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恋(三)

“爱的尽头是自卑”

月光像一盆凉水,从窗口泼进来,浇透了夏夜。宿舍里闷热未消,风扇徒劳地转着,把这一片银白搅成碎银,哗啦啦地铺了一地。

男孩躺在这一片凉薄的银辉里,却觉得胸口压着块滚烫的石头。就在刚才,某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不是朦朦胧胧的好感,是爱。这个字跳出来的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便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从前。从前和她说话,就像夏夜随手掐下一朵茉莉,自然,简单,香气触手可及。月光是温柔的幕布,他们是幕布下两个无需思量的影子。

可现在,她在他心里陡然变了。她不再是他触手可及的那朵花。她成了月亮本身——高悬于他深夜的窗口,光辉清冷皎洁,照亮他,却也将他照得无处遁形。他仰头望着,忽然看清了横亘其间的、无法逾越的三十八万公里。

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卑微,像月光下格外分明的、渺小的影子。那份爱意有多汹涌,自卑便有多沉重。他伸出手,指尖只能徒劳地划过冰凉的、仿若银箔的月光。

她依旧明亮,他却再不敢轻易靠近了。

男孩的舍友对女孩的“糖衣炮弹”愈发密集,几乎是见缝插针地凑上前。男孩则把自己钉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的习题册成了他唯一的掩体。他佝偻着背,手中的笔似乎在演算,实则一字未动。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角那束不受控制的光束所攫取——它精准地投向那个明媚的身影。每一次,只要女孩对舍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或是接过那些小零食,他的心脏就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来,无声,却无比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身份去阻止。她拥有与任何人交谈的自由和快乐,而这快乐,此刻恰恰成了他的刑具。他只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守夜人,眼睁睁看着别人的月亮升起,而那月光,曾几何时,也那般温柔地照亮过他。

运动会将在后天举行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走廊。

“听谁说的?”

“食堂阿姨!”

“那准没错。”

“太好了,总算能放松两天了。”

男孩独自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那些热烈的交谈像零星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海,激不起一丝涟漪。连日来,他如同一个游荡的孤魂,惟有置身于喧闹之外,才能稍稍喘一口气,仿佛这空旷的走廊能稀释他心中郁结的沉闷。

运动会如期而至。那日的阳光格外慷慨,清风拂过,扬起女孩们细软的发丝,空气里跃动着无形的欢欣。老师一声令下,学生们纷纷搬起各自的椅子涌向操场。在一片拥挤喧哗中,男孩不经意瞥见——他的室友不由分说地扛起了女孩的椅子,尽管她连连摆手推却,却终究抵不过对方的热情。人潮推拥,男孩默默地被挤到了边缘。

由于成绩优异,他被老师特意安排在了班级队伍的前排。他安静地坐下,目光投向空荡的跑道,等待比赛开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声音,让他的心骤然一跳。

“我就坐这儿吧。”

他回过头,又一次撞进那明媚的笑容里。女孩拿着数学练习册,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身旁的空位。

“噢……好,好的。”他有些措手不及。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我宣布,本届运动会正式开始!”

广播的声音响彻操场,但他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从身旁飘来——不知是发丝的芬芳,还是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你这几天怎么了?”她忽然开口,眼睛却没从练习册上抬起。

“没怎么啊。”他低声回答。

“哼,话突然变得这么少,怎么可能没事。”

“真没事……”

“哦,那你转过去。”

“为什么?”他虽然疑惑,却还是老实转过身。

“借你的背给我当一下桌子,我写几道题。”

“行。”

笔尖轻轻抵在他的校服上,传来细微的摩擦感。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数学题真讨厌,怎么都这么难。”

“不急,你慢慢写,不会的我再教你。”

“嗯……可是答案又不会自己跑出来,它为什么就不能主动一点呢?非要等我一步步算出来吗?”

“你跟数学题较什么劲呀?”当年的男孩只是忍不住微笑,并未听出她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阳光晒得人发暖,风也温柔,那一刻,他只觉得整颗心被某种轻盈的东西填满,再也盛不下别的情绪。

夏天的脸变得总比翻书还快。晨光还明朗地铺满窗台,午后天色却不知不觉沉了下来。风里夹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时不时掷来几滴零星的雨点。

“去拿伞吧。”老师轻轻碰了碰男孩的胳膊。

“好。”

“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把班里的伞都拿来。”

男孩快步跑回教室,怀里抱着一摞伞匆匆返回。他逐一将伞分给同学,最后手里还剩下一把。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处置,老师朝他示意:“你用吧。”

“老师,您打吧。”

“我戴这个就行,”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帽子,随后目光转向仍在埋头写题的女孩,语气自然地说:“你去给她打吧。”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句话让男孩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压不住的欣喜从心底窜起,他却不敢显露半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到女孩身边,无声地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女孩这时也停下了笔,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站进伞下,与他一同安静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雨点渐渐加密,转眼间成了瓢泼大雨,风也刮得更猛了。

“校运会暂停,请各班同学有序撤回教室,注意安全!”广播声穿透雨幕传来。

三千多人同时在操场上移动,人潮汹涌。只是一个转身,男孩忽然发现伞下的女孩不见了。他慌忙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雨越下越大,他徒劳地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披着校服的小脑袋突然钻进了他的伞下。

“喂,你是不是不要我啦?”女孩从宽大的校服里探出脸,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望着他。

正如人们常说,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看见女孩浑身湿透的校服,男孩鼻子一酸,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干外套,换下她那件被雨水浸透的上衣。

“我差点找不到你了。”

“差点把我冲走了!你负责搬凳子,我来打伞!”她娇嗔的责怪声让他紧绷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

“好。”

南门入口处人潮拥挤,喧嚣鼎沸。

“我们走北门吧,这里人太多了。”

“好。”

北门几乎空无一人。又或许是因为男孩寻找女孩耽搁了时间,此刻的北门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

“到啦,凳子给我吧。”女孩利落地收起伞,用伞尖轻轻戳了戳男孩的胳膊。

“哎,干嘛?”

“哈哈哈哈哈——”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明亮的月牙。

男孩静静地望着她的笑容,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翻滚着,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又盯着我看什么呀?”她眨了眨眼问道。

男孩犹豫再三,握住凳子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有些发白。最终,他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开。

“没事,”他轻声说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回教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