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春雨下了多久,繁芳遇在嘉霖院闭门不出了多久。
荣安堂。
老夫人何氏戴着抹额,修剪着花枝。
老太爷焦急地在厅堂转圈儿。
何氏无奈放下剪子,“你可安静会儿吧。”
繁老太爷是个暴脾气,“我怎么安静?春圆儿都在家待了四五日了!她那性子每天都在外头疯玩儿,什么时候这么沉静过?”
“闭门不出不好吗,陪陪咱俩不好吗?孩子自己都说了,想多陪陪祖父祖母,现在早中晚地来陪咱俩,这不很好吗?”
缓了缓,何氏又猛地反应过来:“芳儿都多大了!可不准再叫春圆儿了。若是让芳儿听见又得跟你老头子闹!”
“自己孙女的名儿我还叫不得吗?”繁老太爷到底有些理亏,声音弱下来。
“不行,后日老沈过大寿,我得带着春圆儿一路去。”
何氏一听也行,便答应了:“也行,芳儿确实该出门走动走动了。那你可不准再吃酒了。”
繁老太爷捋了两把胡须,想起上次自己喝酒把孙女哭晕过去的事,悻悻答应了。
先前晚间祖孙三人一道用饭,繁老太爷刚斟上酒,繁芳遇就像是丢了魂似的,一把夺过酒杯。
繁老太爷刚佯装板脸,那边儿眼珠子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乖孙女儿哭成这样,他哪还有心情喝酒。
繁芳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从嘴中清晰地挤出几个字来:“爷爷,不……不要……不要……喝酒!”
何氏急的连声叫管家请大夫,一边拍打着繁芳遇后心,繁老太爷连忙一叠声地应下。
这才算完,后来大夫诊断只说是小姐情志有损,伤心过度,其他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两人这才放心。
一转来到了寿宴那日,那天是个好晴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繁芳遇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又在外头披了件披风,头发梳了一个垂环髻,额前留了一小绺额发,发髻上以小花点缀,一边插了一支蜻蜓点水流苏钗。
看起来活泼又灵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好多年不曾这样打扮了,在京城繁府时还好,吃穿用度与其他姐妹一般无二,但父亲母亲对她的期望是沉稳端庄那么打扮也得往沉静娴雅上靠。成亲后更别说,当了皇子妃,发髻需得一丝不苟,首饰也得温婉得体。
对比起之前,繁芳遇还是更喜欢这个自己,无拘无束,祖父祖母疼爱。
收拾好之后,繁芳遇来到荣安堂请安,今天要外出,所以祖父也在。
何氏端详一阵,只觉得孙女打扮得极好,无需她在操心,就拉起繁芳遇去饭厅用膳。
吃完饭,何氏送老太爷和繁芳遇上了马车,看着二人离去。
摇摇晃晃的车厢中,繁老太爷闭目养神,繁芳遇正打香纂玩。
“爷爷,咱们这是去哪?”
这两日阴雨连绵,繁芳遇胸口疼痛难当,只知晓今日要去贺寿,至于去的哪家就全然不知了。
“可知晓帝师沈鉴之沈大人?”
“知道,持王鞭谏君责臣免罪的沈大人。”
“没错,就是他。想当年在朝时我与他是同乡。我脾气硬,先帝虽重用我却也难免有心结。
时日渐长先帝芥蒂更深,恰逢我遭奸人污蔑,先帝顺势治了我的罪,当晚便下了诏狱。
旁人都避之不及,只有他带着打王鞭求见先帝,这才免我死罪。”
繁老太爷回想当年,仍不觉得后悔,只是牵连了爱妻跟着自己回了老家。
后来,沈鉴之也告老还乡,他登门拜访,相聊甚欢,结下了缘分。
“这位沈大人可真是好人。”
祖孙俩交谈间,车厢外依稀传来守城士兵要路引的声音,繁芳遇掀开车帘。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车厢旁的守城军也不是穿梭的行人客商。而是城门外远远一处密林。
繁芳遇屏住了呼吸,胸口处仿佛又传来一阵冰凉剧痛,眼前也不是晴天,而是那个寒冷潮湿的阴雨天气。
她的胸口极具起伏,可窒息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这时繁老太爷疑惑的声音传来:“芳丫头?怎么了?”
像是一双温暖的手把她从刚才的梦境中一把拽了出来。
“许久未见过热闹了,有些迷住了。”繁芳遇用手帕轻轻按了按鬓角的冷汗。
“哼,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在家闷了这么四五日无聊了吧?”
“这回去缕阴,咱爷俩儿不急着回,去好好玩上两天,你小时候最爱跟着我去缕阴了。也不知道这几年未见老沈他们如何了……”老太爷逐渐陷入低语。
经过老太爷这么一说,繁芳遇对沈家有了那么些许印象,仆从林绕、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好像还有个被自己拽了玉佩哇哇大哭的孩童。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没有这事,毕竟加上前世,这些幼时的记忆已经像是遮了层迷雾了。
在日头渐高之时,他们终于到了沈府。
门口管家等待多时,一见繁府的马车立马使人去报信。
自己快步上前搀扶先一步出马车的繁芳遇,接着两人又从车厢中扶出了繁老太爷。
一行人寒暄着往里走去,刚拐过影壁,瞧见有一仙风道骨的老人家等在那里,身旁还牵着一个和繁芳遇一般大的男孩。
“老沈!”繁老太爷最先出声迫不及待往沈鉴之那走去。
沈鉴之也有些抑制不住见到老友之情,迎上前与繁老太爷把臂同行。
身后那个男童虽然才十岁上下,但已经初步透露稳重的气质。
见爷爷们先行,自己上前对着繁芳遇一揖,“这位便是繁妹妹吧,还请随我前来。花厅已备下点心茶水。”
繁芳遇回了一福,跟着去了。
繁老太爷他们回来,只见两个孩子颇为严肃地相对而坐,品着茶吃着团糕。
“老沈,这便是我那孙女儿,怎么样?还不错吧!”繁老太爷稀奇极了繁芳遇。
繁芳遇听见老太爷的话,连忙从榻上爬下来,走到沈鉴之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
沈鉴之打眼望去,瞧见这小姑娘乌黑的发顶,两只眼珠水润发亮,面颊唇红齿白,笑一笑还抿出了两个小酒窝。
见之大喜。
“是个好姑娘!”沈鉴之命人拿来见面礼,亲手从匣子里拿出给繁芳遇戴上。
是一个璎珞项圈,环佩叮当煞是好看!
繁芳遇喜爱得不得了,脆生生道了声谢。
因这此时并无甚男女大防,再加上沈府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个孙女儿,沈鉴之就继续让自家孙子带繁家小姑娘去玩儿了。