,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一种“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的急切,和“万一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恐惧,两种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撕扯,沉默而汹涌。

“要我说,你就该打直球。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算给这些年的心事一个交代。”

“可我……该怎么开口啊?”

“榆木脑袋!你就放学留她一下,哪怕就一束花,直接说‘我喜欢你’,不就完了?”

“我哪儿去弄花啊?”

“这不就是?”老赵一转身,从办公室窗台的花瓶里抽出一枝叫不出名字的花。也许是冬天的缘故,花瓣微微蜷缩,边缘有些发皱。

“就用这个?!”

“信我,女孩子在意的是心意,不是花有多新。你再犹豫,可就真毕业了——你要是成了,哥们儿赞助你五十,买束新的!”

少年人的勇气,有时来得毫无征兆。就在这七分怂恿、三分自勉的推动下,男孩终于横下心,打算一试。

可他们话说得太多,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忽然敲响。男孩一下子慌了神,拉开门就想往外冲——却正好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熟悉的、清柔的发香霎时漫入他的呼吸,像一阵温软的风拂过神经,让他一时怔愣,手臂不自觉地扶住了对方的腰。

“呀——好疼!”女孩轻轻推开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等她看清眼前的人,眼神顿时软了下来。这时老赵也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的坏笑,重重拍了下男孩的后背,识相地溜走了。

“你怎么来了?”男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我来看看成绩呀,想知道我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第五名。”

“真的?!我看看!”她欣喜地拿起成绩单,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哈哈哈,多亏有你!爱死你啦!”

不知是脱口而出的玩笑,还是不小心漏出的真心——总之这句话,男孩认真地听进了心里。他顺手轻轻掩上了办公室的门。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

“我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呗。”她别过脸去,语气娇憨,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男孩轻轻拉住她的手,让她转过身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他望进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我喜欢你。我们……能不能试试?”

“嗯。”

“你说什么?”他呼吸一滞,眼底像突然被光照亮。

“我说,可以。”

下一秒,他已经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认真地将这一刻嵌进彼此的记忆里。

他原以为,一段爱情总要始于精心准备的场景:一束鲜艳的花、一封长长的信、一段滚瓜烂熟的告白词。却从没想过,少年最真挚的勇气,本就胜过一切预设的浪漫。没有盛大场面,没有完美时机,只有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一枝有些枯萎的冬花,和一个终于敢开口的自己。

原来真心,从来不需要盛大的装饰。它只需要两颗同样跳动的心,在某一刻,克服了所有忐忑与犹豫,选择了靠近。而这一刻,远比任何剧本,都更像爱情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